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掐腰哈哈大笑,玩笑道:“我看山上兄弟本事八成都是马上,只洒家一个靠两条腿的,自是没人能赢。”
这话倒是让戴牛角盔的汉子想到山寨马匹仍是稀少,不由一阵苦笑,口中叹道:“那鸟朝廷行的马政是不少,拉货赶路尚可,却没多少马是能上阵的。”
鲁智深叹口气:“有马也急着西边用了……直娘贼,这多年却是屁都没打出来一个。”
卞祥眼神一动,打量一番花和尚:“听这意思,师兄西军出来的?”
鲁智深点点头,神色有些缅怀:“曾在军中厮混过一段时间……”接着精神一振,看看正在西走的太阳:“如今打完,洒家也舒坦了,今日天时已晚,不若上山上坐坐,洒家别的没有,酒水管够。”
卞祥哈哈一笑:“那感情好,俺们带的辎重不少,就是没酒。”挥手招来几个传令兵:“去让后方崔带着弟兄过来,一会儿将俘虏分成两波看着。”
鲁智深听着摸了摸下巴:“恁地说,秦明那厮们已是被击溃了?”
“这是自然。”卞祥嘿嘿一笑,伸手朝旁一比划道:“先不急说这个,俺带师兄去认识下其他人,今后都在一个锅里吃饭。”
“这感情好,洒家最是喜欢结交好汉。”
鲁智深大喜,连忙跟着卞祥走过去,当下汉子将一众领兵的人叫了过来,同着杨志一起给双方引荐一番,众人已是知道这和尚和那青脸的要上山,自是欢迎无比,一时间空中回荡着“久仰久仰!”“向日听闻大名,今日相见实感荣幸。”等等话语。
待的一圈说完,鲁智深随即开口请众人上山,众人欢喜之余也是欣然同意,留下马军与崔部在山下戒备、看押俘虏,其余人则是同着这两个汉子上了山。
当夜酒宴,通宵达旦,此是后话不提。
……
天光放远,风吹云走。
清风寨今日非是训练之时,偌大的校场空空荡荡,只两三个孤单单的人影在边缘处站着,看着一纤细的身影挽着弓,骑着匹枣红马在场中驰骋,时不时娇吒一声对着箭靶射出一箭。
正是花荣的妹妹花宝燕,少女此时已是长大许多,眼睛仍是如之前一般,水灵灵的,看上去带着几分狡黠,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面相上看去与花荣有几分相像,倒是显得英姿飒爽。
这边校场本不许女子入内,只是一来花荣是这里武知寨能打擅射,下面军士寨民多服气他;二来这花小妹又一身男装打扮,是以看着的人权当自己有眼疾,只要她不换上女装,也就默许了。
黄土被马蹄旋起,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驰过箭靶的纤细身影疾射而出,哆的一声扎在箭靶重心偏右的位置。
“又没中……”
闷闷的嘟囔一句,少女将马勒转过身,准备从反方向跑过再射一次。
“小娘……小官人,这边、这边,家中有事。”校场门口跑入一名军士,先是下意识喊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妥方才改招呼喊出声来,一旁站在校场边缘几个人下意识看了过来,有人神情一动,装作不在意的走了过来。
花宝燕闻声看去,见是自家兄长麾下的体己人,连忙一踢马腹奔了过来:“何事找我?”
“大娘子吩咐,家中来了客人,让小、小官人回去待客。”
“客人?”花宝燕皱着眉头口中重复一句,她此时正在兴头上,方想说不去,又转念一想,嫂嫂平日里颇为疼爱自己,若不是要紧事,当不会特意差人来唤,遂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就是。”
顿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可知是何客人?”
军士搔搔头:“是郓州来的商队,为首是个少年,说是什么吕掌柜的伙计。”
“吕掌柜……郓州?!”少女鹿眼眨了下,随后欢呼一声:“是吕……兄长来了。”
也不等那军士,连忙驾着马跑出校场,那军士在后方看看,摸了下脑袋:“看这样不像是欠账啊……”
随后省悟过来,连忙迈步去追:“小娘子慢着些,莫要纵马过市。”
两人忙乱中也没见着,走过来的那人眼神儿动了动,随即也匆匆走了出去。
……
天光又弱了下去,早等着这一刻的妇人、老婆子纷纷出门奔向街市,人影纷杂中花宝燕纵马跑入了城,见此情形不敢在寨中骑马,只得下来,一手拉着缰绳急匆匆的小跑而走,不多时就回到家中,连忙将马缰扔给门口军士,腿下不停,生风一般入了后院。
哗啦
一只脚方迈入自家院中,陡然耳中传来刀鞘碰撞的声音,花宝燕吓一跳,连忙止住步子,四下瞧看,见院中满是带刀的魁梧身影,隐隐带着沙场气息,只是望去一个也不识,心中隐隐有些明悟。
“可是花小娘子?”余呈手搭在刀柄上走前一步,一旁看去比这少女高了一个半头。
“是我。”花宝燕吸口气,仰脸儿看着他:“可否让我过去?”
余呈点点头,没有说话让开道路,一旁院中其他戒备的人也是放松下来退了开去,少女这才道了声谢,匆匆跑到门口,伸手一推:“兄长,我回来了。”
吕布正同着花荣夫妇说着这两年梁山发生的事,闻听回头一看不由脸色一僵,隐隐间有种回到过去之感,似乎眼前出现另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在叫嚣要与自己一同上阵。
那边花宝燕欣喜叫道:“果然是兄长,适才在校场听人说就觉得是。”
叽叽喳喳的声响将吕布唤回神儿,放下手中茶碗,转过身子:“哈哈哈,小妹长大了。”打量一番面前少女,当年看着时就觉得这女子神态上与玲绮有几分相似,如今看她一身男儿装扮,竟是更像三分,不由心中大起亲近之感:“快过来坐。”
少女走过来大大方方落座,吕布转头看向花荣道:“当真是大了,此时某才有种时不我待之感,昨日那小小女娃转眼竟是这般不同,已是窈窕淑女。”
花宝燕听了更是乖巧三分。
花荣看眼自家妹子带着微笑乖巧坐着,不由将身子后仰一下,歪头看着她:“兄长莫要看她此时安静乖巧,平日里跳脱的很,一不留神就跟脱缰野马……”
“谁是野马!”一旁少女听了老大不乐意,伸手一拳捶在花荣身上,这小李广嘴中叫着:“呐!兄长看到了?平日就是这般模样。”
吕布笑眯眯看着两兄妹两人在打闹,也不好插话,那边花小妹打了花荣两下停了手,向着崔氏道:“嫂嫂可还有甚吃的?方才在校场半天,腹中有些饥饿。”
崔氏笑着起身:“后厨还有些糕点给你留的,待我去拿来。”
“多谢嫂嫂。”少女喜滋滋道了声谢,随即看向吕布:“兄长来青州作甚?可否多待些时日?”
“某今次却是要待的时日长些。”重新端起茶盏,润了下喉咙,吕布呼出口气道:“稍后给某演示一下你那戟法,看看是否有进步。”
“瞧我的吧。”花宝燕笑嘻嘻的点点头,看着崔氏端着托盘进来,连忙站起上前迎接。
重新坐下的二女安静在旁吃喝着,听着两个男人在那谈天论地,天色渐渐的昏暗下去。
……
与此同时,南边寨中。
“你说花荣家里来了不明身份的人?”
刘高双手背在后面,来回踱了两步,转头疑惑看着前来报信的人。
“是,小人还去花知寨那边看了,他府门紧闭,外面有人把守不让人进。”说话的人正是校场偷听的汉子,舔舔有些干的嘴唇道:“知寨恁想,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大白天就闭着门?”
刘高用手摸摸唇边的胡须:“可有证据?”
第379章 有罪从疑
咚咚
室内有些昏暗,有下人敲响房门,刚要张嘴说话的教头闭上了嘴,这清风寨不少人都对花荣有好感,谁知道这些仆人里有没有。
“进。”刘高皱了下眉头,然而他也没抹黑说话的意思,道了一声让人进来。
看着下人将烛火点上、退下,摇曳的火光下,屏风上不知出于谁手的五瑞图照的纤毫毕现,站着的两个男人面色明暗不定,这新投靠的教头开声道:“知寨,真凭实据没有,只是就如小人所说,哪个人会因一铜臭之辈来访就把门儿关的严实。”
刘高听了脸上兴趣大减:“没凭没据的,你让本知寨能作甚?”
那教头大急:“可一郓州来的吕掌柜伙计就让花荣家小娘子欢呼着跑回去,这也多少有些……”
“行了行了。”刘高有些腻烦:“就先这般吧,你先下去,待抓到花荣把柄,本知寨自会推荐你。”
“……多谢知寨,小人告退。”这人神色有些沮丧,闻言知道该是走人的时候,只好无奈一礼,转身出了大门。
刘高走到一旁坐下,方要动手拿起茶水,耳中环佩叮当,鼻中一股脂粉香气飘了过来,男人转过头,看着屏风后走出窈窕的身影神情愉悦:“夫人快坐,虽是被那厮浪费些时间,此时喝这茶水却是正好。”
妇人生的美艳,一双桃花眼秋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态,嘴唇略显单薄,抹着嫣红的红蕊唇膏,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玉器,镶着翡翠色宝石的金步摇一步一晃,看起来贵气逼人,此时轻挪莲步走到桌前坐下,涂着蔻丹的玉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双媚眼看去自家男人:“却是不错,比之热时另有一番味道。”
刘高闻言眼睛笑的眯起:“呵呵呵,夫人喜欢就好。”
刘氏嘴角含笑,轻轻放下茶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道:“官人,可曾想过今次许是撵走姓花的良机。”
刘高脸上一抽,知她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楚,只是此事他却不看好,开口叹道:“无凭无据,谈何容易。”
“官人恁地气短。”刘氏青葱的玉手一摆:“本朝相公们视这帮武夫如猪狗,前般狄相公那般人物也是说打压就打压了,怎地到了你这儿却是恁地麻烦?”
刘高神情呐呐,一时无言。
这妇人继续道:“官人,有些话妾身可是要说一下,之前粮草倒卖之事你那手脚做的并不干净,若是那花荣听到些只言片语,说不得会搜集官人手脚,到时传了出去就算无事也是落了你颜面,何不先下手为强撵走此人?”
男人顿时瞳孔一缩,面色有些犹豫:“这……都是咱自家店里发卖的,当是无事吧?”
“万事就怕个万一。”
美妇人见他意动,顿时继续鼓动着:“官人,那花荣总也在拿匪人吓唬官人,今日说这清风山危险,明日说那二龙山难惹,恁才是牧民的官儿,如何忍的他一武人指手画脚?况且,虽你是正知寨,那姓花的是副知寨,可说到底这权柄却是一分为二,如何有大权在握来的舒坦?况且那些赤佬入了官人手里,正可剔除一些无用之辈,这多出来的钱粮还不是凭着你我安排?”
“夫人说的有道理……”刘高缓缓点头:“只是为夫还是未想到该如何侍弄此人。”
“官人糊涂。”刘氏恨铁不成钢,玉指点了点东北方向道:“却不是忘了慕容知府亦是个妙人儿?他乃是出了名的拿钱做事,如今既是要收拾那姓花的,何不使人带些金银去往益都,请知府相公出面?”
“倒是个法子。”刘高猛点脑袋:“我这就去安排人前往益都。”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什么郓州来的商贩,也要拿了才是。”
说着站起身子,这边美夫人连忙拉住他道:“官人且慢。”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道:“你如今手下几人,那姓花的手下几人,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去拿,他正可借题发挥,到时不说恁手下人挨打,遮莫还要受他折辱。”
“那夫人意思……”
“不若一切推给慕容知府,他总也比官人势大,何必你我亲自动手?”
“却不是怕夜长梦多。”刘高面上讪讪,说了一嘴。
刘氏眼睛眨了眨:“那也不能此时动手,可着人在外埋伏着,但有发现就将人拿了就是。”
“这法子好。”
刘高双手一拍,那边妇人嘴角带笑:“都是官人教得好,对了妾身看上一处店铺……”
“夫人看上定是赚钱的买卖,明日为夫使人上门,若是敢不听,哼哼……”刘高冷笑出声:“押他入牢。”
刘氏大喜,面上笑的桃花灿烂一般:“妾身就知官人最好了,晚上……”拿手推他一下:“早些安歇。”
刘高面上顿时一正:“夫人,本知寨晚上有公务要处……”
刘氏一巴掌拍桌子上,嘭声作响中瞪起桃花眼:“有何公务现在说给老娘听。”
“……为夫想了下,也没甚要紧的。”刘高虚眯着眼,面上有些木然:“一会儿吃完饭安歇就是。”
刘氏这才换上笑容:“妾身叫人准备了不少牡蛎,各个都若鸭卵大小,官人晚上多吃些。”
“……”
……
夜晚降临下来,一轮月牙高悬天际,照的四周星光黯淡,偶尔有狗叫声在夜空中响起,又安静下来。
花荣宅院,喧嚣大半日的屋子安静下来,房间大部分都熄了灯火,主屋处,一盏孤灯在桌上点燃,豆大的火光微微晃动着,有人影透出窗扇映在地上。
崔氏端着热汤进来里屋,看眼晚间吃酒吃到醉的花荣,将盆放到地上,蹲下身子想替他除去鞋袜,手方碰到腿脚,男人一惊醒了过来:“夫人……”
崔氏手上动作不停,口中说着:“好久没看到官人这般高兴了,只是就算欣喜今日兄长到来,也莫要恁地饮酒,伤身怎办。”
“为夫心中有数。”花荣努力睁开双眼,说话有些含糊:“倒是未想到这般多时日过去,兄长寨中披甲之人已逾万人,而花荣仍在原地踏步……不……”拿手搓了搓脸,喷着酒气道:“比当初还差了些,初来时只我一个知寨,现今却是分成俩。”
崔氏将自家男人的脚放入盆中,闻言抬头看着他,微微蹙眉道:“官人若是做的不开心,不若辞官就是。”
“不行的……”花荣将头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房梁:“当年花了近乎全部积蓄辗转得来这官,总要咬着牙做下去才行。”顿了下低头看看崔氏:“再说……总不能让你和小妹陪着我浪迹江湖。”
“官人其实还是想的吧。”崔氏笑的温柔,看看洗的差不多,替花荣擦干脚,扶着他站起走向床榻:“今晚且先安歇,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
同样的夜色下,每人的烦恼各不相同,密州安丘县的一处民房中,有光亮从门板缝处射出,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成一圈,唉声叹气的喝着酒水。
“文哥儿,这般下去不成啊,那货已经积压在手中一段时日了,这般下去兄弟们都好喝海风了。”
“是啊文哥儿,俺这原本有几家客人,如今都说有更便宜的货拿,已是不买俺手中的了。”
“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