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命令的副将顿时一滞,连忙指挥着平素训练的五十寨兵上前,对着岌岌可危的墙垛口处一阵飞叉飞过,木梯上的身影饺子下水一般栽倒下去,一时间被压制住的墙垛口又放松了下来。
很快,又有官军的士卒攀爬上前,重新扑了过来。
各段寨墙,搏命厮杀的人各拿出本事,杀红眼的人发出狂热的嘶喊声,无数的兵刃在倾斜的阳光下闪着光芒,随后挥击而下。
秦明持着短柄狼牙棒,与寨兵站在第一线的墙垛口,身前的墙口早就满是鲜血,脸上糊着一层血痂,刚须般的胡子往下滴着混着汗液的血水。
挥手砸飞一名抢上来的虞侯,还想砸出第二棒,前方垛口猛然窜出一身着黑色盔甲的老将,手臂一动,手中三尖两刃刀砍出一道弧形刀芒。
嘭
长刀砸在狼牙棒上,巨响声中,有木屑从棒身上飞出,秦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着退了三五步被后方寨兵一顶方才站稳,抬头间,那三尖两刃刀又抡起狠狠砸在持盾的寨兵盾牌之上,那人哀嚎着飞了起来,持盾的手臂有些扭曲,显然是伤的不轻。
“老匹夫安敢!”秦明大怒,迈步欺近:“老子一棒敲死你!”
大吼声中,身旁的寨兵都在动,刀枪并举的杀了过去。
“水洼草寇!”梅展大吼一声,上步旋身,大刀随着身转抡起:“见着老夫还不投降?”
刀光凌冽,一连砍倒数名没有防备的寨兵,后方有官军涌上,秦明顿时大怒,挥着狼牙棒死命向前,挥手格开扫来的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奔着梅展那颗白首而去。
对面梅展双手挥动挡下,撤步再次前冲刺向秦明,那边霹雳火赶忙挥动手中棒子,砰砰乓乓的连打几招,却是两人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秦明哥哥稍待,俺来助你。”
另一侧的方琼见着秦明这边打的焦灼,连忙挺枪就要冲来,好在霹雳火还有余力,抬眼扫视一番垛口处,陡然大喊:“莫要管老子,先去清了其他棒槌再来相助!”
眼看自家副将听令连跑几步,跃起,一枪刺死一个官军,秦明猛地横棒嘭地硬接一刀,抬头看着对面老将咧嘴一笑:“老匹夫,看老子一棒敲死你!”
梅展面沉似水:“草寇狂妄!”
……
“梁山贼确实有几分能耐,如若是退入梁山中,凭借水利与我战,此时我等当是头疼万分,如今看来,或许拔掉这寨堡用不了多少时间。”
晦暗地天光下,刘延庆看着远处攻上去的梅展咧嘴一笑:“不知其余两处情况如何。”
“节帅放心。”高世宣瞪大眼睛看着远方杀上寨墙的身影:“几位老节度使都是精通厮杀之辈,另外两处定当也是如梅老将军一般攻了上去。”
面上的神情放松些许,刘延庆闻言笑着点头:“若是如此,本帅自是放心。”
……
嘭
一杆精铁枪插入两面盾牌的间隙,双臂使力一荡,猛然将两面盾牌拍开,持盾的人分左右倒跌出去。
“逆贼草寇!识得老将王文德否?”
穿着银甲的身影跃过垛口,一杆枪左右横挥、上下挑刺,将守在登城处的几个身影击飞出去,砰砰乓乓的炸裂声响中,更多的官军在这老将身后出现。
孙安正在一侧劈砍抢上的官军,听到这边响动,猛然转首观望,喷着鲜血倒地身影让开视线,那边正在拔枪的老节度使也看到了他。
“守好这里!”
空中话语犹在耳边,持着双铁剑的身影已经冲过了一半,王文德鼻子哼了一声,挥枪刺了过去。
枪尖儿刺来的一瞬,孙安身体侧开,带着寒意的枪头从身前掠过,随后踏步,旋身,挥剑猛地削去对面脖颈。
王文德大吃一惊,顾不得将枪收回,连忙一个低头矮身,呛的一声响,脑袋上那银盔被打的飞了出去,发髻在下一瞬爆开,银丝狂舞中,眼尖的老将看着一道银光横向袭来。
“啊”
大声吼叫中,王文德力灌脚掌,猛地朝后一跃,站稳之时尤是心有余悸的朝着胸膛看去,胸前银甲已是被破开一条口子,殷红的血迹正慢慢渗透过来,细微的血珠出现在铠甲裂缝上,慢慢流下。
“好贼子”
王文德头盔被砍,发髻被断,此时披头散发,胸有血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孙安旋身落地,看他一眼,一声不吭,手中镔铁剑舞动一个剑花,陡然踏步上前,两把铁剑使开,狂风暴雨般叮叮当当的削向这个老节度使,一时间杀的王文德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几名官军士卒在后面看的不妙,连忙舍弃对手,拼着受了一刀朝着孙安扑来,这屠龙手脚步灵活,闪避进退间,手中剑在对方咽喉间吞吐一下,将人刺杀当场,再抬头时,只看着王文德的身影已是在垛口之上。
却是这老将见机的早,见无法打开缺口自己也有身陨的风险,当机立断反身撤了下去。
另一方,同秦明打的难解难分的梅展,在方琼连杀三人时也没敢坚持下去,一样翻身撤下寨墙。
只看的远处刘延庆面色愈发难看,陡然一挥手:“鸣金,收兵!”
第466章 黎明前的夜(二合一章节)
官军潮水一般退去,黑夜如墨渲染着天际,打起火把的官军士卒警惕的望着寨堡的方向朝后退去,不久,只余拳头大小的火光在林中闪烁。
寨墙上,还活着的寨兵一个个松了口气,有些哀伤的看看死去的弟兄,随即有人上前替他收殓尸体。
拼杀在第一线的刀盾兵有人筋疲力尽的坐到地上,下午的厮杀时间不长,却有着远超往常的烈度,不少人双臂酸痛,一时解不开绑着刀柄的束缚,只好等着旁人前来帮忙。
“官军今日并未动用全力。”
战后第一时间凑在一起的几个步军指挥交流了一下各自的情报,看了看手中寨堡地图做了定论。
李助恰巧走了进来,听到众人说话,口中说着:“今日当是试探攻城,上阵的也只是三个节度使,对方还有数万人并未动手,攻城手段也未尽出,如今退却当是为着日后更猛烈的攻势。”
奚胜抬手拿起几个人形的棋子走到堪舆图前:“各位,我等可有推演一番看看,明后两日当是艰难的时刻,只要挺过去了,我等反击的时机也就到了。”
顿了一下,又招手叫进外面一个侍卫:“去将花指挥使请来,就说要商议接下来的防守事宜。”
“是。”那侍卫连忙拱手应下,转身朝着外面跑去。
卞祥摸摸鼻子,看着远去的背影笑道:“今日射声营的兄弟当记上一功,端的是好帮手。”
“花荣兄弟神射也是厉害。”縻闻言看着几人开口:“今日我那边是陈与柳元兄弟守着,花荣兄弟带着射声营也在,他那弓箭下,愣是没让官军冲上来一个。”
“不愧小李广之名……”
不久,长相俊朗的银甲青年快步走进大厅,拱手摆下,几个汉子笑了起来,伸手招呼他过来,堪舆图前传来阵阵低语之声。
……
篝火在燃烧,零星的火星在噼啪的木柴燃烧声中随着黑烟飘起半空,随即泯灭在向上的气流中。
穿着半身皮甲的军士挺着长枪,十人一队沿着军帐之间的道路行走着,更多的人却是在用过晚膳后回到军营抓紧时间休息着,当兵吃粮的随时有可能与人厮杀,尤其是今日短暂的攻城更是昭示了接下来要过的可能是苦日子。
将领军帐里,卸了战甲的王文德呲牙咧嘴的躺在木床上,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正端着温水轻轻给他淋到胸前的伤口上,淡红的血水流到身下,顺着床沿往下滴。
“啧啧……王老头儿,这伤口再深上些许,你这条命就要交代了。”木床一侧的座椅上,项元镇翘着二郎腿摸着自己那张丑脸,戏谑的看着躺着的老友。
“呸”王文德疼的脸上一抽搐,只是嘴里不肯认输:“你这厮才是丢脸,我和梅老儿都杀上去了,就你缩头乌龟一般在城下不往上攻。”
项元镇那张老脸顿时冷了下来,哼了一声:“那也好过你这厮髡了一半脑袋的好。”
“老子入……嗷姓梅的,你要谋杀老夫不成?”王文德刚要反驳一句,顿时惨嚎一声,怒目看向一把将粘在伤口上的衣料撕下来的梅展,那剑伤顿时如新一般,又有鲜血涌出。
“你这老货还能叫唤出声,那就是没事。”梅展也不怕沾上血,一巴掌拍在王文德胸口上,疼的老头儿嗷唠一嗓子就要起身跟老友拼命。
“罢了罢了罢了,文德老哥先住着,都是一把年纪了,还如当年那般烈性。”一直站在梅展侧后方的杨温见状从胸口掏出伤药走上前:“还是先把药涂上为好,莫要一会儿邪气入体,到时还要费番手脚去医治。”
找了干净的布丢给王文德,杨温看着他擦拭胸膛,口中续道:“倒是要替那边的项老鬼说句公道话,今日倒不是他不想杀上去,只是他那面有个贼将弓箭恁地厉害,这老鬼冲了几次都被人射了回来。”
“呵呵……”王文德闻言大乐,瞥眼看过去:“往日你这老鬼总夸耀自己箭术高超,想不到也有今……嗷”
棕色的药粉从青色的瓷瓶中倾倒下来,还在开口嘲讽的老人顿时疼的住了嘴,整个人弓成虾米模样,口中嘶叫着:“杨老虎,你这厮也是个歹毒的!啊嘶……”
杨温慢条斯理的将瓷瓶收起,瞥眼额头满是细汗的老者:“看你这般有精神,当是没甚大事,待过两日收了伤口,又是生龙活虎一……”
看了眼老友被孙安一剑之下短了半截的头发,抿下嘴:“一髡奴。”
“老夫跟你们几个拼了。”王文德气的眼睛发花,等痛劲儿过了,一跃而起,朝着几个老友奔了过去。
外面有侍卫听着莞尔一笑,不多时,有人在吼:“你们三个老货恁地不讲规矩,竟然打我一个!”
夜色还深,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刘延庆正同着西军的几个将领在堪舆图前站着,不时将各种颜色的旗子插上去。
更远的后营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半宿,只待来日天明之时。
……
林野延绵阴暗,月光穿过枝叶透了下去。
茂密的树林中有火光摇曳着,三五成群的身影坐在一起,外面一圈围着战马挡着寒风,火光照在人的脸上,剑眉之下虎目微微眯着,只在听着林中响动的时候眼珠动了一下。
外侧更多的身影纷纷抬起头颅,或俊朗或黑丑的容貌变得严肃,如同一群被惊醒的野兽一般,散发着危险凶恶的气息。
悉悉索索的声音远去,似乎是方才察觉到了危险。
穿着黑甲的丑汉往火堆丢了一根树枝,随后又闭上眼睛,裹住身上的披风睡了过去,火焰高升,明亮的光芒隔着眼皮透过去,彷佛能看到一片红色的海洋在单薄的皮肤中流淌。
然后化为滔天火焰……战马嘶鸣,人在呐喊,无数的身影挥动兵刃奋力厮杀着,却被冲来的铁蹄撞成碎片,陡然有怪鸟在空中划过,巨大的铁爪抓在脸上,低下的鸟头带有坚硬巨大的鸟喙,然后啄了下来……
……有些疼。
“吱吱喳”
有些凄惨的叫声将人吵醒,酆泰用力张开眼,昏暗的天光下,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被一黑手握住,正从自己面前挪开,露出牛皋那让人不爽的黑脸。
“你这厮做……嘶”酆泰一翻身从地上坐起,说了一句就觉脸上一痛,连忙住嘴用手摸向脸颊,入手温湿干涩,定睛一看,手指上全是鲜血。
“这……”酆泰有些傻眼,看看手,看看那边牛皋手中的鸟嘴,也带着血迹,不由气结:“老子这是让鸟给啄了?”
“多新鲜。”牛皋撇嘴:“老子一醒过来就见这鸟站你脑门儿上往下叨,再来下,你老兄以后看什么都是一目了然了。”
酆泰:“……”
“大清早的在说甚?”穿着青龙甲的身影站了起来,伸个懒腰,一拍二人:“我去找哥哥说话,你二人且先在此等候。”
说着留下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在那里,杜自己则是走过几个睡得四仰八叉得汉子身边,同着值夜的人打个招呼,来到吕布身旁,看着已是睁开眼的男人拱手开口:“哥哥醒了。”
“方醒不久。”
吕布点点头,示意杜坐下,一旁余呈也醒了过来,无神地双眼盯着对面一息,随后目光凝实起来,起身对着二人行礼。
“天色还早。”吕布抬头看看尚能见着月亮的青空,伸出手抹了下脸,开口说着:“将人都叫起来吧,用过早膳,也可早些行动。”
“是。”余呈点点头,随后快步走去一旁,先是将麾下侍卫叫醒,随后山林中有低沉的号角声在响。
呜
似乎开启了按键似的,静谧的林中开始有了响动,睡着的大汉摇摇头,相继醒了过来,有人站起去打冷水,不久升起了烧热汤的篝火。
“算算时间,此时官军当是与留守山寨的兄弟交上手了吧。”杜抓抓头发道:“也不知几位兄弟做的防守如何。”
“当是没太大问题。”吕布捡起两根树枝扔去火堆上,又用另一根挑了挑篝火,不多时,那木头开始燃烧起来:“他们三人都是上过战场之辈,又有几个军师在一旁帮衬着,只要粮食足够,当是能一直坚持下去。”
杜有些犹疑:“就怕官军轮番上阵,凭西军精锐,趁我等兵力不足一举攻克。”
“你等这是被西军的威名吓着了。”吕布摇摇头,看着这往日勇猛的都监道:“不必如此,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等就是再能打,一两日也休想攻克准备完全的寨堡。”
看了眼点头的杜,拿着树枝的手用力,在土地上划出简略地图:“这两日搜寻,对方大抵是从两处地方运粮过来,郓城一个,寿张一处,某意届时马军分兵而出,你同袁朗将那郓城的粮道断去,某自带队去断寿张那边。”
拿着树枝在地上点了点,又划过两道弧线上前:“然后你我各率骑兵回返战场,在其两翼游走,给其压力。”
露出的笑容带着些许兴奋的光芒,红唇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手握树枝狠狠往地面一插:“寻机吃了这伙官军。”
对面的身影渐渐坐直。
东方透出一抹金芒,点亮天地的日光渐渐绽放出自己的威力,驱散了世间的阴霾,林中马匹嘶鸣的声响不时响起,不多久,轰隆隆的蹄声回响在林间,两道烟尘分南北而去。
……
日光渐高,人喊马嘶。
敲响的战鼓震慑着人心,穿上甲胄的将领三三两两走入中军大帐站好,不多时,一身紫金甲的刘延庆夹着铁盔走入进来,龙行虎步的走到桌后,旋身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