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耳边回荡着,坐在主位的汉子有些年少,闻言皱起眉头,这人生的身材匀称,穿着一身短衫,两条臂膀露在外面,看上去结实有力,听了众人说话伸出手挥了一下,环视左右,面有戾气:“怎地?往日跟着俺爹你等可不是这般,换成俺回来主事你等就来诉苦……可是要给俺徐文个下马威不成?”
几个汉子闻言面上有些惧怕,连忙摆手说着:“不是,文哥儿,恁想多了。”
“真是有些难做。”
“没错,现在这世道当真有些艰难。”
徐文看去几人,摸摸尚未蓄须的下巴:“恁地说,生意真的不好做?”
“正是如此。”有人猛点头道:“去岁开始就是这般,都是客人被抢走。”
徐文有些疑惑道:“被人抢了打就是了,你等甚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几个汉子互视一眼,无奈道:“若是能打,俺们早就动手了。”
“文哥儿不知,他等后面站着的是梁山。”
“是极,是极,怕是打了惹出后面那个巨物,反倒不美。”
“还是息事宁人吧,卖不出去也比送命强。”
徐文听着一人一句,眉头是越皱越紧,神色颇为不善的看着几人:“别吵!”一指旁边一个汉子:“你说,端的怎生回事,怎地又扯到梁山身上。”
那汉子吞了下口水:“那伙人是去年初来的这京东路,自称是沧州柴家的,原先俺们还未放在眼里,想着就是柴家人又能如何?哪知对面后面站着梁山的人,你父亲不欲惹这祸事,是以处处退让。只是这京东路就这般大,俺们让了西路,本想着就攥着东路即可,谁知他等仍不知足,步步紧逼,现今都将手伸了过来,逼的俺们也是无法。”
乓
“直娘贼!”
徐文狠狠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瓷片飞溅出去,几个人连忙抬脚避让,这年少的汉子愤愤道:“俺就说俺爹做的好好的非让俺回来主持这盐路生意,感情是有只大虫在等着俺。”
“文哥儿……”
有人张口欲言,徐文瞪他一眼,戾声道:“别作声。”
一圈人顿时鹌鹑一般缩了下头,偷眼看着这少年在那闭着眼,右手食指点着桌子不知在什么,也不敢出声,纷纷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半晌,徐文睁开眼睛:“既然对面有人撑腰,这私盐咱们就贩给他们日常顾不到的……”陡然住了嘴,抿了抿唇,看着其他人说道:“他们可与其他绿林人有生意往来?”
“没有。”有人出声:“都是卖给酒店、客栈等大商或是平民百姓等散户,除了梁山,未曾听闻与其他绿林人物有瓜葛。”
“恁地好,如此这货俺就能出手。”
几个汉子口中呼出口气,耳中听着他道:“去青州,俺往日与那边几个好汉朝过面,将这批货出给他们。”
“恁地好,都听文哥儿的。”
“文哥儿说什么是什么。”
徐文听着,扫了众人一眼,暗暗撇了撇嘴。
……
黑夜渐渐褪去,刺破青白的日光洒下金芒,二龙山空地上,残留着火星的篝火飘着一缕余烟。
山寨中渐渐有了人声,卞祥伸手摸了下身旁的斧柄,方才睁开眼坐了起来,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披上外套走出房门,外面已有不少二龙山与梁山的喽在说着话,人影走动中,杜穿戴整齐的走了过来:“卞兄起的倒是早。”
卞祥看看天边的光团,摇摇头:“都这般时辰了……”又看眼一身整齐的杜道:“杜兄才是起的早。”
“昨夜我喝的少,自是醒的早一些。”
杜笑了下,卞祥走下台阶,看看升起的炊烟:“先去弄些米粥喝下吧,多少让肚子舒缓一下。”
两人并排走着,四处打量着,但见远处林野葱翠,山势陡峭,时不时能望见有飞鸟从林中飞出在盘旋,半晌杜开口:“这寨子不错,若是弃了多少有些可惜。”
抬头看眼天空:“况且这二龙山正临着潍、密二州,将眼线设在此处可以俯瞰三州了。”
“杜兄是想建议哥哥留这山寨一时?”卞祥与身旁的人停下脚,让过挑着水桶的人过去,继续前行走着:“不日等危昭德他们回来,说不得要转移不少人到海岛上,或许将这里做个钉子正合适。”
“先禀报哥哥吧,总也要等他决断。”杜说了一句,想起一事转头道:“对了,军政司的人怎生记录咱们攻山时间的?”
“说起这个俺就来气。”卞祥翻着大眼,面色有些臭:“俺说就记到鲁兄与那杨志出来入伙就行,他等非要算俺们进了这寨子才算,入娘的,前后差着大半个时辰,这要是输了看俺怎生找那姓裴的说道。”
“届时算我一个,欺人太甚。”旁边的杜瞪大眼睛,面色愤然。
第380章 勾结
鲁智深起来时,卞祥与杜已经用过了早膳,这胖大和尚心情不错匆匆扒拉了两碗粥,又啃了几个夹着酱菜的炊饼,一路笑呵呵的走入厅堂之中。
“二位起来了,昨日真是爽快,洒家好久未像昨日般同那般多人饮酒了。”伸手拉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二人旁边:“往日这山中就杨志兄弟同洒家两个,吃起酒来也不痛快。”
“师兄倒是洒脱。”卞祥看着鲁智深笑了起来。
这花和尚摸摸油亮的脑门儿:“人生在世几十年,该吃酒吃酒,该杀人杀人,洒家活着就是图个爽利。”
杜看看他,若有所指道:“我却觉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命由天定,人为己活。”鲁智深拍了下肚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运由己造,缘法自来。”
对面两人有些吃惊的打量这和尚一番,鲁智深咧嘴一笑:“莫这般看洒家,此乃往日在五台山那老和尚说与洒家的,只是他哩巴嗦说了一大通,洒家就记着这两句,今日与二位共享。”
卞祥哈哈大笑,杜则是若有所思,这花和尚看看外面忙碌的身影:“二位兄弟打算今日就要下山?那洒家让下面儿郎快些收拾。”
说着就要起身。
“师兄不忙。”卞祥一把按住他胳膊,看眼杜,又朝着花和尚道:“俺适才与杜兄商议,想要留下这寨子在青州,是以派人去清风寨请示哥哥了,待人回来再收拾不迟。”
“哦?”鲁智深浓眉一挑:“那感情好,这二龙山地利不错,洒家也觉着弃了可惜,这青州可战之兵十亭去了八亭,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也做不了甚……咦?昨日只顾着欢喜,倒是忘了问了,洒家那老对手秦明如何了?”
卞祥看眼身旁坐着的人,笑着点点他:“昨日遇着杜兄,给一矛戳下马了。”
“敢是死了?”
“那倒没有。”杜摇摇头:“那人有几分勇力,避开了要害,只是伤的严重罢了,如今正在俘虏营里。”看看面前的胖大和尚:“师兄可是要见他?正好山下的兄弟也该换防休整一下,可以一同前去。”
鲁智深本想说不去,只是转念想想与秦明好歹这多半个月来天天朝面,算得上是个“熟人”,如今人就在山下,不若下去看看,就当是活动身子骨了,随即开口道:“那就下去看看也好。”
卞祥自无不可,他本就要下山看看地势,多这花和尚一人也不算多,杜则是没甚事干,马军的任务在攻山的那一刻就完成了,此时乃是要多闲有多闲,山上、山下溜达一圈也好。
当下卞祥点起文仲容与柏森两营下去,正可替换回马军与崔部上山休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到山下,见着崔同酆泰、牛皋等人建了两个简易营寨在山下,进了营寨,卞祥随即领着文、柏二人入了中军大帐。
鲁智深性子急,也没进大帐,见了崔就道:“兄弟有礼了,秦明那厮关在何处?”
“师兄找那厮?”崔笑了一下,伸手招来一个寨兵道:“你带路去俘虏营。”
手刚放下,帐内传来卞祥一声:“崔兄弟,且过来一下,交接防务。”
“来了。”崔应了一声,连忙冲鲁智深歉意一笑跑了过去。
这花和尚也知此时他忙,不以为意,抬腿就要走,旁边杜连忙一把拉住他道:“师兄先等等,去俘虏营还需有令牌才是。”
掏出一木牌塞入鲁智深手中,这大和尚拿着上着黑漆的令牌咂了咂嘴:“洒家现时当真有种回了军营的感觉,不怪你等在京东路闹的这般大。”道了声谢,这才同着那寨兵大步走去。
俘虏营在这营寨的右侧靠后些的位置,正对着二龙山关卡的方向,此处有着两都人手持长枪、弓箭在看守着,马军则是在一旁立下营寨与步军营成椅角之势。
这和尚走进来时,这伙俘虏刚刚吃了些饭,都是清汤寡水的米粥配着生硬的炊饼,此时一个个蔫儿在那里木然的看着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倒是秦明、黄信两人虽是受了伤,却仍是被分开看押,秦明正躺在简陋的床上闭目养身,就听得有脚步声传来,随即睁开眼便看到那张和自己打了半个多月的光脑袋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伤处。
鲁智深呵呵一笑:“秦统制,看来却是伤的不轻。”
秦明眼睛眯起:“你这秃驴……”
那边卞祥安排完交接,又嘱咐两人看着些俘虏,随后同着杜又带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好生查看了一圈地形,这才联袂回到营寨。
只一进营寨,两个领兵的汉子就看着那花和尚面有怒色,背着手在转圈,边走嘴中还在嘟囔着什么,面面相觑一眼,卞祥走过去道:“怎地师兄在此走动,可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惹着你了?”
“哪里有那许多人呢。”鲁智深转头看看两人甩了下袖子:“适才洒家去找秦明那厮,看他兵败至此恐有性命之危,好心好意邀请他来山上吃香的喝辣的,哪知这厮是个蠢的,定是要做这鸟朝廷的鬼,要求速杀他,气煞洒家也。”
“师兄先莫急,消消气。”卞祥无奈摇摇头:“这人新败定是不会愿意,待将他押上山,过段时日再说。”
“只好恁地。”鲁智深愤愤点头,随即有些不开心的摸摸油光的脑袋:“若不是洒家看他是条汉子,跪下来求洒家,洒家也懒得张他一眼。”顿了下又转头道:“只是如今却是先该将他手下军士收拢一番,省得闹出事端。”
杜呵呵笑了一下,拍拍手道:“师兄且宽心,昨日饿他们一夜,今日又只吃个半饱,适才已是吩咐下去,自有人去招降士卒。”
鲁智深闻言挑眉一下,鼻子动了动,细细吸了吸空中的香气,恍然道:“洒家就说没到饭点儿怎地有人在煮肉,原来恁地。”
卞、杜二人相互看看,随即笑了下:“等下还需师兄帮忙在山上腾出些地方来安置新入伙的。”
“此事好说。”宽大的僧袍挥动:“交给洒家。”
……
天空阴沉沉的飘起来蒙蒙细雨,益都城外,自清风寨来的队伍匆匆而行,终于赶在天黑关门前进了大门,领头的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抖了抖蓑衣上积蓄的水珠,随后领着众人前行。
许是熟悉这州城布局,左转右拐的到了间气派的府宅门前,看看门匾上的慕容二字,这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响大门。
吱呀
微微开启的门缝伸出一个脑袋,上下打量眼中年男子,颇有些不客气的道:“你这厮是谁?怎地晚间来此?”
中年男人先是笑笑拱手:“劳烦通报,清风寨刘知寨有重要公文呈上。”从袖口掏出一个黑袋悄悄塞了过去:“事情较为紧急,劳烦尊驾了。”
那门房轻轻掂量一下,眼睛一亮,又伸头看看外面的队伍押着两辆车子,抬头点点那边,斜眼儿看着他:“那是做甚的?”
“哦,刘知寨知道知府相公公忠体国、日夜操劳国事,送上些许解乏之物,以解劳累。”
那门房点点头:“倒是个会说话的,有这些就好说了,等着。”
“劳驾!”
拱起的手还没放下,那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等了段时间,再次开启有声音传出:“车子去后门,你进来。”
天,黑了下来。
……
同一时间,清风寨。
日光将天边染红之时,喧嚣一日的街市安静下来,只余出来寻欢作乐的人勾肩搭背的朝着勾栏瓦舍走着,不时有打招呼的声音响起,随后邀人吃酒的话语传出,去往勾栏的人又多了一位。
有身影在巷道口蹲着,手中拿着买来的干粮就着凉水啃着,眼睛则是盯着斜对过的花宅。
“入娘的,都三四天了,怎地知寨还没个动静。”啃着干粮,蹲着的人有些愤愤不平:“每日吃这东西,俺都腻了。”
“耐心些,知寨说了要动这厮,许是在等时机。”有人在后面回话:“有的吃就不错了,恁地多废话,把水给俺,噎死了。”
蹲着的人将水囊递过去,口中仍在抱怨着:“倒不是俺多事,那姓花的每日都带着他妹子和那几个陌生面孔出去打猎,每日都能闻见烤肉味儿……”又一指两个勾着肩膀朝远处走的人:“还有这等去吃花酒的龌龊玩意儿,哪个在此等候不着急?”
愤愤的将手放下来:“再看知寨,入娘的,许是抱着他那美貌婆娘在亲热,偏你我倒霉。”
“得了,吃东西都堵不住嘴。”后面人踢了一脚,随即嘿嘿一笑:“不过知寨夫人确实貌美,啧啧,那身段、那皮肤……”
“嘿嘿”前面人回过头:“熊也大的很……”
也是过于无聊,两个聊到女人的家伙一时间说的火热,全没看着那高壮的少年伙计施施然走了出来,只是疑惑的看着这人走入花府,相互询问着何时出来的。
“余兄弟回来了,快来坐,刚烤好的鹿腿。”崔氏笑着招呼进门的余呈,用手拿刀从烤的金黄的鹿腿上片下一大块肉来。
余呈望望吕布。
“让你坐就坐吧。”吕布笑了下,除了刚来那天,这两日余呈也和花家三人厮混的熟了,花荣夫妇还颇为喜欢这守礼的年轻人。
余呈道了谢,搬了凳子放在吕布身旁,也没坐下,俯身道:“哥哥,二龙山有信儿传来……”
花家三人手上一停,吕布一挥手:“说吧,都不是外人,省得某还要再说一遍。”
余呈看了那边一眼,见着那小李广一脸感慨的伸手摸了摸杯子,崔氏正在看着花荣,花宝燕倒是颇为欣喜的直起腰,想了下还是开口道:“那边原本占山的强人乃是林冲的结拜弟兄,如今已经入伙,卞祥哥哥与杜哥哥提议留下那寨子,说是易守难攻,青州又被咱们打残了,不妨做为分寨钉在这里。”
“哦,倒是好事……”吕布伸手接过崔氏片下的肉片,示意余呈坐下,夹了肉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半晌道:“罢了,看来某偷懒的日子也该着结束了。”
抬头看看花家三人玩笑道:“某本意在此多做几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人,只是看来是没那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