张顺没说话,只是叹口气点点头。
村子不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胡永所说的地方,“有人吗?小人张横,求见吕寨主。”张横抻着头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声,回头看看兄弟:“许是没人。”
张顺看看天:“咱俩起的太晚,许是出门了。”
那船火儿皱皱眉头:“他等又没个友人在此能去哪……”
讲了半截的话陡然收住,与兄弟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李家!”
“走走走。”张横直接转身就走,带着笑容道:“正可去看看俊哥儿,顺便道个别,昨日你见着,俺却还没看到。”
“哪里看到了。”张顺耸肩:“昨日安神医到来后,俺就被拦在门外,说甚怕医治时有外邪入体,将人都赶了出来,他出来后你等就来了,被李老大拉着吃酒,现今还未见着人哩。”
兄弟两个随口闲聊着,熟悉的转弯抹角,同晚起的村民打着招呼,不多时就来到李福那座院子,远远见着围墙外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赶了过去。
“余统领。”走近的船火儿同少年护卫打了个招呼:“吕寨主在里面?”
“在。”余呈点点头,冲着两人笑了一下,昨日宴席上他在旁边看着吕布、李助同这两人的互动,今日又见这哥俩前来,直觉是来入伙的,是以也愿意给个笑脸儿。
张氏兄弟大喜,忙走入进去,见吕布果然在此,正同李福说着话,旁边坐着扈三娘,俏脸殷红,二人昨日也是见过这一丈青的,只觉昨日看着英气十足,今日却多了两分女人的柔美,他俩虽奇怪却也不在意赶忙上前行了一礼:“吕寨主,李老大。”
“张家娃子来了。”李福做为屋主人先是冲两人打了个招呼,接着看看两人神情,眯起眼笑着道:“可是有甚事?”
“俺们是来找吕寨主的。”张横吸口气,看了兄弟一眼,两人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吕布跟前下拜:“小弟二人昨夜商量过了,情愿投入大寨……”
停顿一下之时,本只是跟着没有言语的张顺突然将话接过来:“只是俺们二人放心不下老娘,未知山上可有安置亲眷所在?”
张横眼神一瞬间有些惊愕,却很快平静下来,抬头看向对面稳坐的梁山之主。
“自然有的。”吕布挑了下眉头,笑看着对面的兄弟二人:“山上有不少兄弟将家眷、双亲带上山去,到时老人家若是愿意串门,也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张顺刹时露出笑容,同身边张横大声拜道:“如此俺们兄弟愿追随哥哥大闹一场。”
“二位兄弟请起,今后尚要借助二位的力量。”
“哥哥看俺的。”“哥哥放心,俺一定竭尽所能。”
吕布站起身将两人拉起,两兄弟纷纷叫嚷表态间,后方李福笑了下:“吕寨主,这俩娃子水性好,又能掌船,江河湖海之地皆可入得,倒是要恭喜了。”
吕布拍拍两人,转身看着李福,脸上露出同老者差不多的笑容:“倒是要感谢老丈帮忙牵线搭桥了。”
“哪里话。”老迈的闹海龙驹呵呵笑着:“不过此等喜事当有酒才是,还望寨主给老朽几分薄面,午时在此用膳。”
“那倒是要叨扰了。”吕布也不拒绝,只是顺着话说下去,两人在那喜笑颜开的样子看的张家二人深感自己受到器重,欣喜之余,张顺出声道:“哥哥、李老大,俺们去看下俊哥儿,昨日事情忙碌未能见到,今后要在梁山勾当,恐也少有见面之时。”
“去吧,同友人道别也是应当。”
吕布自不会拒绝,当即同意,李福则是笑呵呵的道:“俊哥儿在后面,你二人自去便是。”又看向吕布道:“不若今日将宴席开在江边,今日天气晴好,又无妖风作怪,虽是时日已晚,却也是踏青的好时候,到时一边饮酒,一边吃现捉的鱼虾,岂不快哉?”
“那就请老丈多费力了。”
“来来来,请。”
两人说着话带人走了出去,张家兄弟对望一眼,向着后方走去,张顺不时回头张望一下远远传来说笑声的众人,看着兄长道:“倒是没想到哥哥同李老大关系不错。”
“谁知道。”张横转首看看,走动间说着:“俺老感觉两人间气氛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有问题。”
张顺抓抓头:“他二人说话那般客气……许是大哥的错觉。”
“也许。”张横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说话间,两人走近后面的屋子,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之气充满鼻端,揉了下鼻子,张顺扣了下门扉,“谁啊?”里面人听到响动连忙走过来将木门打开,露出一张有些黝黑的面庞,却不是巧娘又是谁?
“原来是巧娘妹子,俊哥儿可醒了?”
“原来是二位恩公。”一抹笑意在渔家女的脸上绽放开来,连忙点头道:“醒了醒了,正同童家二位昆仲在说话。”一边将身子后退,打开房门:“快进来。”
“叨扰了。”
二张说了下迈步入屋,药香的气味更加浓郁,屋中的摆设却同记忆中一般无二,房间还是如从前般简洁,只是木桌上多了些花花绿绿的花草,两兄弟都是那种糙汉子,看着花眼熟却不知叫什么,却也知道都是李俊的女人搞的。
转过前堂,里屋李俊靠着被褥躺坐在床上,一边方桌两侧坐着童威童猛,两兄弟仔细看去,往日李俊纵使是躺在江心的船上,也是一副生龙活虎,仿佛随时暴起伤人的样子。
如今眼皮耷拉下来,一双大眼感觉小了泰半,昔日红的发紫的脸皮煞白一片,除了比死人多了些血色外没好多少,下巴上铁丝般的髭须也是奄儿了吧唧给人随时会断的感觉。
张家二人冲着童家兄弟拱拱手,他等昨日在一起吃酒哄闹,用不着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只朝着李俊说话:“俊哥儿,感觉如何了?”
李俊嘴唇也失了血色,嘴上的皮干裂翘起,看了他二人一眼苦笑:“难受的紧,从未如今日般虚弱,倒是万幸没死……”喘息一下,脸上表情一肃:“倒是要多谢贤昆仲相救,不然俺恐怕已上阎王那报道多时了。”
“应当的,应当的。”“常人溺水还要救助一下,何况是恁呢。”
张横、张顺连忙摆手示意无妨,倒是巧娘过来,瞪了李俊一眼:“莫说不吉利的话。”男人苦笑中,又冲着张家二人万福:“当家的说的是,虽然俺道谢过了,却还是要替当家的再谢一次,没二位恩公,俺们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啊(这)……”
张横、张顺张口发出个音节对视一眼,然后反应过来连忙抱拳:“巧娘妹子莫要再如此多礼,实在承受不住。”
接着看着李俊道:“俊哥儿倒是找了个好媳妇儿。”
虚弱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笑容,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这是俺命好!”
巧娘晒黑的脸庞红了一下,嗔怪的看了眼李俊:“命好还说自己姓林。”有对着几个男人道:“俺去烧些茶来,你们先聊着。”
说着走出屋去,众人也知这是女人在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童威促狭的笑着挤挤眼:“林大官人,如今怎生解释?”
李俊苦笑中,张家兄弟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问道:“怎么个意思?”
童猛嘿嘿一笑,一指床上的李俊:“他当年看上巧娘妹子,没敢告诉她真实身份,只拖言说自己是做买卖的林大官人,如今这遭瞒不住了。”
“那被埋怨却是活该。”张横哈哈大笑,指着李俊道:“要俺是巧娘妹子,非先给你几个嘴巴子不可。”
童威怪笑一声,用手摸着自己八字胡:“这厮如今身上有伤动不得,等好了再打也不迟。”
床上体虚的混江龙翻着白眼看着几个狂笑的损友,待这几人笑够了,方才开口道:“你们这帮粗汉乃是羡慕,一个个都没个女人心疼。”
“你这厮……”
“别揭短儿啊!”
几个汉子纷纷指着李俊不知说什么,旁边站着没说话的张顺突然来了句:“俊哥儿,你这般说话容易挨打啊,到时身体将养好了,俺帮巧娘妹子一块揍你。”
“没错,张二郎这话说的对。”
“到时候一起。”
童家两兄弟挥着拳头嚷嚷着,李俊看着面前四人两兄弟的表情更是无奈:“你们这厮们都是来做甚的,没事儿快滚,少搁这儿气俺。”
“以后想气你都没机会了。”说话的张横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躺床上的混江龙:“李老大帮忙搭线,俺们兄弟马上要去梁山了,到时还不知何时能回来一趟。”
童家两人脸色一变,李俊倚着被褥看着二张道:“何时走?”
那船火儿摊摊手:“这却要看哥哥何时离开江州了,只是俺想,左右不过这两日。”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半晌李俊虚弱的声音传来:“梁山乃是大寨,必定是官府的眼中钉,兄弟真考虑好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张横撇撇嘴:“俺这性子,早晚要被画到纸上,与其到时没个地儿去,不若现在搭上个顺风船。”
李俊看看后面的张顺,那浪里白条也是点头:“俺总不能让大哥自己去。”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路。”李俊叹口气:“只是二位兄弟当心,莫要大意有个闪失,到时反为不美。”
“放心,省得。”
二张露出个笑容,他等说话之时,巧娘端了茶点进来,几人又说了一会儿,看看李俊面上有些疲色,张横、张顺率先告辞离去,自去江边找寻吕布等人。
巧娘起身送客,李俊待他俩走出去,看向童威童猛:“怎生回事?看你二人适才面色不对,可有甚事?”
童猛看看兄长,摸摸受伤的手道:“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梁山拜托李老大,想在江州招人入伙俺们是知道的,只是李老大一直没对外说,俺们以为他也就是随口答应,未想到却是把张家哥俩给绕进去了。”
房间一时有些静,半晌李俊“呵”的一笑:“俺这叔父也是费心思了。”
抬头看看疑惑的童家兄弟:“他经此一遭,怕是想退下来了,俺两个师兄又都死了,俺又有伤在身不能出来打拼,恐是怕这俩兄弟到时将人都拉到他们手下,索性将人支走,如此俺身子养好,出来也没谁能争过俺。”
童威童猛面面相觑,又看看李俊,齐声道:“俊哥儿,甭管怎样,俺们是跟定你了。”
李俊虚弱的面上展现笑容:“屁话,你们俩不跟着俺跟谁去。”
天光渐移,有药草的气味从厨房飘出。
第329章 兵分两路
西边的残阳慢慢消去,瑰丽的红霞转成铅色,视野内的景色开始褪色,渐渐披上夜晚的外装,房屋中,身材高挑的一丈青将油灯点燃,豆大的火光驱散屋中大半的黑暗,露出物体本来的面貌。
李助叉开腿,很没形象的坐在下首,面上一片醉酒后的红晕:“哥哥,再成日这般喝下去,小弟就有些受不了了。”
接过扈三娘递来的凉茶,看着李助一口气将茶盏中的茶水饮尽,吕布笑了一下:“天天饮酒却是有些不妥……也罢,咱们明日走就是了。”
“郎君不在此多留几日?”扈三娘有些奇怪的看向自家男人:“说不准尚有江州的好汉要入伙。”
吕布摇摇头:“昨日与你说了,那李福并未大肆宣扬此事,如何还会有人加入,只是徒耗时日罢了,不若趁着对方心中的感激之情尚未消散,快些离开,还能得人念个好。”
李助搓搓脸颊,似是在让自己清醒过来:“好在张家兄弟有些本事,哥哥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扈三娘闻言抬头说句:“军师忘记还有那李福的给咱的万贯家私,还有私盐与鱼牙生意的两年收入了,不老少银子呢,就算是我兄长要赚这些钱也要费些功夫,甚至碰上运气不好时还会折本。”
“哈哈哈,某的三娘会持家了。”
“郎君”
吕布大笑了一声,惹的那边小女人跺跺脚,脸上飞上一片红晕,李助却是看看扈三娘轻笑一下摇摇头:“三娘子此言差矣,那李福其实并未付出太多。”
看了看空了的茶杯,扈三娘赶忙走过来给他倒入凉茶,又是灌了一杯才道:“那李福送出万贯家私看似不少,实则对他、对山寨来说都不过九牛一毛。山寨打破数个州县所在,如今也不缺这万把两银子。至于私盐与鱼牙生意两年的收入……”
停顿一下,将茶盏放下:“他如今麾下人手锐减,这些东西却不是靠着威望就能镇得住的,是以这两年内,他的盐线以及鱼牙生意甚有可能缩水,所获钱财自然也会减少,给或不给,其实于我等来说无甚区别。”
扈三娘皱起眉头,看看李助又看向自家男人:“郎君,恁也知道?”
稍稍沉默一下,吕布点点头,高挑的一丈青皱起眉头:“那恁还任由他如此糊弄?”
“糊弄?”吕布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看看扈三娘:“三娘以为,我等想要收获的可是银钱之利?”
“什么意思?”
扈三娘歪了下脑袋没有明白,下首处,李助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眼前的男女在说话。
“李福是个常年混江湖的,这种人脱离不了游侠作风。”吕布虎目眯起,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某这次帮他江州挡了摩尼教乃是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所做之事,他出的钱财来酬谢,却是抵不上某等这番恩情。”
看看那边一丈青清秀的面容,开口道:“他在江州偌大的名声,某看这里人服他非是被其威压,那当是其做人处事公正方能得人拥护,而他对我等又心怀感激,欠着的人情又未还清,届时江州的人能做的事情就是……”
扈三娘眼中,坐着的身影缓缓道:“替我等宣扬名声。”
“受人恩惠,无以为报,他李福既然不是刻薄寡恩之徒,只能逢人就说我等好话,如此我等名声则可藉着江州在南方宣扬开来,这对我等来说可是千金难换之事。”吕布眯着眼将茶盏举到眼前,缓缓转动看着,似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品:“这却不比些许银钱要来的宝贵?要知,名声这东西……尤其一个好名望,可是多少钱财都买不到的。”
“哥哥说的不错,况且他一个绿林强人钱财还能多过州府去?我等见好就收才会让他感恩,待明日从江州走人,又没了我们这些救命恩人长时间在旁碍眼。”李助自嘲一般在救命恩人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他更会念我等的好,兴许将来这江州绿林,还有派上用场之时。”
扈三娘缓缓点头,似是在消化适才听到的话语,那边金剑先生似是想起什么又抬手捋一下胡须:“未知哥哥准备如何回去?”
咚
茶盏放到桌面上,吕布歪着头出神的看着杯盏中正在不停晃荡的茶汤,开口道:“今次某想走陆路回去,有几处地方某一直想要走走、看看,如今这想法却是越发强烈了……”缓缓抬头看向两人:“好在山寨如今兵强马壮,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甚事,否则某也不敢轻动。”
李助还未说话,扈三娘极快的说道:“奴不管,郎君去哪奴去哪。”
“自然带着你。”
吕布见说笑了起来,李助沉思一下,拱手道:“既恁地说,小弟也请缨跟随。”
上首处的身影望来的眼神中,中年男人放下手继续道:“小弟既然今次被点了随行军师,那就要做到有始有终才是,哪有哥哥在外,自己先回去的道理。”
“嗯,也好,那就趁今夜将人员定下,待启程时分开就是。”
吕布站起身推开窗,星星点点闪亮的银星铺满黑色的夜幕,外面村子里已是夜深人静,偶尔响起的两声狗吠在寂静的夜晚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