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的山坡上,数千骑兵整装待发,有些阴沉的天色下,吕布驻马在高处朝着西边看去,身上系着的披风时不时被风吹得鼓动一下。
下方,穿甲顶盔的骑士沉默的站在低矮之处,战马时不时的动下腿脚,晃动脑袋打个响鼻,偶尔传出兵甲相碰的声响,气氛肃杀。
“危昭德他们此时快要出海了吧……水军的事情我等都插不上手,只能希冀一切无恙。”吕布转过头看着身后:“我等能做的,就是在他等得胜回来时也报以胜利的消息,可莫要被水中的兄弟笑咱们陆上无为。”
后方多数的披甲大汉并未出声,萧海里摸摸光头带上铁盔:“首领放心,俺是生在马上,长在马上的,定不会给你丢脸!”
“我等也不会坠了哥哥威风!”
后面杜轻轻用脚踢了下手中蛇矛,金属的声响在空中振动,有将领轻笑敲响兵刃,也有人不苟言笑,只是轻拂画戟。
吕布轻轻抚摸一下赤兔修长的脖子,看向下方整齐的队列,长久未曾有过的激情在胸中悸动,健壮的臂膀挥开大氅,缓缓举起方天画戟,幽冷的戟刃在闪着寒芒。
“传令全军”赤兔上的身影勒动马缰,火红的身影转动时,方天画戟落下:“出发!”
轰轰轰
马蹄雷动。
第442章 前军……钱军
金属交鸣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树叶被风吹拂而动,光芒偶尔一闪而逝,有火光在闪烁。
双脚在泥泞的地上蹬出印痕,刺啦一下,有些惶急的身影从林中冲出,一个转向,猛地飞扑在地,适才树木的中段,一根羽箭砰的插在上方,那人微微抬头,箭杆儿在头上微微颤抖。
“嘿”
吐气开声,这人猛地起身,脸上惊恐的表情有豆大的汗珠滑下,未等脑子有所思索,猛地又是一个滚地,噗的一声,一杆投矛插在适才的方位上,尾部颤动,有嗡嗡的声音在响。
“入娘的……”
嘴里面骂了一声,来不及多说,腰腿用力,猛地起身,手中宽阔厚实的手刀对着身前劈了过去。
绰号神驹子的青年反应迅捷,旋身让开的同时,一脚踹中那人胸腹,那人“啊”一声倒飞出去,马灵灵敏的一跳,手中画戟对着下方一个狠劈,噗的一声,半截手臂飞了起来。
“呜”
口中哀嚎一声,连忙一个翻滚站起,捂着断臂跑了出去,那边马灵从腰腰间取了金砖猛地一掷,那人慌乱的朝前疾跑,踉踉跄跄中,一道金光砸在脑后,鲜血迸射,闪耀金芒的方块物体飞上半空,红白之物涌出,噗通一声面朝底下跌倒。
马灵吐出一口气,持着画戟走了过去,用戟尖儿狠命一戳,见人体晃动一下寂然不动,抬起的画戟有微量鲜血涌出,稍微停了一下,随后才确定这人已死,走了过去。
他探手在对方身上摸索一番,仍然有微热的触感从人体传出,马灵收回手的时候,有写着探的木牌显露出来。
“这却是俺的了。”
嘀咕一句,马灵将牌子放入腰间的布袋,晃动一下,有声响传出,显然所获不少。
朝着身后挥了下手,有人吹响联络的哨子,一些剽悍的身影跑了过来,马灵望望地上的尸体,随后看向注视着自己的人影:“又是一部斥候,通知其余人咱们遇敌,继续搜寻。”
昏暗的天光下,有人点头吹响木笛,婉转的鸟鸣在林中响起。
随后神驹子一挥手,一众人等持着刀兵弓腰朝着森林深处而去,生命在逝去。
……
天光阴暗,阴云遮天蔽日,远去郓州边城的地方,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有脚步声、呵斥声不时的从村中传出,门窗破裂的声音偶尔响起,哭泣的求救声在空中响着。
“松手!入娘的,老子们拼死从千里之遥来这破地儿替你们清剿匪患,你等竟然不支持,还敢反抗!!说!可是梁山匪徒的同伙!”
穿着绯红军衣的士卒拽着衣被呼喊着,声音嘹亮冲霄,然而在这等混乱的时节,这喊声根本不算甚么,更多的人在呼喊、求饶,只是与民争利的军士已是红了眼,如何肯放手?
来回拉扯的动作在持续,越来越多的人鼓起胆子。
一间简略的庭院,一名妇人背着孩子猛然冲了上来,尖叫着拦着欲要走掉的军士:“你个腌贼配军,你打死俺男人,让俺们怎么活,你打死俺娘俩算了!”
“放屁!”军士满面通红,看看地上满脸鲜血却无伤痕的男子,又望望妇人:“老子甚时候打死人了?”
“刚才!就是刚才!”妇人泼辣的大喊,一边将胸口往对方刀上撞,神色有些癫狂:“有本事杀了俺,让俺娘俩随着当家的去。”
一旁宅子适时跑出一小脚老太太,脸色难看的大哭:“莫要如此,你这是逼着人杀你全家,走啊当心连你也杀了。”
那军士大急,看那老太婆连眼泪也无,却是下不去手打人,整个人愣怔在那,嘴中重复着“你!”“我……”却是不知该如何办。
“快入娘的处理了,莫要在此纠缠。”有将官走过来,一人一刀鞘砸在人脑袋上,顿时血流如注,那地上躺着的汉子顿时起来,一脸惊恐的将妇人扶到后面。、
打人的将官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打一顿就好。”
那军士手拿被褥有些怔愣:“打死了呢?”
将官神色惊讶,声音更是尖锐:“死了就死了呗!还能如何?”
片刻的混乱,不过是混乱的一幕,微不足道的翻起一个浪花,随即被更大的浪头掀翻。
仲春末的这一天,郓州与河北东路的边界线有大量村庄被洗劫,村中的百姓未曾被名为匪徒的人抢掠一空,反是被自家军士洗劫的通透,顿时有些错乱的感觉,深觉兵过如篦这话甚是有道理。
“将军,军士这般作为,不会引得当地州府斥责?”
“哼”面貌阴鸷的荆忠撇撇嘴:“老子已经替人做了枪使,如今替自己某些福利而已,怎地还不让?”
用马鞭打了下自己带着铁片的腿甲:“莫要管军士如何,他等得到的越多,咱们分的也越多,些许村庄而已,京东路的官儿还能遮得住。”
后方十多将官面面相觑,这里的人都是他心腹,是以也不好反驳,有人抬头看看天:“将军,天色开始偏移,我等是否应该找个地儿扎营?稍后等斥候传回前方讯息再走?”
“那就扎营好了。”荆忠不耐烦的挥挥手:“另外派人去后面通禀一声,前方没有危胁。”
“将军,斥候还未……”
有人想说什么,这人猛地回头:“聒噪,绿林人物这时候没跳出来,那八成是窝在老巢中快活,让你等做甚就做甚,说这般多做甚!要不你来做这先锋主将?”
“不……不敢!”
那人连忙低头,荆忠这才哼了一声:“让军士回转,入娘的,一个破村子有甚好抢的,都跟着老子去抢头功,那才得得多哩。”
马匹上面,身形壮硕的心腹拱手抱拳,随后吹响集合的号角,不少正在与村民拉锯的军士一怔,随后三拳两脚将人放倒,赶忙朝着村口集结。
走出不过数里之遥,荆忠时不时回望着中间装满财货的车辆,脸上有嫌弃的表情浮现,转头前往时,远处有黑压压的骑兵立在那里。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第443章 先锋溃败
春风带着寒意吹过寂静的人群,战马的鬃毛轻轻飘动着,牛皋抬眼看着远处喧闹的军士,抓抓下巴上的胡须:“入娘的,老牛俺怎地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
酆泰抽出金锏,随手挽了个锏花:“还不是上次有撮鸟也是这般被砍的。”
“谁?哦……那两个撮鸟。”牛皋面色恍然,放下手臂:“俺就说这情景熟悉,那俩鸟人叫什么来着?”
“谁耐烦去记死人名字……”酆泰撇嘴,陡然面色一变:“准备了。”
前方,穿着大氅的身影举起方天画戟,一旁有人吹响牛角号,战马迈动四蹄,渐渐速度快了起来,汹涌如同扑向礁石的海浪,恶狠狠的冲了过去。
“甚……”问出口的话未说完,荆忠陡然瞪大眼睛,听到牛角号的瞬间汗毛竖了起来:“不好!防御”
阴云之下,荆忠张口歇斯底里的吼叫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脑门,随着地面的震颤嗡嗡的响了起来,去往村子打野食的军士扛猪捉鸡的走在后方,反而将他让到了前军。
此时面对着排山倒海冲来的骑兵,那能看清前排人模样的压力让人心悸。
“走啊,走啊!”
荆忠满脑门儿汗水,喊完话的同时拉拽着缰绳,哪知这马死死钉在原地,瞬间急的这清河天水节度使浑身湿透。
“上前啊抵住!”
前方有将官大声呼喝,持着长枪的步卒咽下唾沫,将一杆杆长枪压住,后端顶在泥土里,而后方“满载而归”的士卒听到命令,连忙将身上的“负重”丢掉,大量的士卒从后驰援而来,只是地上杂物甚多,有人不小心被绊倒在地,顿时引起一阵慌乱。
跑步中,最前方的军士持着刀兵,绝望的看着远方薄薄一层防御的阵线,耳中听着上官声嘶力竭的呼喊,摇晃的视线,地面震颤的感觉,望着疾驰而来的战马,脸上肌肉扭曲成惊恐的表情。
“啊”
荆忠张口大喊一声,终于拉动马匹,扭过脖子的战马迈开腿脚。
远处,奔袭而来的火红战马陡然加速,马背上披着大氅的身影拉动手中弓箭,一道黑影破空闪过,端坐马背的节度使正转过身子,噗的一箭射中臂膀。
荆忠只觉有人在肩上用锤子砸了一下般,顿时半边身子麻了起来,身形一歪倒跌马下。
有亲信将官看的头皮发麻,本能喊了一句:“将军”
前方,正决意拼死抵挡的将士忍不住回头,见着荆忠落马顿时心凉了半截。
轰轰轰
马蹄踏入泥土,带起土块飞上半空,吕布在赤兔上高高扬起方天画戟,挥下
人与刀锋的距离缩短到极致。
画戟斩下,下方,手持长枪的将官挥动手中兵刃,接触的瞬间枪杆轰然爆裂,带着红缨的枪头打着旋的飞上半空,无数骑着战马的身影冲过,齐齐挥动手中兵刃打开长枪,以最爆裂的姿态撞入前排人群。
砰砰砰
密集的骑士排着阵型推了过来,沸腾的喊杀声在接触的瞬间达到顶峰,长枪被抽打偏开,断裂的枪杆不断在空中翻滚,后方绯红的人影被撞击的飞了起来,骨骼在战马的冲撞下碎裂出声音,血肉的爆裂、人体的踩踏,人的惨叫在天空下回荡。
战马上,萧海里带着几个仅存的契丹汉子持着弓箭左右开弓,借着前方自家同袍的掩护不停射杀尚在组织反抗的军将,往往有人刚放声呼喊召集人手,前方马军中的冷箭随即飞出,一箭将人射倒在地。
史文恭带着新组建的马军跟在后方,见着萧海里等人做派,正愁没能与人交手的大汉豁然醒悟,当下挂好方天画戟,抽弓搭箭跟在骑兵洪流中射杀在逃的官军,瞬间有了几条人命在手。
“让后面的人快些上前!快啊”
荆忠疼的满脸是汗,亏着适才中箭落马被心腹人救起,此时被拖到靠后的位置,那人连忙跳下马,将他搀扶上马:“前面完了,将军快些走,去后方!”
荆忠瞥眼一看,顿时毫不犹豫道:“好!”
勒转马缰:“你撑着,本将马上来救你!”
说话间,声音远去,那心腹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苦笑,余光里,有奔跑过来的士卒毫无预兆的摔倒在地,连忙凝神去看,就见一根羽箭插入后脖颈,这人转身看去。
轰鸣的马蹄声中,一穿着红线扎甲的汉子松开手,一截箭矢的尾羽出现在视线里,随后仰面摔倒。
这日下午的天光里,阴云随着风向前滚动,一匹匹战马追逐着转身逃跑的人类,有人举着武器在空中,幽幽的寒芒在闪动。
……
赤兔火红的鬃毛上下颠动着,修长脖子起伏间,不断喷着热乎的粗气,马背上,吕布手臂频频挥动,不断有人在一道冷芒过后变为两截,残肢断尸在火红战马后面抛洒一路,被跟上的骑兵踏为肉泥。
“挡住他!”
荆忠在前回头看的魂飞魄散,若是手臂完好他还有胆气上前打上一打,然而此时一只胳膊被废掉,后方无论是有武艺的将官还是健硕的士卒,对着那方天画戟都是一下子倒下,如此情形实在让人胆寒,只能不断呼喊,让他人上前。
周围被骑兵突袭打懵的骑马将士听着自家节度使呼喊,本能转身过去,随后呼啸的画戟拍下,破烂一般的飞了出去,战马被后方的人刺倒,凄惨的嘶鸣声响起。
那火红的身影仍是在骑兵群前当先疾驰,距离越来越近……
“入娘的贼子,有本事列阵打过”
荆忠被追的有些绝望,他一部有四千人马,猝不及防下竟是从头到尾都没能有还手之力就被人赶羊一般追着跑,那些靠两条腿奔跑的步卒死了不知多少。
“好啊”
吕布的声音传入荆忠耳中,听的这绝望的人方自一喜,就听后方的声音似乎在耳边道:“你且停下,某让你列阵。”
荆忠脸上方要绽开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去,那火红毛发的马头已是到了自己马屁股后面,方天画戟在视线里放大。
“啊”
荆忠到底还是有几分武艺底子在身,猛地一抽护身剑斜撩上去,剑锋磕在方天画戟的锋刃上,火花叮的跳出一瞬,虎口剧烈疼痛,长剑以更加快的速度掉了下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噗
戟刃掠过手腕,一只带血的手从二人眼前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