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去也不必太多人,某意只让余呈跟着就是,人太多反而显眼。”拍了拍窗框,许是觉得触感有些不对,吕布翻手看看掌心的灰尘,皱了下眉头,抬手搓掉继续道:“对了,还有杨民为,出来时说过要带他一起走走,放松一番,便一起带上便是。”
李助缓缓捋着胡子,点点头:“杨兄弟还是个识路的,带着倒也方便。”
“那就如此吧。”转过身来的身影笑了下,眉头陡然一挑:“对了,尚有新入伙的张家兄弟,将他等也带上,那李福将二人夸的世间少有、水上无双的,正好趁此良机了解他俩心性一番。”
“哥哥说的是,水军现下是我等根基所在,马虎不得。”
李助点着头附和,当下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那边的金剑先生便离去回木屋歇息。
时间就在人与周公的互动中悄然流逝,日月又一次将要轮转之时,村中的报晓公鸡唤醒了熟睡的众人,金芒刺破了铅色的幕布,褪去夜装的景致重又露出容颜。
吕布等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用过早膳之后,就按照昨夜商议好的,一齐前去李福宅院告辞。
年迈的闹海龙驹闻听众人要走,顿时有些不舍,连声嚷嚷着要众人再住段时日,奈何吕布等人去心已定,只得带着上过战场的村中青壮,亲自送梁山众人至江边,不舍的目光下,看着梁山接人的独舟缓缓划了过来。
大宋政和四年、大辽天庆四年仲夏,壬寅上午,梁山的舰船在岸边人挥手呼喊声中竖起风帆,缓缓离开这条著名的江水之段,刮起的清风吹动江岸两旁的枫树、芦荻,莎莎作响声中,倒是有两份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之感。
……
申时初,三条大船停在江水岸边,一身黑底红边锦衣的吕布走上甲板,阮小七等水、步两军统领苦着一张脸跟在后面,就在适才,感觉走了不少距离的梁山魁首叫停了舰船想要上岸,让这水军的统领有些意见。
“哥哥,俺出来就是跟着恁来这南方勾当的,如今恁要走陆路看看这大宋,俺能理解,只是也要带上俺啊,不然俺出来干嘛来了?”
吕布一手压着刀柄,一边转头看了活阎罗一眼,眉眼带着笑意:“说的甚话,你出来当然是照顾步军的兄弟要紧,某这里怎就成了你的主要之事了。”
朝着旁边黑脸的汉子一指:“縻黑子也可以自己指挥舰船回去。”阮小七拍拍胸膛:“俺只要跟着哥哥就好。”
縻顿时将眼睛一瞪:“嘿!我说你个活阎罗,敢情你甚事都能让别人代劳,赶明儿个我是不是还要替你洞房?”
阮小七怒视他一眼,这黑熊般的汉子冲着吕布嘿嘿一笑:“哥哥,这水军行进俺不懂,船上也没俺的事情,是否让俺也跟着恁?”
“好了,莫要吵了。”吕布挥挥手,两人立马闭上嘴:“又不是甚大事,没必要那么多人跟着,再说……”看了眼縻:“你那营步军还未补齐,某离山之时已让军政司代你挑选兵员,此番回山要好生训练,莫要搞的新老战力不一。”
縻抓抓头,叹口气:“这……好吧,既然是哥哥吩咐,老縻定竭力而为。”
“好生做,今后等人多了,还要多倚重于你。”
拍拍縻肩膀,虎目又看向阮小七,这汉子登时明白自己定是也去不了,脸上苦的能挤出汁水一般,果是听着自家寨主开口:“山寨还要往海岛转移部分人,你兄弟都是水军的栋梁,却是轻忽不得,如何能说出让人代替的话语。”
抬手重重拍了下阮小七肩膀,巨力之下让着水中的阎罗一哆嗦:“回山自去军政司找裴宣领十棍以做惩戒,下次再这般说,仔细你两条腿。”
“……晓得了。”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阮小七耷拉下脑袋:“哥哥放心,定没下次。”
“晓得就好。”
许是满意两人的态度,吕布也未再多说,众人羡慕的眼神中,随行的人顺着软绳梯下了小船上,轻轻摇着驶向岸边上了岸。
“哥哥,如今我等去哪?”
张横、张顺满面喜色,他俩乃是新人,满船英雄汉中,魁首点自己两人随行,岂不是看重之意?是以此时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先找个城镇,买几匹马代步。”跺了跺脚,纵使最近坐船时日不短,吕布还是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转眼看了下一边沉默不语的杨民为:“杨兄弟,这边你比较熟,我等去哪座城较好?”
“……南边之地本就少马。”沉默的人影抬起消瘦的面庞:“非大城镇不可有,且要价也比北方贵,寨主当真要去买?”
“总不能靠着两条腿赶路吧。”吕布拍了拍大腿,笑了下:“况且某已习惯在马背上,这段时日不曾骑马,却是有些感觉难受。”
杨民为搓了搓下巴:“那可能要往回走段距离,从此往东北都无大镇,就是有卖马的小可也不知,倒是往回走乃是无为军之地,小可在彼处有个同族的兄长,曾在此住过,倒是知道有卖马的场所。”
“那就往回。”吕布挥了下手,做了决定。
……
同一片蓝天下,远隔千里之遥的大名府。
仍是金碧辉煌的梁府,做为一府知府的梁世杰少有烦恼之时,毕竟他乃是公相蔡京的女婿,谁会不开眼的来招惹他?只是每年的五月却是这梁中书最不想度过的时节。
“相公,我爹生辰快至了,你已经两年未曾送生辰纲去给他老人家祝寿了,今年可不能再缺了。”
“这……夫人说的是。”眼中闪过一丝肉疼,梁世杰叹口气:“只可恨不知何处狂贼将我献给泰山大人的寿礼给夺了,我也是怕再次发生此等事端啊。”
梁蔡氏徐娘半老的脸往下一拉:“怎地?你是觉得我爹生辰不重要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梁世杰陪笑道:“我这不是怕再被劫了,于泰山面上不好看不是?”
中年妇人一摆头:“我不管这些,今年必须给我爹送生辰纲过去。”停了一下续道:“莫要以为我是在为难你,前年被夺、去年未送,你可知我那些兄弟姐妹如何说你?”
梁世杰面上一变,梁蔡氏见他样叹口气:“想来你也能猜到。你我乃是夫妻,我怎会一心为难你,定要你拿生辰纲去?实在是奴的兄弟姐妹众多,家家都在争宠,你若是不争,定会有人在我爹面前中伤你,待时日久了,你可能坐稳这大名府?”
“夫人莫说了。”梁中书伸手一竖,儒雅的脸上已是色变:“你所说我已知晓,这就让人准备寿礼……”停顿一下,用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短须呢喃道:“还要找个能做事的将这生辰纲运过去啊。”
第330章 走漏消息
山风拂过原野,翠绿的枝叶在轻柔的风中晃动,偶尔有不安分的树叶随风飘摇,缓缓投到地面,去往无为军的官道上,几个男女正在顶着初夏的暖风匆匆而行。
干燥的尘土在走动的脚步间震起,背着一柄金丝剑柄的中年人擦擦汗水:“杨兄弟,我记得你是江南西路人,怎地你有族兄跑这无为军州来?”
杨民为抬起脸庞,眼神有些空洞,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为了做学问。”
“无为军有甚学问大家?”张横皱了下眉头:“俺时常载些书生渡河,也未听说那里有人学问好。”
杨民为看他一眼,低着头道:“不同的,我那族兄本愿在家中做学,只是……”面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情:“我那家中人多,关系也比较复杂,我离开家乡跑去他地也是因此,他那人心思素来较直,不喜他人玩笑戏耍他,加上又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索性也是离了吉州,他有个友人乃杨次公侄孙,因同姓交好,是以索性带着家人来此,俺最后一次见他,说是准备考进士,也不知是否已去赶考。”
一旁行走的吕布听着话,转过头道:“听起来倒是个认真守礼的人。”
杨民为听闻看了眼吕布,点头道:“寨主说的不错,却是守礼,就是……”顿了一下,叹息一声:“有些过于守礼了。”
他等一边说着话,一边行进着,除了杨民为是个体虚走不快的,其余人都是习武之人,赶路这等事对几人来说不过是吃土多,还是吃土少的问题。
饶是如此他等速度也并不算慢,只是天光终是开始西斜,田野间盈盈绿色黯淡下来,少了几分青翠,多了两份墨染。视野中也是出现人烟的气息,有孤身上路的行人从道路拐角闪出,时常被他等这般多带刀携剑的人吓一跳,待看他们没有上前逞强的意思,随即低头匆匆走的远了,也有从岔道拐入这条官道,一起向着同一方向行进的。
“人多起来了,前面可是有村镇?”
吕布抬起袖子抹抹汗水,后方张横喘口气:“哥哥说的不错,前面是襄安镇,离着无为镇已是不远。”
吕布看看天:“那看来今晚要在这襄安镇凑合凑合了,这日光走的快,莫要错过了宿头,到时候睡在野外也是不美。”
听着话的众人纷纷转过头看着低头喘气努力跟上的杨民为,这人也是倔,明明累的气喘也非要咬牙跟上,喘息的声音好似拉破的风箱,丝丝呵呵的听的人替他累的慌,其余几人看他疲累提议休息下,却也被这倔种拒绝,直言要去村镇中找个宿头再歇。
“莫……莫要……担心,小可……小可跟的上。”
气喘吁吁的,这前吏员捂着肚子断断续续说着逞强的话,吕布看了眼这人,沉默一下点头:“也罢,难为你有这份心,余呈,带他一程。”
“小可能……”
喘息声中,余呈嬉笑着过来一把将他背起:“哥哥说了让俺待恁一程,却不敢违抗。”
“……”这倔驴沉默一下,终是道:“多……多谢。”
远方的田野从视线中移到身后,有扛着锄头的农人走上硬土路,用汗巾抽了两下身上衣服,震起一片黄土,看着吕布等人的一刻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低头等着人先过去,也有无所谓的,就这般跟着众人走在身后。
“倒是没想到这路修的不错,两旁如此多田地,他这边仍是可以通行。”扈三娘清脆的嗓音回荡在耳边:“看这宽度,似是可以通行马匹。”
“自然是修的好的。”一把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这可是去年黄佛子出钱修的道路,新着哩。”
“黄佛子?”扈三娘闻言颇为好奇,转头看去,见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农,头戴草帽,脖子上搭着土黄色的汗巾,正跟在众人身后不远处,这一丈青眨眨眼,问他:“是和尚出钱修的?”
“和尚哪管这个。”老农见众人视线望来也不怯懦,行走间咧着一嘴黄牙笑道:“是俺们这无为军城的一个大善人尊姓黄大名文烨,平生最能行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家中佃户但凡有谁头疼脑热的,都会给人免租子请郎中给治病,缺钱了找他相借,百贯钱以下都不收你利钱,就连收的租也比别人少一半,似此万家生佛之人,自然称得上黄佛子的号。”
“他家在这襄安镇有些家业田产,是以也出钱在此修路造福一方,俺们都记得他的好哩。”
扈三娘听的有些发愣,侧过脸眨眨眼方才道:“还有这等人?却不是恁编排?”
“可不是真的怎地?俺这么老实巴交的人如何会诓骗你个女娃!”老农脸上神情好似被人冒犯了一般,说了一句却又放松下神情:“不过也难怪女娃你这般想,这等人物莫说你是听俺说的了,俺就是亲眼见着也跟做梦一般哩。”
吕布等人静静听着扈三娘和这老农说话,此时听了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张顺张张嘴,嘟囔一句:“若是真的,倒真要去看看是个甚样之人,哥哥,左右无事,不若去见识一番?”
“嗯……”
吕布还未答话,那边老农神情上有些迟疑,接着摇摇头:“俺倒劝各位莫要去找他。”
张横三角眼一斜,眉毛一挑:“怎地,怕俺们戳穿你的谎言?”
“俺又没说谎,怕你做甚!”老农一瞪眼,接着有些尴尬的道:“只是那黄佛子家中有个兄弟不是善类,俺怕各位去了污了眼。”
“老伯说说呗。”仍是扈三娘好奇开口。
“唉……”老农叹口气,似是真心替人惋惜一般:“这黄佛子黄大善人有个嫡亲兄弟,是一母所生,叫做黄文炳,如今乃是俺们无为军的通判,这人却是和黄大善人两个性子,欺男霸女是常有的事情,为人又最是爱财,为了些许钱财,不知多少商贩被他弄的家破人亡,是以俺们都叫这厮黄蜂刺,也有人唤他做飞天烙台。”
“飞天烙台?”扈三娘嘴里重复一句,面上有些不解。
对面老人撇撇嘴,似乎很是晦气的道:“就是烙台,你想,那玩意儿烧红了烙谁身上不是弄出个大伤疤来,那黄文炳就是这烧红的烙台,漫天飞,烙谁身上谁倒霉。”
“这当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许是听的新鲜,吕布转过脸来也插了句话,那老农没听过这句话,却也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是以连连点头。
他等也就和这健谈的农人一路说着话,一路朝前走着,那老农不多时就走入岔道自回家中,他等却是一路前行进入县城,此时天色已是不早,也是这里不大,有个半旧不新的旅店也就将就着住了。
一路走来,这里也没甚可看的景色,是以懒得去往大堂吃饭的众人要了酒菜就在屋中凑付着解决一顿。也是吕布最近习惯晚睡一会儿,点着灯熬着蜡,要了些热茶就在房中看着自身带的书籍。
扈三娘看了眼正在桌前读书的吕布,心中按捺不住好奇的性子,想起傍晚遇见的老农忍不住开口:“郎君,今日说的那黄家兄弟要不要去看看。”
“看他们做甚?”将书本从眼前移开,吕布笑着看了看好奇的一丈青:“左右不过两个不相干的人,看过又能如何?”
“郎君不像话本中所说一般,去城中行侠仗义将那黄文炳除了?”一丈青的脸上带着一丝憧憬,挥动手臂竖手一切,好似砍人一般。
“呵……这趟出来你这性子好似变了不少。”吕布看看对面比在山上时活泼不少的女人,轻笑一声将手中书放在桌上合好。
“……哪里变了,奴还不是那般。”高挑的女人挺起脖子,只是眼神有些游移,自从在江州吕布许她上阵杀敌后,她发觉自家男人对她容忍度似乎挺高,不似她想的那般这不许那不让,是以说话做事都比以前胆大不少,只是天生嘴硬不愿承认。
“某既不是游侠儿,也非替天行道之人,作甚去管那闲事?”轻轻摇头,吕布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拍着扶手:“这无为军一不是某的地盘,二又同某非亲非故,某何必去费那等闲事?”
扈三娘皱皱眉头:“郎君不是还曾送过两女去往青州寻亲?却不也是如同今次这般?”
吕布一怔,脑中想起花荣娘子与花小妹的样子,嘴里苦笑一下:“那如何能一样?”
“哪里不同?”
坐着的男人有些语塞,总不能说彼时某想起前世的妻女,是以才愿送她二人一程,思绪转了一下,缓缓摇头:“咱们今次无为军之行乃是买马,最多去见见杨兄弟的那个族兄,莫要节外生枝,否则或会给杨兄弟带来麻烦。”
“……知晓了。”扈三娘有些泄气的坐在床沿上,一双大长腿不自觉的翘在半空踢蹬着,撅着嘴道:“奴不去看就是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男人的眼神随着两条长腿一上一下,想了一下,站起身将吹息桌前的油灯:“天色晚了,也该是休息了。”
扈三娘双腿一停,歪着头看向自家男人,还未说话,就见那边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投下一片阴影,银铃般的娇笑声中,床边的灯火也被一口气给吹灭,陷入黑暗的屋子似乎有猫叫的声音。
一夜无话。
翌日,起了个大早的众人洗漱一番,又在厅堂用过早膳,随即结账重新上路。
……
视线拔高,放远,大名府。
清爽的早晨每个人都有事情在做,管家伺候着梁中书用过早膳出门,方才自己去后厨要了些吃的填填肚子,他也是今日饿得慌,等不及回屋吃了,就拿个碗在后厨扒拉着。
“李大厨、李大厨,人呢?”
清脆的声音在厨房外响起,下一刻,了;两扇木门啪的一声大开,走入一中年丫鬟,看着管家捧着个碗一怔:“呀,管家恁在呢。”
那管家将口中饭咽下去,抹抹嘴:“是翠大娘子,怎地亲自过来后厨了?”
“妇人想做些酥油鲍螺,家中又没货了,让后厨去采买一些。”
“行,我知道了,这事儿我来办,你先回去让夫人等等。”
两人说话中,这中年侍女点头走了,管家吃了几口饭,稍解饥饿,拿白巾擦擦油嘴,出门招来自家小舅子:“夫人要做酥油鲍螺,你去买些材料回来。”
那小子一听叫苦道:“啊?姐夫,直接买现成的不好吗?买那些东西要跑好几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