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衮、项充随即卷了山寨内所剩钱粮,将一众贵重物品装了马车,收聚人手,随即一把火烧了这寨子,其后在船老大心惊胆颤的目光,一行人上了船,启程向着郓州方向而去。
……
夕阳落在城通,彤红的光芒将青砖染上一层瑰丽的色泽,人来人往的城门此时更加繁忙了两分,卖光货物的老菜农悠闲的挑着挑子走出城门,掂量着手中不大的荷叶包,今日生意不错,好长时间没吃肉,可以给小孙子加点儿餐了。
街市上行人匆匆,低头回家的汉子手上提着新打的酒水,几个货郎手中摇着拨浪鼓,挂在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着,不时有孩童咬着手指站在那看着远去的背影,随后被喊回家里。
宋江迈步走出衙门,捶了捶后腰,今日公务挺多,老父母关心税赋,连着帮他核对不少账簿,又跑前跑后的替他联系衙门各房,下午还记录了几起诉讼,这一通忙活让他有些疲累。
“押司下值了,可要去喝两杯?”
熟悉的声音传来,宋江转过头,见一英俊阳光的青年正笑着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龄的胥吏,顿时露出个笑容:“文远啊,今日就不去了,这把老骨头跑了一日,该是歇歇了,你等自去寻乐就是。”
这青年叫张文远,乃是郓城县贴书后司,长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学得一身风流俊俏,能说会道,品竹调丝,无有不会,因家中排行第三,都称其“小张三”,是衙门后辈里较为跳脱的人。
这人日常对他倒是恭敬有加,大家又都都是衙门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以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瞧押司恁说的,恁还年轻,怎生就是老骨头了。”青年嘿嘿一笑:“我们还想去花娘那喝两杯,押司不若一起,有恁在,花娘也能多唱两首小曲儿。”
“当真不了,非是驳你张三郎的面子,实在今日腰腿酸痛。”宋江笑着捶了捶腰板儿:“改日由我做东,大家一起喝上一杯。”
“既然恁地说,后日是押司的休沐日,不若在那日大家一起喝杯花酒?”张文远也是打蛇随棍之辈,顺着宋江的话就往上爬。
“恁地好,如此就说定了。”宋江也不好再拒绝,寻思着左右休沐日也要找人吃喝一番,与这班人一起也算是联络同僚间的感情。
“那我等就先走了,押司好生休息。”
“押司辛苦。”
“押司明日再见。”
几个年轻胥吏同宋江打着招呼,这边的黑三郎也是笑容满面同他们拱手告别,眼看着他等同着张三郎勾肩搭背的走向远处。
宋江这才转身朝着家中走去,此时正是日入之时,他忙碌一天也是腹中饥饿,不想回去另行开火,就在路上买了些卤肉、凉菜一类的熟食,又打了两角酒,用手提着朝家中走去。
他家离着衙门口也不远,转弯抹角的拐入一条巷道,远远就看着两个汉子的身影站在自家门口,宋江也不以为意,心道多半是手头紧的江湖人,他多年来周济过不知多少这般汉子,早已习以为常。
正想着间,那边人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宋江窥看的清楚,不由吃了一惊:“怎生是方老兄,何时来的?”
夕阳下,门口的人长着张皱皱巴巴的驴脸,正是有过过节却又和解的方翰,身旁站着一个少年,长的样貌普通,只是一双眼明亮异常,看双手骨节粗大,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方翰脸上露出笑容,满脸的褶子堆积起来:“宋兄许久未见,还是风采依旧。”一扯身旁少年道:“此乃我家从侄,名叫丘翔,前次途径贵宝地时还自年幼,听了恁的名号无论如何都想见见,这不……”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拗不过他,待大了点儿就带着来叨扰一番。”
那叫丘翔的少年连忙抱拳:“小子在京西时常听闻宋江哥哥乃是山东、河北首屈一指的好汉,只恨无缘拜识,今日一见大快平生。”
宋江见他年纪小却学着老江湖在那见礼,不由哈哈一笑:“不过些许薄名,何足挂齿。”接着伸手打开门,口中道:“快些进来,正好买了些酒肉,咱们边吃边说。”
那表叔侄两个笑了下,丘翔弯腰拿起几个荷叶包,又拍了下包袱,发出梆的一声:“小弟初来,也只买了些肉食,倒是这酒乃是自家酿的,请宋江哥哥尝尝。”
“好好好。”宋江大喜,连忙请二人进屋,找了杯盘碗碟放在桌上,又将双方肉菜布好,这才倒酒坐下:“不想今日见着远方熟人,当是要浮一大白。”
说着,三人碰了下杯,那边丘翔遇到偶像一般兴奋的将酒喝了,宋江看他这般模样也有些高兴,见他二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开口问道:“二位可有住处?”
方翰摇头:“今日方来,尚未来及寻找,宋兄若是有甚好介绍,不妨推荐一下。”
“何必花那冤枉钱。”宋江一抹下巴上的胡须,吃了两口菜:“我这还有间客房,睡两人足够,再说你等来此,我若还让你二人另寻住所,传出去岂不是说我宋江不懂待客之道。”
“恁地好,如此就能和宋江哥哥时常一起了。”丘翔双目一亮,兴奋的看向方翰。
那边看看自家从侄,点头道:“如此就叨扰宋兄了。”
“哪里话,何来叨扰之说。”宋江也喜,他生性最是好交朋友,此时见他二人愿在此留宿,自是高兴,连连劝着两人吃酒。
这一顿三人一直吃到人定时分,宋江又烧了些热汤,三人烫过脚,这才回房睡下。
一连数日,宋江陪着这从叔侄二人四处游玩,又是较量枪棒,这才发现那丘翔年纪虽小,却是比他的枪棒用的熟练,不由大赞其武艺精熟,一番称赞下来,喜的那少年抓耳挠腮,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宋江看。
也就是在这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无人知道几艘沙船正驶过河道,进入梁山水泊。
季夏末,出去时日已久的吕布终于返回,梁山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第360章 家
日头挂在无云的天际,水波反射着金芒,不时有水鸟从空中扎入水泊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后带着散碎的晶莹冲天而起。水泊中的树林,有微风拂过,细嫩的绿枝微微垂下,风停的一刻,又弹了回来,微微晃动。
“见过哥哥!”
金沙滩上,数十道人影站立着,朝着从跳板上岸的人拱手施礼,齐声大喝的声音震动这片天地,惊起飞鸟无数。
沙船上,几个肤色黝黑的水手战战兢兢的缩成一团,有人抹着额头冷汗朝船下望着,半晌转脸捂着心脏对着一中年人道:“船老大,这要是囫囵着从这水泊走出去,俺想歇息半年……”
“俺……俺也是。”身旁的同伴擦擦汗水,抓着一旁的人道:“撑……撑一下,腿有些软。”
那中年人望着欢声雷动的岸边,见着一个个身形健硕,模样怪异的汉子上前行礼,也是哭丧着一张脸:“恁地多屁话,接活儿的时候你几个看人给的钱多,就差跪下喊爹了,现在进了贼窝就是俺的不是?老子被人拿刀架脖子上要求改道的时候你几个怎地不放屁!”
几个水手脸上一红,半晌有人小声道:“他等当时也没说要来这梁山啊。”
“你也知道他等没说。”船老大没好气瞪他一眼,伸手摸着下巴上坚硬的胡茬:“不过老子倒是也听说梁山这边不坏商贾性命,再者说,真要杀咱们,早就下手了,哪用等到这地方再动刀?且都放宽了心先看看,俺觉得没事儿。”
几人窃窃私语间,不断有梁山的寨兵跑去船上,帮着将劫来的物资运下去,“嘿呦”的喊号子声引来沙滩上人的目光。
縻抻着头看去那边沙船,口中嘟囔着:“哥哥倒是做下好大的事,早知这般老縻说什么也要留下跟着哥哥才行,这一路回来闷煞个人。”
“少说没用的。”吕布拍了下縻肩膀:“你那营可调整好了?若是将来上阵扯后腿,可莫怪某军法从事。”
“哥哥恁就瞧好行了,必然不会有差。”縻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吕布朝前走了两步,猛然想起还有个人质开口问道:“那刘可被赎回去了?”
“倒是没有,也不知摩尼教是否忘了他。”一旁跟着的吴角插言道:“这人自从上了山,多与山上众人相交,只是也没逾越,算是老实。”
吕布点点头,看看船上下来的差不多了,挥手道:“行了,都回去,有甚事过了今晚再说。”
当下众人应了一声,簇拥着吕布朝着山上走去,自有人去船上结付船资安抚众人。
……
照射下来的阳光剪去树枝的影子,穿过大开的窗扇,映在地上微微晃动。
“快点,快点,快点,杀个羊磨磨蹭蹭的,就这还吆喝着上战场杀人?”周大荣挺着大肚腩一巴掌拍在一厨子后脑勺上。
随即一指另一边:“说过炖鸡不能用大火,你添什么柴?还不快扒拉出来!”
站直身子四处环视着大声道:“都精神着些,哥哥回山,咱们身为厨子不卖力气,难不成要哥哥自己下厨不成?”
伙房里大呼小叫的声音没停过,当当当切菜剁肉声响中,这胖胖的厨子忙的脚不沾地,时不时的围着这里走一圈,生怕下面有人做的差了,还好过不多时,阮小二的婆娘带着一帮女眷过来帮手,这才让为今日酒宴做准备的周大荣出了口气。
烟火的气息愈浓,饭菜香气渐重。
……
伙房那边忙的昏天黑地,叶清这里也是脚不沾地,吕布这一趟出去带回不少人来,这些人都要安置妥当可是要费不少功夫,还好他还算有经验,找来房学度要了一营屯田兵,让这帮人先起一些木屋给上山的人暂住,又指挥着人先给有家有室的造房子。
倒是新上山的陶宗旺看的眼热,当即表明如何造屋建房他也熟悉,扛着铁锹卷起袖子就拉着叶清跑去一旁,倒是让这前管家心中欣喜。
倒是扈三娘一路上与宿金娘两人交好不少,不愿看着小姐妹一家住那木屋,拉着宿家五口去找自家父亲,好歹让人有个住的地儿才行。
稍微安排了下事物,舟船劳顿的吕布走上回家的道路,身后迎接的众人早带着新人散了去,乔冽一身道装跟在身旁:“哥哥新回,本是不应打扰,只是有两件事确是紧急,当先告与哥哥知晓。”
“既是紧急之事,自应尽快说。”身形走动间,吕布瞥了乔冽一眼笑道:“你我兄弟,何时这般生分了,有事说就行了。”
“哥哥不怪,小弟却也应知晓礼数才是。”乔冽咧嘴笑了下:“这一一件,月前河东在一叫山士奇的好汉带领下来了近千人投山,一同来的还有八个好汉。”停顿一下说道:“这山士奇本领不差,还是水军山景隆的远亲。”
“哦?”吕布转过脸来:“这倒是巧,只是某记得,山景隆似是武艺……嗯……差强人意?”
“哥哥直说他武艺差劲即可。”乔冽哈哈一笑:“不过他这远亲却有些手段,同着林教头打了四五十合,林教头还说其武艺高强。哦……对了,他带来的八个人中有两个人也不错,一叫竺敬、一名陆辉,都是有才俊的。”
“那晚上某却是要见一下,人才越多越好,某只恨人还不够多。”
鸟雀叽喳的声响传来,似是被他两人的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从两人头上划过不见。
吕布瞥眼空中的飞鸟,口中问着:“还有一事为何?”
“哥哥可还记得田虎?”
“记得,敢劫某马匹的人不多,自是记得这胆大之辈。”
阳光下,光芒有些灼人,吕布轻扯一下衣襟,口中道:“怎地,这人可是又来抢马了?”
“哥哥说笑了,借他个胆儿估计也绝不敢再来挠哥哥虎须。”乔冽看眼面前的人,见他嘴角上扬,又说着玩笑话,知他心情不错,也放松下来:“之前因些事由知晓其踪迹,贫道派了两个探子前去打探,前些时日传回信儿说,这人设计火并杀了收留他的恩人,再次上位,如今州、邢州一带已是以其为首。”
“是邯郸那一带?”
“是,磁州东面、大名府北面一带。”
“无妨,一跳梁小丑尔,无需过多关注。”吕布挥下手,望向山下粼粼水泊:“我等如今首要的事乃是将群岛那边拿下。”说到这里脚步一顿:“邓飞与危昭德他们还未回来?”
乔冽摇了摇头:“他等带的物品繁杂,又是去新开商路,当是没这般快。”
吕布无奈:“如此只能先等等了。”
二人短暂交谈一番,这道人也不过多的去打扰自家哥哥休息,当下告辞回转过去,吕布自己沿着山道走去,不多时就望见那熟悉的院子,一路上山风徐徐拂过,耳中听着各种虫鸣鸟叫,脸上的神情陡然放松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这陌生的时代也有了一处归宿,能让这颗疲倦的心,稍微的休息一下。
院门处,侍女正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着山道上出现的身影,连忙回身跑了进去,远远能听到“郎君回来了!”的喊声。
当年出征归来,好似也是这般,只是夫人更主动一些,她是站在门口的那个……嗯,出来这般长时间,也不知雯儿如何了?
脸上挂着笑容,信步走入院子,一路急行到了门前推门而入,卧房内,邬箐的贴身侍女正朝外走,见着吕布的一刻行了一礼,口称“郎君一路辛苦。”,随即很有眼力介儿的退了下去。
“郎君回来了,奴正在喂雯儿,未能迎接……哎呀!”邬箐姣好的面容有些圆了,正罗衫半解的抱着女儿,小人儿双手曲起有些长的指甲划过雪白的“餐桌”,小嘴儿在用力吸吮着。
原来如此……
眼中带着恍然之色,吕布悄悄走过来,轻轻摸上女儿的头顶,感受着头发的柔软,看着邬箐:“可是抓疼了?”
小妇人点点头:“她指甲有些长了,这几日没给她修剪,挖的人生疼。”
吕布眨眨眼,突地一笑,伸出大手:“某帮你揉揉。”
“去!”邬箐白了自家男人一眼:“别打扰女儿吃饭。”
男人哈哈笑了一下,或许是吃的有些饱了,怀中的小人儿看他一眼,顿时小脸儿一变哭了出来,慌得冲阵无双的猛将脸上变色,干巴巴的道:“某还甚么也没做,怎地哭了?”
“郎君有日子不在家了。”邬箐哄着怀中的女娃,抽空小心翼翼的对着男人道:“过些日子熟悉就好了,郎君无需介怀。”
“某知道。”吕布点点头,神情缓了下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看着渐渐安静的小人儿,咧嘴笑了起来:“倒是比之前好看多了。”
“毕竟也四个多月了。”邬箐见吕布没有发怒,心中稍安,眉眼弯了起来:“奴看着她从一开始丑丑的样子,变得现在这幅可爱模样,也觉得神奇。”
伸手轻轻触碰一下女儿肥肥的脸蛋儿,看着她又快哭出来,不由火速撤回手指,站起来叉腰道:“等她大了,某来教她武艺,某的女儿怎能动不动就哭。”
许是见自家男人爱护闺女,邬箐的胆子也大了许多,闻言白了眼吕布:“莫要教的她似郎君一般,到时不好嫁人。”
“哈哈!虎女自是难求!”
站直身子的男人眼睛望着正往母亲怀中钻的小人儿,嘴中又呢喃一句:“今次……某要让天下豪杰来求娶雯儿,而非委曲求全。”
邬箐抬头看他一眼,闻言搂着女儿笑了一下,笑颜慈爱。
……
下午,日头高悬,万里无云。
远去安乐村,树荫下,仰卧在大青石上的白胜正翻来覆去的转着身,本来吃过午膳有些困乏想要睡上一觉,哪知有人来喊他耍钱,他这几日正是避风头的时刻,自是没口子拒绝了。
然而等他躺下想睡觉的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两只手曲在一起死死握住,脑中满是耍钱时的响声。
“直娘贼!”
翻身坐起,白胜一把将身上短衫脱下,用衣服擦了下脸上的汗渍,有些出神的望着远处的田地,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唤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