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
荆忠痛叫一声,那边垂下的戟尖儿猛地上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捅进荆忠侧腹,吕布“嘿”的吐气开声,双臂一用力将这节度使挑上半空,画戟上的人影手舞足蹈间,画戟朝着一旁一摆,顿时摔在地上变成滚地葫芦。
后方,跟着的余呈一拽马缰,那战马斜着朝旁迈步,马蹄正正踏在荆忠的腰间,“呃”的一声闷叫,荆忠抬起头颅,跟进的战马正踏在背部,又将人踩了下去,随后越来越多的战马跑过,直把这人踏为肉泥。
“杀上去,将这些人杀散!”
吕布举着画戟高声大喊,混乱的厮杀声被马蹄震动的声响盖过,天光开始暗淡的时候,杀戮渐渐止歇,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血腥气,无主的战马低头拱一下死去的主人,忍不住发出悲鸣。
第444章 马不停蹄
凌乱的战场上,有人在行走,持枪拔刀对着尚未断气的尸体补刀,有还有气的爬着想要离开,立即被人追上乱刀砍死在地,写有荆字的大旗落在地上,破破烂烂的上面满是杂乱的脚印。
“哥哥,这一部已是被击溃了,活着的人四散而逃。”杜骑着马靠了过来,青色的战甲上满是血渍,抽出一块绒布将蛇矛尖儿上带有血脂的血迹擦干,又塞回马鞍:“接下来如何?”
“马灵他们已是找着对方的主力。”赤兔上的身影看了看不远处被踏破一个窟窿的铁锅,皱了下眉头,轻轻踢了下马腹,火红的战马缓缓朝前跑着,黑色的大氅左右摆动,荡起一片褶皱:“传令全军,刀不入鞘,马不停步,趁着血勇未退,绕过去,吃了这股敌兵。”
“是。”
周围听着的人大吼一声,听着的骑士不由朝这边望来,有侍卫一抽胯下战马,边跑边喊:“传军令:刀不入鞘,马不停步,继续前行!”
“传军令:刀不入鞘,马不停……”
声音渐远,在地上行走补刀的身影停下搜索,紧跑两步到战马旁翻身上了马背,一抖缰绳、轻踢马腹朝着前方将旗而去。
不久,牛角号的声响在天空下回荡,这支突袭了敌方的马军再次开拔呈锥形的地形,在斥候的带领下,直接朝着远方大名府的军队主力处奔袭而去。
队伍中间,四周望望正在起起伏伏的同袍,被迫参与奔袭战的曾涂面色有些怪异,以不到一军的人数奔袭十倍于己的敌人,开始这曾家的长子是心有不屑,打定主意出工不出力,只待一有不对掉头就跑。
然而等这宋朝的官军一触即溃,他的心思更多的是愕然,不解这中原帝国的军队为何如此轻易被人击破。
待接到了继续奔袭突击的命令,这女真汉子久久不能言语。
疯子!
都入娘的是疯子!
这是憋了好久方才在心中做出的评价,只是听着四周马蹄踏地的轰然声响,热血渐渐沸腾起来,握着长枪的手不由紧了些许,有种期盼对方成功的念头,不由又在心底加了一句
俺也疯了!
两千人的骑兵突袭两万,纵然干掉对方四千先锋,还是有着八倍兵力的差距,而对方的打法明显就是靠着速度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然而一旦有差池,这点儿兵力就是羊入虎口,轻易就能被人吞下去。
这个时候,后方的大名府队伍正准备扎营,中军的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想要继续前行寻找同僚,大名府都监闻达却是火冒三丈,身为先锋的荆忠竟然到了天黑还不返回,当真以为自己没法治他还是怎地?
今次回来倒是要让他知道一下什么是军令如山!
却是不知,远方的骑兵稍事休整,给马蹄裹上棉布,疯狂的疾驰起来。
……
日落月升,清冷的月亮被阴云隔离在身后,披上夜色的天空黑漆漆一片毫无光亮。
官军营地。
燃起的篝火照射着巡逻的士卒,中央大帐内,被火光剪到帐篷上的影子端坐不动,另有人在旁躬身站立,有语气愤怒的声音传出。
作为今次剿匪的主将,闻达虽知自己的阅历比不上王焕,然则那位老将却是有做军人的自觉,军令下达,即刻执行,毫不拖泥带水,也无推诿搪塞。
是以这大名府兵马都监也愿意给这老将应有的尊重,甚至多数时候都和他商量一番方才下令,如今听到亲卫的回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骂人。
“荆忠枉为我大宋的将军,他也算是久经战阵之人,如何能不知前后军互通消息的重要!就算他这厮是个贪财无度的,想要找几个村庄打打野食,也是该派人来通禀一声才对,如今这情形算个鸟事!?”
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掌:“水陆并进围剿,若是届时各军一汇合,其余几处都无事端,只我大名府一处找不到先锋身影,不知其公母男女,岂不是要被同僚笑掉大牙!”
重重喘息一声,这威猛的兵马都监缓缓闭眼一瞬,又张了开来:“你去找王老将军,请他向前接应荆先锋,另外让押运粮草的李天成老将军今夜向我这里靠拢,不想回来……”手一捏拳:“那就别想有粮吃!”
那报信的亲卫点头应是,转身走到大帐门口,还未伸手挑帘,身后闻达声音传来:“这事儿悄悄的办,莫要让人知道了,于军心不利。”
亲卫重重点头,闻达哼了一声,坐在位子上好久,方才站起,走到一旁桌子旁,伸手将堪舆图打开,看着上面郓州地界的形状沉默良久。
不多时,营门打开,几道身影从中跑了出来,向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夜风呼啸,吹在人身压迫着衣服朝后飘动,朝西走不过十五里,漆黑的天地中有点点火光在闪烁,围着篝火伸手取暖的士卒偶尔看向此处最大的营帐,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影一手拿书,一手背起,缓缓来回走动,隐约有苍老的声音带着韵律响起。
“这大晚上的老将军还在看书。”
“看书有甚奇怪,老将军能识字就不许人读书了?”
“俺意思是,这般岁数还能看的清楚字迹,不像俺家老人,离得远了都看不清俺长啥样。”
“要不人是神射手呢。”
士卒七嘴八舌的说了几句,寒风一吹,齐齐回头朝着篝火挪了挪。
大名府武艺高强者不少,最出名的就是闻达、李成两位上官,然则在他等军士眼中更是佩服索超、俞大江、李天成等一步步积功熬上去的军汉,只索超性子烈、脾气暴躁;俞大江则是爱找人比武;李天成年老,性子温和,最受麾下敬爱。
是以这老将的命令下来,下面军士也愿遵守,如今带着军伍在后方,看护随军的粮草,严令军中不得饮酒、大营内外皆有岗哨,巡逻的军士不时的来回巡视。
大帐内,头发花白的老将看上去面色红润,穿着一身老旧的军衣来回走动着,手中拿着一本不知何人写就的话本正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用着家乡方言骂两句狗屁不通。
营外,巡逻的军士走过,听着里面听不懂的话语不由心生敬意,虽是不知说的什么,但想来都是书中的事,老将军不愧是能识文断字的。
大地上,不知何时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升起,有些冷意的空气中,夜枭不知在何处鸣叫着,某一刻闭上嘴,抖动翅膀呼啦啦的飞上天空。
靠东北的方向,漆黑一片的原野中,有黑色的影子在涌动,裹着棉布的马蹄飞驰踏过地面。
第445章 冲入
静谧的夜晚,巡视营外的百余士卒踩着冷硬的土地,举着火把的军士搓了搓脸,有些无力的打个哈欠,似乎传染一样,这队军士接二连三有人张开大口吸入冷气。
方要低着头前行,后边有人一把揪住他,指着右边道:“等等,似乎有响动。”
“啊?”火把照耀下,举着火把那军士转过头来一脸睡意:“什么响动?”
这队军士转头看去指向的方位,火把照耀范围外,黑漆漆的看不着任何东西,轻薄的雾气在可见的范围内翻滚、涌动,地面隐隐有震颤的感觉传来,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越来越近。
“妖……妖怪?”
“瞎说什么!别吓俺,这黑灯瞎火的……”
“别说话,俺怎么觉得不对劲……”
说话间,有人凝神向前看去,忍不住迈出一步探出身子。
噗
火光中,那探身向前的人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一众士卒大惊,连忙转头向地上看去,火光中,一截箭矢从眼眶射入,刚死的人在微微颤抖。
“敌……”
有人反应过来,张嘴喊出一个字,嗖嗖嗖的破空声传来,黑暗之中有人率先冲破黑幕,踏入能见的光影中,健壮的身影在黑夜中暗如梦魇,行进间褪去黑色的伪装,火红的坐骑冒出头来,马鞍上面的骑士铠甲泛着冷意,手中弓弦在轻微颤动。
反应快的军士连忙规避,数人中箭倒毙在地,接连踏入对方视野的骑士举起宝弓,吕布身后跟着的都是精选的侍卫,骑术、射术都是佼佼者,那边侥幸逃过一箭的人还未起身,马上的人又一次挽弓搭箭,照着那边十数火把范围内的官军就是松手猛射。
嘣嘣嘣
黑夜里满是弓弦的响动,数不清的羽箭划破夜空,扎入人体内,有血花溅起,不断有尸体摔在地上,活着的将官抱着头在喊:“骑兵,跑啊!”
连滚带爬想要冲入一旁黑夜之中,只是此时已经晚了,奔袭上来的骑士越来越多,黑暗中有冷光偶尔闪现,血肉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短促的惨叫声被战马的奔驰声响掩盖下去。
吕布懒得理这些倒霉的巡逻士卒,只是一味的催马上前,低沉的牛角号在天空回响,有人掏出火折子,握在手中紧紧攥着。
营地里,昏昏欲睡的兵士陡然惊醒,抹了一把脸站直身子,刚刚放下话本准备休息的李天成耳朵一动,抓起一件衣衫披在身上,连忙疾走掀开帐帘出来,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看眼一旁值守的亲兵:“怎生回事?”
“不知……”那亲兵低头说了一句,犹豫下道:“隐约听起来像是号声。”
李天成眼睛陡然睁大:“不好!”急忙转身回到帐中,一把将挂在营帐中的弓取下,转头拿起一壶箭放在桌上,看眼后方亲卫没进来,连忙高声喊了一句:“来人,帮我着甲。”
外面值守的两个军士连忙奔跑进来,李天成那张老脸却是没去看他们,只是凝望着桌上放着的弓与箭壶,那粘着箭羽的木矢在轻微的颤动。
那两个侍卫见他站着不动,相互看看,忍不住道:“将军?”
呜呜呜
是牛角号在吹响,李天成连忙跑去门口拉开营帘,循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黑沉沉的天空冒出一片光亮,密密麻麻好似繁星,向下坠落的光点带起一道橘红的弧线,随后两道……三道……数之不尽,朝着营地落了下来。
“完了……”李天成嘴里呢喃一句。
远处带着火焰的箭矢落在营帐上,地上、人身上的同时,火焰轰然烧起,明亮的焰火在夜风的助力下蔓延开来,无数的人影从营帐中跑出,带着火焰的身影在胡乱奔跑哀嚎,一头扎入另一顶帐篷中,更多的火焰在烧起,整个营地都是噪杂的喊叫声……
李天成踉跄着倒退两步,眼前阵阵发黑,再睁开眼时,视野的远方,大营外面无数的骑兵的身影被冲天的火光映衬出来,当先火红战马上,一杆写着吕字的将旗越来越清晰。
……
“杀进去”
火光映在瞳孔中,赤兔上的身影将画戟高举、前压:“踏平此处!”
须臾间。
十数名膀大腰圆的骑士奔出阵列,一根圆滚滚粗壮异常的树干悬在骑士中间,马蹄翻起泥土,裹着马蹄的棉布已是黢黑一片,跑入箭塔的范围,慌乱的官军没人指挥,有人射出箭矢,有人跑下去灭火。
孤零零的箭矢背着火光飞来没射中一人,弓手慌忙再次搭上箭矢射出,只是手忙脚乱中不是射偏就是用力太猛,没有一箭命中目标。
下方,战马的速度不减,中间悬着的撞木在下一刻轰然撞了上去。
轰
简易的辕门应声而倒,在火光中扬起一片尘土,下一瞬,带着撞木的骑士欢呼一声,扔掉粗壮的树干,纵马杀入进来。
“进攻”
赤兔上的人影扬兵前指,当先而行,后方两千余骑兵“杀”的吼叫出声,黑压压犹如夜晚的浪涛,带着一片寒芒涌了过来,无数的马蹄身影在辕门处左右分散,向着两侧杀去。
驻守这里的李天成只有两千大名府士卒,其余万多人都乃是征召的民夫青壮,若是正常情况还能持着兵刃一战,只是当下营中火势蔓延,民夫抱头四散逃命,军士也无战心,陡然间被人杀入营中,当真是将找不到兵,兵寻不着将,直接被成片砍杀在地。
“跑啊”
“别往这!去一边!一边!老子入你娘的……”
慌乱的民夫本就不想服徭役,看着杀入营中的骑兵凶猛顿时没头苍蝇一般乱跑,有心组织军士抵抗的将官还没聚起几个人,随即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一起朝后退去,只能口中怒骂一声,转身跟着逃命。
李天成带着二百余大帐附近的军士且战且退,然而此时冲入营中的骑兵已是分散开来,驱赶着民夫去冲散官军,走向何处都是成百上千慌乱的面孔吼叫着朝自己跑来。
厮杀间,穿着红线扎甲的史文恭挥舞方天画戟砍死一名都头,看到附近集结起来的小股官军,不由两眼一眯,画戟动了一下,甩飞粘附的血渍与碎肉,洪亮的声音响起:“跟我来!”
附近的骑士连忙一拽马缰,跟上前方孤傲的身影,踏碎帐篷,朝着那边负隅顽抗的人冲了过去,当先的身影勇猛卓绝,手中画戟闪着寒芒:“我乃史文恭!留下命来!”
嘣
第446章 手贱
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近前,马上的汉子反应神速,身子侧倾,猛地抬手用臂甲一扫,锵一声脆响,火星闪了一下,那箭矢偏斜飞出半空。
视线里,持弓的老年人皱起眉头,直直看着冲来的敌骑,又抽出一箭:“拦住他!”
弓弦拉开。
史文恭早就看着身材雄壮的李天成,这人虽也是一身绯色军衣没有着甲,四周人却是以他为首,再看他那火光中花白的发髻,心中猜测这就是此处营寨的主将。
眼见这人瞄向自己,深吸口气,画戟刺入一名军士胸膛,挥手将其砸向刺来的枪林,人仰马翻间,胯下战马四蹄迈出,冲入敌阵。
李天成手拉弓弦,死死盯着正在不断接近的史文恭,耳中一点声响也无,似乎已将这营中嘈杂的声音与身前不远厮杀的声响屏蔽过去,轻轻呼出一口气,这老将陡然张口大喝一声:“死”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