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灵神色一动,饶有兴趣的看向说话的人:“花知寨,可是叫花荣的那个?”
“就是这人。”说话的人先是冲马灵点点头,又反驳另一人道:“打甚军棍,俺跟你说,俺一邻居的远房表哥就在衙门当差,只是被骂一顿而已。”
“为何责骂?”马灵看向那人,若有所思道:“可是东西是在他那边被劫的?”
“可不是怎地。”说人闲话的人似是也不觉得热了,双目亮起,越发精神:“那批财货据说离着清风寨不过二十里,被二龙山的人将护卫的人杀了,车子夺了,嘿,也是那花荣倒霉,听说他那边本想出兵,结果被一姓刘的文知寨给驳回去了。”
口中啧啧有声,摇头续道:“结果挨骂的就他一个,那文知寨屁事儿没有。”
“恁地不公平。”马灵一拍大腿道:“又不是未尽心办事,缘何只责骂花荣一人,而不管那姓刘的鸟知寨?”
“那帮赤佬也不是甚好东西,在当官的面前怂的紧,见了我等百姓却是逞威风的很,上手就抢,责骂一番也好。”
“剿匪是武人职责,本州军将当真废物的紧,都几年了,还不能平定匪患。”
“还不如让郓州那边的梁山打来呢,俺从那边过,只收取些许钱财就再无匪人骚扰,比官府的过住税都少。入娘的,哪像这里走个道提心吊胆不说,交钱还要掏三份儿的。”
“你怕是少算了官府吧?”
几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说着,马灵时不时附和两句,待中午过去,天上的日头平和了些,陆续有人起身离去。
马灵见此知道该是离去之时,随即也拍拍屁股站起身就走,他脚程也快,天刚刚擦黑就入了博兴县城,一路循着记号找去,进了一家不大的民宿之中,屋内安坐的几个汉子连忙起身:“见过统帅。”
马灵笑着挥挥手示意坐下:“怎生找了这个地儿?”
“游士府的弟兄给找的,说是这家主人常年在京师住着,这处房子只托个牙人管着,也不管是谁人,给钱就能入住。”
“原来恁地。”神驹子找地儿坐了,看了一圈人:“汤二虎与杜立三两个呢?”
“两位统领去青州府那边了,据说州府那边有军队调动。”
马灵点点头:“这俺知道,说是二龙山抢了这边知府的东西,狗官发兵去攻。”沉思一下道:“游士府的兄弟多是打探城中消息,这等军阵之事还要靠着我等去看,今日天色已晚,先都歇着,明日分成三队,去三山那边探探路,五日后回转这边将消息抄录好,报给哥哥。”
几个汉子自是没意见,连连点头,当夜众人用凉水洗了下,又烧热汤烫了脚,随即在此安歇了。
翌日一早,趁着日头还不是那般毒辣,众人分做三队,马灵带上几个汉子朝着二龙山方向而去。
……
日光下,军士排成几列沉闷的朝前走着,人马走动中,踏下的脚步震动着土地,渐渐飞扬的尘土在队伍上方形成一道烟尘,黄底红边的旗帜耷拉在旗杆上,随着走动渐渐迷失在升腾起来的黄龙中。
队伍最前方,穿着皮甲的汉子外罩绛色军袍,挺直了腰杆坐在马上,一顶凤翅盔挂在马鞍旁,嵌满铜钉的狼牙棒则是挂在得胜勾上随着马匹行进微微晃动。饶是这人并未穿着日常的惯用的甲胄,此时仍是热的满头大汗,黄豆大的汗珠不时顺着额头滚下,又顺着刚髯滴落,正是此次官军剿匪主将秦明。
“师父,天太热了,此时去二龙山恐讨不了好。”名叫黄信的兵马都监在后擦着汗水开口道。
“我也知难有好处。”这霹雳火抹了把头上汗水看了眼身旁相貌端正的徒弟:“然则慕容相公发下军令,岂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黄信苦笑:“那也应多发些攻城之物啊,那二龙山关隘险要,如何是十几把梯子就能攻下的,连火箭都没一把,光凭着人命去填,这般打能有个鸟胜算。”
“莫要抱怨。”秦明也是无奈:“慕容相公也是难,之前为打梁山掏空了府库,此时还未有补充,哪里还有火器给咱们用?”
“师父就莫要帮着上官遮……”做徒弟说了一半猛然醒悟,陡然住口,回首见没人靠近他二人,叹口气道:“只是见师父这般辛劳有些不值,若是云总管在世时,听咱师徒俩的带兵将这三山剿灭,也没今日之事,奈何此人一心钻营,只知夸夸其谈讨好相公,全然听不进肺腑之言。”
“罢了,人都死了,说他做甚,没的给自己添堵。”秦明抬头看看无云朵遮盖的天空,强自振作精神:“这天气……我等热,贼人也热,只拼个谁更能忍就是。”
“也是奇了怪了,这邓龙往日只是劫些单身旅人与小商小贩的,何时变得这般大胆,连知府相公家的财物都敢抢。”
“许是天热脑子糊涂了,也或是胆子肥了,管那蠢贼如何想的。”秦明随着马匹颠簸着,表情毫不在意:“今日只要他敢下山迎战,老子一棒敲死他。”
“那他定不会下来。”黄信哈哈大笑:“当日那贼厮被师父三棒打的吓破了胆,从今往后听见师父率兵前来就紧守关隘不出,忒的胆小。”
秦明也笑:“说不得今时胆子大了。”
师徒两人哈哈大笑,跟在后方的军士不知前方主将在笑甚,只是见他二人如此神态,心情也自放松了少许,一时间行进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
二龙山上。
杨志穿着一身宝蓝色单衣,胸前后背有汗水浸湿衣衫,正同着鲁智深在树荫下坐着饮酒,但见那花和尚此时脱了僧袍,正热出一身油光汗,胸前臂膀上的牡丹花纹四处展开,配着油光之色,竟是比之平时看去还要鲜活两分。
“恁地说,师兄往日曾去过那桃花山?何不请那边的兄弟一齐来这里聚义,如此也能壮大两分。”杨志端着酒杯,将身子挺的笔直,若不是脸上青色胎记,当真有几分肃穆君子之感。
“洒家不耐那两个俗物,彼此不是一路人,他二人要是上了二龙山,洒家早晚受不了那二人抠门谄媚的样子。”一旁坐着的花和尚拎着酒坛灌下口酒,摇头道:“还是找些看得过去的兄弟在山上快活的好。”
“师兄性情豁达,与世人不同。”杨志面上神色不变,只沉默半晌道:“只是若找看过眼的人却是不易,这京东两路好汉多半都投了那梁山。”
鲁智深点点头:“这倒是真,洒家有个兄弟也在那里。”
“那师兄为何不去梁山?可是与其有仇?”杨志神色一动,看着鲁智深有些疑惑。
“洒家又没见过梁山的人,哪里结仇去。”鲁智深伸手拔了根鸡腿,塞口里一阵忙活,抽出骨头扔掉:“只是不愿让人说洒家是依附兄弟上山,都是有手有脚的汉子,待闯出一番名头,再去寻俺那兄弟不迟。”
杨志点点头,方要说话,猛听到远处喊了声“报”,二人放下酒杯、酒坛,看去一旁,就见一个喽快步跑了过来:“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山下秦明率军前来,正在关外辱骂……呃……”
杨志看喽说一半住嘴的样子,皱眉道:“可是骂的难听?”
喽张嘴欲言,鲁智深已是一拍桌子:“直娘贼,洒家又没得罪他,虽说官剿匪乃是正理儿,缘何上来就骂?”
那喽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寨主,他没骂恁。”
鲁智深拿手一指他:“你这厮方才说他在辱骂。”
喽苦笑:“那厮在骂邓龙,却与二位寨主无关。”
鲁智深拿眼瞪他一下,杨志一拍桌子戟指骂道:“你个蠢才,下次说囫囵了。”
“这……小的……是……”喽想解释,看着前方两个寨主吃人的眼神,又吓得将话咽了回去。
杨志看看鲁智深,沉稳的面上有些意动:“师兄,可要下山迎战?”
“管他骂的哪个,如今这厮堵了咱们是真。”鲁智深已是迈步朝屋子走去:“若不下去迎战,官军还当咱们怕了。”
当下,二人拿了自己兵器,杨志骑上马,披挂上皮甲,鲁智深嫌麻烦,光着膀子提着禅杖就往山下走。
不多时两人下了山寨上了关墙,正见着关下一队军士正在那破口大骂,这些人后方两员战将端坐马上,只是今日无风,二人身后打起的将旗垂在那里,不知所打是何字。
“二位寨主,左边那马上有狼牙棒的乃是青州统制,霹雳火秦明那厮,另一人是本州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善用一把丧门大剑。”
有机灵喽见二人表情疑惑,知他二人来青州不久,上前指给二人看。
“镇三山?好大的口气。”杨志看着远处那将挑了下眉头:“师兄,洒家去会会他。”
“好,那霹雳火就交给洒家。”鲁智深也不拒绝,一提禅杖就下去关隘。
秦明正在马上端坐着,耳听吱呀一声,有人叫“关门开了!”,不由精神一振,睁开双眼,方咧开嘴角要笑,眼见里面奔出来一个满身牡丹花纹的和尚与一穿着军官甲胄的丑汉,不由疑惑,打马上前喝问:“邓龙呢?让那厮出来。”
后方黄信怕他有失,也是催马上前跟在身后。
“那怕是要你亲自去问了!”杨志端枪前指,喝了一声。
黄信一皱眉头:“甚么意思?”
“那厮被洒家一杖送下地府,你二人要见他,洒家也可以送你等一程!”
秦明看那和尚叫嚣不由大怒,打马前冲:“猖狂贼子,老子一棒敲死你!”
第368章 出发
二龙山。
晴空万里,天光下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起伏的山峦顺着山路向着两边延伸,葫芦一般裹着中间被人踩出的道路,一座关隘矗立在蜂腰处,恰好将上下山的路封死,有人在关前挥舞着兵器厮杀。
当
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山间震响,无数鸟雀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飞,低头朝着发出噪音的两人鸣叫几声,清脆、急促。
“这青州官兵不行啊,怎地开门时不抢关?”
“都打上门了,却在关前斗将……好歹率兵杀去啊。”
“他等似乎没带着攻城器械……”
陡峭的半山腰处,趴着的人影正在快速说着话,扒着树干朝下观望的马灵想了想道:“之前那青州兵马总管来袭时,听说带了不少器械,该不会把青州掏空了吧?”
杜立三扒着悬崖边,闻言回头看看,迟疑道:“不能吧……青州在这京东也算大州,听说乃是中上之处,怎能打一仗就掏空了?”
马灵不以为意:“许是卖了呢,俺记得宋国军将好似不少人都这般做。”
“要是那崔猛在就好了,可以向他询问一番。”汤二虎小心翼翼的抬起身子朝下看一眼,随后赶忙撑着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入娘的,太高了……”
“之前在山上怎没见你怕高?”
“俺之前也没跑悬崖边上往下看啊……”
两人拌嘴声音中,一直扒着树干的马灵突然道:“这和尚倒也是个惯会厮杀的,看着招式威猛,却处处不与那将官正面硬抗,只招呼那马,这般看,当不是初次遇上这等情况。”
杜立三闻言探头向下看去,半晌突然说道:“那边两人也要打上了。”
……
厮杀的人影在关隘前嘶吼连连,马上秦明手中的狼牙棒就未高举过头顶,当的一声巨响挡住打向马腿的禅杖,骑马的军将狠狠咬一下牙,身上皮甲被反震的呼啦一声,双手掌心隐隐发热。
人马交错,这霹雳火借着马势推开禅杖,反手一棒朝着碍眼的光头扫去,那胖大和尚陡然矮了一截,却是俯身躲开。
跑过的秦明拉着缰绳回转过头冲着鲁智深大吼:“兀那贼和尚,有本事与老子正面打啊!老子一棒敲死你!”
鲁智深哈哈大笑:“有能耐你这厮先下马再来打过!洒家要是闪一闪不算好汉!”
秦明大怒,催马上前,鲁智深却是猛的朝前一蹿,手臂摆动,水磨禅杖对着马腿就砸过去。
“气煞我也!无胆匪类!”秦明气的哇哇大叫,只是那和尚看着身形胖大,辗转腾挪却是灵活的很,力气又大,似是与人厮杀的经验丰富,急切间拿不下来,偏生这厮只顾打马,深谙射人先射马之言,反是他自己不敢让那禅杖打着战马,一时间坠入下风。
“师父捎待,黄信来也!”
压阵的镇三山见着不妙,自家师父似是不占优势,连忙打马出阵,想要同着霹雳火夹击鲁智深。
“想要二个并一个,问过洒家没有!”杨志在对面早就等得不耐,此时看的分明,连忙打马杀出。
黄信看着杨志杀出,大吼一声:“那就先拿了你这厮!”
杨志也不答话,只是脸色沉了几分,看到近前,手中长枪舞出朵朵梨花,黄信不查对面枪法高超,连忙挥动手中丧门大剑,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起,火花在锋刃交击处跳了出来,一时间那杆枪不离镇三山胸腹要害,打的这兵马都监只能勉强遮拦。
“给我滚开啊!”黄信一时间措手不及,被一通快枪杀出一身冷汗,死死守住自己的门户,等对面枪势一缓,窥得空当,猛的一剑冲着长枪劈了过去。
杨志带着青色胎记那边的脸勾起一丝冷笑,手中枪路一变,仗着力大兵长,猛的将枪当棍扫了过去。
当
丧门大剑与长枪磕在一起,迸出巨大的金属交击声,黄信脸色一变,只觉虎口处一阵火辣酸麻,反震的力道将他推回,杨志纵马过去,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刀,借着马速,狠狠削了过去。
“狗贼你敢!”
另一边的秦明正同鲁智深打的烦躁,抽空瞥看自家徒弟时,陡然看见这要命的一幕。
也是黄信反应快,身子猛的朝旁一歪,那刀擦着胳膊过去,一道鲜血飙射出来,这镇三山吃痛,连忙将剑弃了,空出手一拽缰绳将自己稳住,再看那手臂,已是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狗贼安敢伤人!老子一棒敲死你!”
秦明见黄信受伤,登时火上心头,连忙舍了那胖大和尚,一提缰绳朝着杨志杀去。
冲去的方向,青面兽方要转身追杀镇三山,耳听秦明怒吼,瞥眼看他打马冲过来,嘴角向下一撇,挂定长枪,抽弓搭箭,回身就是一下。
后面霹雳火正哇哇大叫,见着前方回身,登时暗道一句不好,连忙低头,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脑壳隐隐有撞击之感,不敢再战,连忙一拽马缰,斜刺里跑了开去。
“兀那蠢将,有本事回来再厮杀过。”鲁智深见他要跑,连声大喊:“此时跑了不算好汉!”
“老子明日再来!”秦明也是输人不输阵,口里大叫着:“待明日,看老子一棒敲死你!”
身后喽见了两个寨主赢了不由大声欢呼,杨志那万年愁苦的脸上咧出一个笑意,随后又敛了起来,鲁智深哈哈笑着:“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