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长枪顿地,“万胜!”的回应声中,索超师徒翻身上马,看着前方军士走动,一面李字大旗当先而行,跟上的军伍中,有大名府的队伍,也有博州调来的张字军将。
闻达三人下来点将台的时候,索超眼见那老将走入王字旗下,面貌阴鸷的中年人则是一面荆字大旗。
“我们也走!”
等着闻达上了战马,索超一捅自家徒弟,两人随即跟着马军队伍汇入到闻达身后。
脚步轰鸣声在天底下回荡,白云滚滚向前,行走的军士都是有些兴奋,今次听说乃是多方围剿,光这大名府中就集结了两万多士卒,梁山听闻一直规模不大,这功劳岂不白送一般。
几乎同一时刻。
东京汴梁、南京应天府一般都有军队出发,水陆并进,浩浩荡荡的朝着京东的水泊而去。
坐在战马上的刘延庆志得意满,三路军兵有七万之多,再加上抄梁山后路的登州军,今次有近八万人去剿匪,当是稳当。
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长子:“去告诉一声梅老节度使,让他部做先锋先行,可别说洒家这后辈不尊老爱幼。”
年轻的小将打马先走。
第440章 春雨
哗哗
雨帘接连天地,行进的大军停下步伐,扎起营帐,豆大的雨滴砸在帐篷顶上,劈里啪啦的碎成细珠,穿着蓑衣的士卒持着长枪,鞋子在泥泞的地面上踩过,浅水洼中的泥水溅开,沾了身旁同僚一腿,随后啪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最中央的大帐前,十数个侍卫顶着斗笠雨披站在营帐门口,仲春的天还有些寒意,帐内燃着四个火盆,火焰舔舐着上方的空气,视线有些扭曲。
“父帅,还是莫要让孩儿运粮了。”刘光世的神色有些悻悻然,低垂着头道:“孩儿更想上阵与贼子拼杀,然而在后方督运粮草算个甚事,一点儿乐趣没有……”
“那什么是乐趣?”
刘延庆看了二儿子一眼面无表情,刘光国在一旁朝着弟弟打眼色示意别多说,只是年轻的少年郎并未见着,神色有些亢奋的道:“自然是两军阵前斩将夺旗。”不自觉举起右臂握成拳头:“若能如杂剧里演的,家国危难之际,一人斗过百万兵,杀的敌人哭爹喊娘,打的敌酋落荒而逃,最后被追上一刀枭首,乾坤扭转,如此英雄方称我意。”
那边做哥哥的一巴掌拍在眼前。
“称你意……”斜乜着自家二子,刘延庆嗤之以鼻:“你以为一个人能做甚?秦末项羽够英雄,对战汉祖结果如何?可能一人杀入重围斩杀刘邦?”
刘光世拳头微松开,忍不住摇头。
“冉闵独战胡人,也是英雄盖世,最后鲜卑十万围困,可曾获胜?”
这年轻公子哥微微张口,接着闭嘴摇头。
“隋朝大将张须陀英雄,堪称最后脊梁,可曾一人助主君扭转颓势?”
刘光世摇头。
“毛毛躁躁,成日肖想。”刘延庆站起身,一巴掌盖在自家儿子头上,啪的一声响,对面年轻人忍不住双手抱头,做父亲的口中说着:“打仗比的是排兵布阵,算的是沙场谋略,拼的是士卒意志,这都不明白你也就是个送死的莽夫。”
“不是还有薛安都四冲魏阵吗?他也活到最后还封爵……”
年轻人不服气的嘀咕一声,刘延庆瞪起眼举手要打,刘光世抱着脑袋缩缩脖子,一旁刘光国连忙上前抱住胳膊:“父帅息怒、息怒。”
转头瞪眼自家兄弟:“说的屁话,此人反复,叛了复叛,如何算是单人扭转乾坤,不过是投机而已,还不出去!”
眼中打着眼色,刘光世见状知道兄长是向着自己,转身两条胳膊摔摔打打的朝帐外走,嘴里面仍是不服气的轻声嘟囔着,只他乃是背着身,刘延庆听不到,然看着他这走路姿势自然心知他仍是不服。
“你看!你看!”刘延庆用手点点走出大帐的二子:“这混小子这般样子可是听进去了?还不服气!老子……老子当时就该对着墙!”
刘光国苦笑,一边拉着父亲坐到位子上,一边取来火盆上热着的酒倒上:“爹你就多谅解一番,二郎此时正是桀骜之时,又没碰着厉害人物,自然向往戏曲中情节,待他再大些就好。”
“还大!”
砰
刘延庆一拍跟前桌子:“他都行过冠礼,你爹像他这般大时都有你了。”
刘光国抓抓脸,心说这是误伤自己了,口中仍是劝慰:“再历练历练就是,二郎顺风顺水惯了,自然心气儿不同旁人。”
“哼”
年老的父亲坐在位子上,狠狠一捏拳头,气哼哼道:“本还想让他押运几次粮草待破匪山时让他上阵多多体验一番,如今就在后方给洒家运粮到战后吧。”
拿着酒壶的长子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轻声劝慰着。
雨声滴答,让人烦闷。
……
这父子三人在这雨天过的不快活,一旁军营内也有喝闷酒之人。
砰
酒碗重重放在桌上,面容丑陋的宣赞神色不忿:“入娘的刘延庆,枉为军中统帅,竟然任人唯亲,好东西、好军士全给着自己人用,给关兄就是些歪瓜裂枣的厢军,生怕他人立功一般。”
“就是。”面貌俊朗却有几分阴郁气质的郝思文开口:“关兄武艺高强又善领兵,如此大才竟然不得重用,当真是……”
修长的手指摸着酒碗的口子,面色彤红、长有长髯的关胜倒是没生气,缓缓开口:“二位贤弟不必如此气愤,只是刚刚开拔,战事尚早,若要立功,遮莫还是有机会。”
宣赞兀自不忿:“只恐一战而下,那梁山没听说有多少人。”
“倒也不能这般说。”郝思文喝了口酒:“那梁山吕布好歹带兵击溃过几次京东路的进剿,又连破州府,前段时日听闻又破了凌州,也算是有些难对付。”
“不过朝廷未认真罢了。”宣赞哼了哼:“看看前几次剿匪的都是些什么货色,皆被那吕布一击而溃,丢脸。”
“那吕布有几分能耐。”关胜咳嗽一声,将酒葫芦打开,给碗中倒着酒:“那人几战身先士卒,仗着马快突袭主将,当是有几分勇力在身。”
“莽夫罢了。”宣赞一撇嘴,看着关胜道:“也是那些领兵的没能耐,若是关兄这般武艺,定叫他有来无回。”
关胜面色傲然,拂弄着长髯:“武艺,小道尔。”
……
“哥哥,喝些热汤吧。”
密林之中,拉起的皮帐挡着雨水,雨滴砸在上方发出密集的声响,吕布朝一旁让了让,余呈将铁盔中烧热的水倒入瓷碗递给他。
接过热水,披着大氅的身影摸着下巴道:“官军人多,还是要先打掉一路,之前有情报,汴梁出兵最多,当在三万多未到四万人,大名府第二有两万,应天府只一万出头,至于登州那边,集结了几个州的军士不过万人。”
杜坐在青石上,屁股下方垫着一块儿皮子:“哥哥想要先打掉哪一路?”
“某意大名府。”喝了一口热的,看着余呈给其余人递水倒汤,吕布淡淡的道:“应天府人少没有震慑作用,汴梁那边人多万一陷进去不知要打到何时,届时回转不及,步军那边压力会大。”
身形缓缓站起,望向外面倾泻的雨水:“两万人而已,若是瞅准时机,吞掉也不过是几次冲锋的事。”
“首领说的不错,宋兵缺少斗志,尤其内地之兵更甚。”萧海里摸摸自己的光头:“俺愿打头阵替首领开路。”
“某何时缩在后面过?”转过身的吕布看着几个马军指挥的汉子:“该让宋廷的人看看,骑兵是如何打仗的。”
“诸位兄弟,厮杀的时刻到了。”
身前,几个大汉站起,拱手领命:“是!”
声震四野。
第441章 举动
雨水已停,时已过正午,阴云遮着天,刮起的风带有寒意,临时扎下的营寨里,代表大宋的旗帜在最高处飘荡,一旁低矮些的位置还有一面李字帜旗。
索超紧了紧自己的将袍,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油脂,适才那块烤肉并不美味,只是行军途中有肉吃就算不错了,总比下面那些军士只啃掺着野菜的硬面饼要好。
“这鬼天气……”
望望看不到日光的天,索超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天寒地潮,又没个日光晒着,仰头就是阴沉的铅青色,当真让人心里郁结。
“师父!”
一声喊叫,穿着戎装的周瑾跑了过来,看着索超坐在那边连忙过来弯下腰:“适才闻都监下来军令,我等不需要向前做先锋而行了。”
“嗯?”索超愕然抬头看向徒弟:“之前出发时不是说好要我等做前锋先行吗?怎地又改了?你可仔细问过怎生回事?”
有军士提着长枪走过,兵甲碰撞的铿锵声音在耳中不停响起。
“是荆忠节度使。”周瑾曲身蹲下来,腰间护身剑在地上“嚓”的划出一道痕迹:“今日大帐护卫的乃是俞大江,徒弟我打听的清楚,荆将军说自己久在军中厮混,又曾在绿林打过踅,知道绿林手段,最是适合做先锋而行,定要抢了这位置。”
啪
“入娘的。”索超拍下大腿:“之前说要我大名府做先锋的是他,此时变卦想要向前的也是他,真个是……”
接着看着自己徒弟:“怎地闻都监和王老将军都没话说?”
周瑾摸摸下巴:“俞大江那厮说闻都监与王老将军都是极力反对临阵变卦,毕竟行军打仗非是儿戏,先锋之位都是定好了的,只是荆将军一意孤行,甚至放话要自己率军先走,闻都监与王老将军无奈,方才同意。”
“……这般做就不怕出了问题被参上一本?”索超有些无语,摇摇头叹气:“罢了,如此做分明是有意捣乱,许是有什么含义在内也不可知……上面的事情你我两个没权势的也管不着,只盼着莫要出问题才好。”
周瑾抓抓头:“师父,你这话说的我心中发毛,总觉有事情要发生。”
“有甚事”索超一拍徒弟:“离着郓州还有些距离,莫要多想。”
有风吹起,翻动旗帜,猎猎作响。
……
东边。
挥着锄头的队伍正撒着汗水,不时有人上前吆喝着,縻站在山坡上良久,不由摸摸刚硬的胡须:“入娘的,老子也看不出这地儿有甚的稀奇。”
他身旁,穿着护胸皮甲的蒋敬与一身粗布麻衣的陶宗旺抬头看他,前者笑了笑,捏着颔下胡须道:“此处乃是进入郓州后的毕竟之路,在此做些准备,到时候还要靠縻哥哥给官军送礼。”
“送礼简单。”縻咧着大嘴一笑:“老子最擅长给人送礼。”
风声呜咽,神算子蹲下身子掏出图纸,一旁九尾龟拿石头压好,修长的手指点了上去,抬起来给自家兄弟指点方位,身后站着的黑壮汉子弯腰凝神听着。
不久,縻摸着下巴眼神亮起。
……
西南,原野之中,战马匆匆跑了过来,又转身打马离开,项、杨两面旗帜并排而行,朦胧细雨密集而下。
两个披甲将官坐在马上随着行进上下起伏,时不时抬手抹一下满面的雨水,不久,抬起胳膊指向某个方位,随即大军小跑前行。
远方相对的东北边,淡黄面皮,脸有落腮胡须的大汉同样挥动手臂,人马行进间,手腕上悬着的虎眼竹节刚鞭来回晃动,风缓无声,尚自惬意。
……
咚咚
呜
战鼓的皮面震动,号角声伴随着第一声鼓声而响,连绵延申的帐篷掀开帘子,着甲的士卒跨上战马,年轻的刘家长子狠狠吸一口雨后的空气:“集合”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密集起来,周围骑着战马的身影汇聚过来,眼神中带着一抹轻松,更多的士卒迈动双腿,赶向前方的将旗之下,有辅助的军士在起楔子、收好绳索、折叠帐篷,装上车子待命而行。
脸面彤红,长有美髯的汉子舒出口气:“终于停雨了。”
远方是密密麻麻正在集合的绯红之色,无数双大脚踩过泥泞的地面,稀薄的泥水溅上裤脚,渐渐带上污染。
出发的号角声吹响之时,同样的旗帜在不同将旗陪伴下相继而行,带着不同的面孔蜿蜒行进。
无数的人在同一日做着相同、或相异的决定,就如同往日一般,无论是何等样人,做出何等样的决定,都在影响、也都无法影响这世界的运行。
这多彩的世界。
……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