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连忙拱手告辞,先吩咐茶博士记他账上,然后离了这里一路飞奔到南衙,找了个当值的人嘱托一会儿帮忙拖住那李观察,随即从衙门里牵了马,从后门而出。
这及时雨不敢丝毫迟疑,即刻踩蹬上马,一路不恤马力,只是一个劲儿的快马加鞭,当下奔出城,直奔东溪村而去。
晁盖此时早已起来,正拉着方翰、丘翔同吴用、公孙胜、刘唐等人在自家后院喝回魂酒。
丘翔年少,头一次宿醉起来被人拉着喝酒,一口下去差点儿没吐出来,苦着脸看那边晁盖同刘唐喝的高兴,心中暗道果是江湖上有名的豪杰,这般喝酒都没事。
又低头看看手中酒碗,有心去喝,证明自己也是个豪杰,可惜胃里那点儿事儿一直在对他说想要出来,实在下不了那嘴。
也就是他在纠结的时候,一个身影急匆匆跑进来,晁盖回头望去,瞬间笑了起来:“贤弟怎地今日这般早下值,快来喝两杯。”
“保正还有闲心喝酒。”宋江满头大汗,跌脚道:“你等黄泥冈事发了,有个叫白胜的被拿入济州大牢了,已是将你等供出,如今济州府那边来了个李观察,带着公文要来捉你等七人,万幸今日我强撑着去上值,撞到手里,不然现时官差怕是已经来了。”
对面鸦雀无声中,宋江走上前催促:“保正哥哥还呆着做甚,为今之计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小弟我只能拖那观察一时,回去时怕是就要递送公文,到时知县相公必派人前来,你们快些走,千万别耽搁,否则小弟再也无法。”
晁盖大惊,猛的站起,躬身一礼:“贤弟大恩无以为报。”
“哥哥,莫要多说了,尽快安排走路,休要迟疑,小弟要回衙门了。”宋江嘱咐完,顾不得和其他人寒暄,连忙转身朝外跑去,上了马,一勒缰绳,马鞭一抽,又顺着路往回跑去。
“哥哥……”刘唐、公孙胜等人在旁听得清楚,此时宋江未及招呼便走了,也不去怪他,反是心中赞他一声好汉子,当真不愧及时雨名号,这般要命的事情,都敢扛在身上,拼着事情暴露牵连进来跑来报讯,如今这般好汉子不多了。
“各位贤弟听着了吧,事发了。”晁盖面上有些难看,着实没想到会如此快。
那边方翰、丘翔两人听到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一番疑惑道:“什么事发了?各位做了什么?”
吴用、刘唐看看两人,面上阴晴不定,倒是晁盖毫不犹豫朗声道:“月前得到信儿,说是大名府梁世杰那狗贼要给奸相蔡京贺寿进献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我等看他不惯,下手给劫了,未想到竟然事发,怕是这里待不得了。”
方翰瞳孔一缩,惊叫:“生辰纲是你等劫的?”
丘翔却是一拍手:“哥哥果然是好汉,若是当时我也在,定和哥哥一起行此快事。”
晁盖哈哈大笑,一拍丘翔肩膀:“有胆气,是个好汉子!”喜的那边少年抓耳挠腮不住嘿笑,方翰却是看着自家这傻后辈无言,这有甚好欢喜的。
那边晁盖转首对刘唐道:“既恁地,这里定是呆不了了,兄弟且去请来王大寿兄弟、梁正一兄弟和刘通兄弟。”
赤发鬼点了下头,连忙进去将人叫出来,晁盖将事情说了遍,几人面上神情微微一变,转头互看一眼,刘通问道:“哥哥,似此奈何,可有退路?”
梁正一阴沉着一张脸,在旁紧跟一句:“闻听旁边梁山里好汉众多,官军不敢捋其虎须,不若我等带了钱财去入伙,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刘唐鼻子中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撇撇嘴。
晁盖同刘通则是互视一眼,面色有些复杂,吴用惯会察言观色,见他等样子就知里面有内情,不由微微皱眉,暗道本以为就刘唐一人不愿,没想到晁盖这个带头的也不愿,如此这条路算是断掉了,有些出乎意料,这里还有什么我不知的事不成?
正摸着短须,一边疑惑的打量下晁盖、刘通,一边动着脑筋在想辙儿。
那边刘通想了下开口:“不若俺们一起去河北投田虎如何?俺动身来京东前,听闻其在河北西路坐大,当是有几分能耐。”
“田虎?”刘唐撇着的嘴快要咧到耳根:“这厮俺也听说了,在河东被梁山姓吕的打的死狗一般,跑到河北又火并了对他有恩的张迪,这等烂货投他做甚。”
刘通一摊手:“那去何处?”
“去我家那如何?”丘翔站出来说了句,吴用捋须的手一停,晁盖几人瞪圆眼转头看去。
这少年见众人看来,顿时隐隐有种自己是中心的感觉,胸膛更是挺起来几分,全没看到一旁方翰瞪眼的样子,口中道:“我们来这里也就宋江哥哥知道,别无他人认识,若是哥哥同着我与从叔回京西,宋江哥哥不说,也无他人知晓。”
吴用眼神一亮,点点头:“这却是好,保正哥哥,不若就依小友之言如何?”
晁盖点头,看向方翰:“方兄可有意见?若是,我等再另寻出路。”
方翰嘴角一抽,这话问的……总觉着被他威胁一般,有心拒绝,看旁边从侄丘翔那样就差站到对面去反过来逼他了。又一琢磨,晁盖这人在江湖上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贸然拒绝至其陷入险地,将来恐会有受他恩惠的人来找晦气,到时麻烦不说,名声在道上也臭了,左右不过带人回京西住着而已,谁还敢炸刺不成,风险虽有当也不大,传出去也有个不畏官府奸相的名声在……
这买卖做的!
当下心中快速盘算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褶皱堆起,露出笑容:“晁兄愿意光临寒舍,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拒绝?”
“就是。”丘翔掐着腰,手臂一挥,满是稚气的脸上豪情万丈:“哥哥只管来就是,我表兄他们最是敬爱豪杰,届时一起喝酒吃肉岂不是快活。”
晁盖大喜,双手一拍:“好,那快些收拾财物,笨重东西一概不要,我召集庄客,带着愿走的心腹一起就是。”
几人计议一定,方要行动,不想一旁一直不吭声的公孙胜突然开口:“保正哥哥,贫道怕是不能跟着去京西了。”
“这是为何?”几个人吃惊的望过来,那梁正一则是低着头神情一动。
公孙胜叹口气,摸了把络腮胡,沙沙的声响中道:“贫道此次来京东是为两件事,一件就是这生辰纲,贫道看那奸相不过眼,不忍这民脂民膏落他手里,赖众位兄弟之力已是取得,算是了却一桩事。”
顿了一下,看眼前面众人,神色复杂的道:“另一件事却是因着家师的要求,前来这京东之地寻人。”
刘唐吃惊的道:“寻何人?平日也没见着兄弟四处找寻啊。”
公孙胜眼神复杂看他和晁盖一眼,嘴里含糊着:“这人在何处,贫道已是知晓,本是打算过段时间再去找他,未想出了这事。”
吴用见他样子心中若有所思,看看晁盖同二刘,想了下道:“不知令师让兄弟找谁人?”
那边入云龙思索一下道:“那人本是贫道命中的师弟,几年前上山欲拜入家师门下,只是当时缘分未到,这人没遇着命中之人是以家师让其下山,预待其命途圆满之后再收其为弟子。只是前两年家师心血来潮,夜观天象,发现那人命格不知怎地有将星将其遮掩,使得本是命犯白虎之象,却改临青龙登门之势,可说已是变得面目全非,是以让我前来找寻,看看到底是怎生回事,若是可能,当将其带回山去。”
吴用眼珠一动,想说什么,旁边晁盖却先叹气开口:“既然恁地说,兄弟且去完成令师所托,到时若是有空则去京西寻我们。”
公孙胜心中苦笑一下,面上却是郑重的点头,躬身一摆:“理应如此。”
他这边话音刚落,梁正一也道:“保正哥哥,这些时日承蒙照顾,只是兄弟也没法儿跟着恁去京西。”
晁盖面上有些色变:“这又是为何?”
“小弟新拜师父,修行未完,恐是离不了这山东之地。”这过天星面带歉意,只他长的过于阴鸷,那神情怎生看都像是不怀好意,到是弄的其余几人心中有些不快。
“不去就不去吧,哥哥,俺们自己走。”刘唐甩甩手,神情老大不耐烦:“还有谁不能去,赶快说出来。”
“刘唐!”
晁盖呼喊一声,那边赤发鬼气哼哼的转过头不耐看那边二人,这晁保正方才拱手:“刘唐兄弟赤诚之人,他没别的意思。”
看看梁正一与公孙胜:“既然二位兄弟要走,那二位那份儿钱财当要带上。”
刘唐眉毛一立就想张口,一旁吴用连忙伸手一拽他袖子,看着他摇摇头,这才气哼哼的闭口不言。
“贫道过来,只为这生辰纲不入奸相之手,本身却不在意这笔钱财。”公孙胜将手一摇,身子则是朝外走去,声音传来:“你我兄弟之情却是不敢忘,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等他日有缘再见,贫道去也”
话落,已是转过院门离了这后院,让有心说话的晁盖叹息不已,那边梁正一则是面色如常等着晁盖拿来钱财,用挑子挑了转身就走。
刘唐啐了口唾沫:“直娘贼,两个道士,一个俺认他是兄弟,一个却是个牛鼻子,呸!跟这等人共事当真晦气。”
晁盖拍他一下:“一般出力的兄弟,他拿那财物是应得的。”顿了下,面色遗憾:“只是希望将来还能遇到公孙兄弟。”
随即打起精神:“都莫要磨蹭了,吴先生,你和刘唐赶快收拾财物,刘通兄弟,你和我去找庄客。”
歉意的看眼那边站着的方翰、丘翔:“让二位见笑了,尚请搭把手,咱们也可速度离开这里。”
那边两人应了一声,当下同着吴用、刘唐将打劫的财物并晁盖家金银细软装了十个担子,晁盖那边有过半数的庄客愿意同去京西,其余发放了些财物,任其自去另投他人,随后众人挑好担,急急忙忙离开这东溪村。
……
宋江一路急急忙忙回来,走到斜侧巷道口摸了把汗水,靠着边,偷眼观瞧那李观察还在,当下长出口气,站在原地等汗都干了,直到那边窗前人影不耐站起,方才赶忙跑过去:“观察久等,家中有些繁琐之事,因此耽搁了些,还请观察于我进衙里。”
李观察早已等的不耐,闻言大喜,随后二人迈步而出,直去对面。
第364章 晁天王西走
月光被云层遮住,一时失去清冷的光辉,漆黑的夜幕被火光撕开一角,东溪村晁盖的庄子照的白昼一般。
锵锵锵
兵甲碰撞声中,身形魁梧的雷横拎着朴刀,带着数十持着留客住、钩镰刀的兵丁走近有着一部长髯的同僚身前:“俺从前门进来,并未碰着一人,朱都头可曾瞧见晁天……咳,晁盖那厮?”
朱仝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瞥眼看看身边看着他的数十军士,正色道:“也未曾见过,这庄子已是空了,遮莫是听到风声跑了。”
雷横本也不想捉晁盖,见朱仝这边也是没个进展,顿时松一口气,两人正站着,外面县尉带着几个兵士过来,看两人样子心中就是一凉:“可是没拿到人?”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抱拳:“这庄子已空,别无二人,且有翻找的痕迹,当是已经带着金银细软逃了,是以不曾拿着一个贼人。”
县尉顿时连连跺脚,哀嚎道:“如此大盗擒抓不得,遮莫要惹来上官冷眼,你二人领着军士前去搜寻看看。”
朱仝、雷横二人心中老大不乐意,当下朱仝上前道:“非是下官不愿,只是我等赶到这边军士已是疲惫不堪,这黑漆漆的贼人也不知是顺着道路逃离亦或是猫在暗处伺机而动,若是他等正好藏于左近暗处,看我二人带大部分军士离去,岂不是置恁于危险之中?”
县尉闻言四处张望一下,总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些危险样子,当下双手整理一下领口,咳嗦一下,努力挺起胸膛:“罢了,本县尉也不是不知体恤之人,连夜前来拿人是辛苦些,先拿他几个庄客与邻居,且回去再说。”
雷横、朱仝二人只要不是命他们赶路去拿晁盖,如何会有意见,当下随意捉了几个留下的庄客,收了队伍,一群人点着火把赶夜路回了县城,那李观察自从下午同宋江进衙门递交公文,就催促郓城县派出军士抓那晁盖。
知县时文彬也是无法,只得依言让县尉带着两个都头朱仝、雷横去捉晁盖,李观察就一直在县城后衙偏房中等待,一直到了二日天明方才见着这伙人,得知晁盖那边人去庄空,不由跌脚顿足,连声哀嚎:“被这奸贼害惨,今趟回去,定要被老公祖追责。”
又看一旁时文彬看戏的样子,不由叫道:“贵县也不必这般看我,只想想公相那边会否有挂落下来为好。”
时文彬当即变了脸,涩声道:“公相为人雅量,当不会难为我这芝麻小官吧?”
李观察冷笑:“公相是否雅量,小人不知,但贵县莫要忘了,公相府有干办在州府中等着老公祖抓贼,老公祖又等着贵县拿人,如今连个从犯都未捉住,贵县是否能得了好处?”
时文彬闻言也是心中一凉,想及一事连忙道:“公文中除首恶晁盖并无他人,今拿了他庄客在此,当是能知其姓名样貌。”
李观察沉默一下,叹口气道:“罢罢罢,有三瓜两枣的总比颗粒无收强,烦请贵县速速审讯,小人好禀报老公祖知。”
这郓城知县连连点头:“份内之事,观察少坐。”
“劳烦贵县。”
二人说了话,时文彬吩咐下去审问,也没上刑,那几个庄客本也老实,当即将吴用、刘唐、公孙胜等人供出,当下这知县取了几人口供,连着庄客一同交给李观察,这人只得垂头丧气的带着这些人回州府,至于那无辜邻居,自有宋江帮着周旋。
……
同一片天空下。
树荫下,连夜逃来的晁盖等人正坐在大青石上歇息,有庄客打了水分给众人,这些人嫌天热也不生火,当下就着凉水啃着硬硬的干粮,稍稍解下腹中饥火。
“再往前就是濮州地界儿,走到这里,当是暂时没人能追上了。”晁盖坐下,敲了敲腿脚:“不知宋贤弟如何了,回去是否受到责罚。”
“宋公明哥哥却是江湖上难得的好汉子。”刘唐竖起大拇哥,满口的饼渣直往外喷:“往日俺听他名声还多有不服,今趟算是见识了真义气是为何样。”
“但愿无事。”
晁盖叹口气,吴用在旁喝口凉水淡淡的道:“这一点天王哥哥放心,宋江哥哥在衙门里多年,早已熟悉诸般事宜,当是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
“这般最好。”晁盖点头,拿着饼狠狠咬了口,三下两下咽下去,猛的抬头道:“还有白贤弟,咱们当要救他才是。”
“那个无赖汉!”刘唐猛的起身呸了一口,旁边王大寿、刘通皱眉看他一眼,赤发鬼兀自在那叫嚣着:“他这厮今趟将俺们闪的这般苦,管他死活,让他自顾的死牢里得了。”
丘翔一旁想附和两句,被方翰一把扣住肩头,冲着他摇摇头,方才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闷头吃饼,耳旁,是晁盖中气十足的声音。
“话不是这般说。”晁盖摇头:“白贤弟这人虽没十分本事,却是个义气汉子,并非那等卖友求荣之辈,今趟之事当是另有蹊跷,若不将其救出,晁盖余生当是心不安啊。”
王大寿、刘通二人看看晁盖,一时间感慨万分,眼中满是叹服。
刘唐则是一屁股坐下来,嘴里面嘟囔着:“偏哥哥恁好心,小心将来让那厮给害了。”
王大寿眉毛一立,吴用眼看不好,连忙笑着抢先开口:“天王哥哥与白胜兄弟相处日久,当不会看错他为人,只是哥哥,恁要如何救他?”
晁盖看看身后众庄客以及一旁众人眼前的担子:“我等这些人万没法冲击大狱,放着许多钱财在此,当是买的出白贤弟一条命来。”
刘唐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刘通、王大寿以及丘翔那小年轻都在一旁点着头,只方翰同吴用两人捻着胡须面有难色。
晁盖看看他俩:“怎地?可有不妥?”
方翰摇头不语,吴用开口道:“哥哥想的简单了,若是白胜兄弟因他事入牢,花些银钱打点一番倒是能赎他出来,只是今次不同,我等夺的是奸相蔡京的生辰纲,那老贼权势滔天,哪个做公的有那胆子敢私放?”
刘唐顿时来了精神:“教授说的有道理,哥哥,不若算了吧。”
“不成。”晁盖摇头:“既然买不出人,咱就另想法子,大不了求人劫牢就是。”
王大寿终是憋不住苦笑:“能求谁去……”
一句话说出,刘通在那边低着头眼神闪烁,晁盖也是顿时说不出话来,这般劫牢狱之事首先就要打破城池才行,有这实力的左近就一家,只是先不说他等心中有个结不愿去找,就是找上去了,人又凭甚帮忙?都是江湖上有名望之人,谁也不差谁半点儿。
吴用见他几人沉默,舔舔有些干的嘴唇,半响开口道:“哥哥,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试,只是此事非我等可控,也或有风险,哥哥可愿意尝试?”
“教授请讲。”晁盖顿时抬头:“有法子总比干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