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温拢着胡须微笑点头。
寒暄已定,刘延庆回座坐下:“本帅如今正愁手中兵少,二位到来算是弥补不足。”
项、杨二人一个做倾听状,一个捋须不言,耳听刘延庆道:“登州水师还未过来,不过探子回报,梁山在水泊旁,寿张与郓城间造了军营寨堡当是在等我等前去攻伐。”
项元镇、杨温对视一眼,脸上神色皆是有些难看,拍着大腿骂道:“此乃是挑衅,若不拔除你我难免成为军中笑柄,为朝堂诸人小觑。”
“本帅也是这般意思。”
刘延庆闻言点点头,一拍桌子道:“既如此,二位且带着麾下军士歇息几日,到时我等一起左右攻之,定让贼子好看。”
两个老人也没含糊,一起拱手:“愿尊将令。”
有亲兵端了茶点进来,刘延庆殷勤劝二人用了,又说了会话,方才放他两人离去,只这两个老将也没立刻回去,脚步一转,向着竖着梅字的军营而去。
第464章 说不得
政和五年,孟夏,乙亥,天气转暖,日光晦暗。
打着縻字大旗的军队驱赶着四千余俘虏入了军营,手持弓箭的寨兵在花荣带领下团团将人围住,惶恐的三州败兵心中惴惴,也不知接下来面临命运如何,只是大体一时间是死不了。
丙子,梁山剩余的水军战船来往频繁,拉着俘虏上了山上,有工匠陆续下船组起带有拉杆的旋风炮,不断调整着方位、远近,有的则是在修补甲胄兵器,检测出征人的武器,这是开战前的必要手段。
丁丑,梁山的骑兵在集结,紫金冠束发,穿上兽面吞头连环铠的吕布披上鲜红的蜀锦披风,跨上赤兔,回首看着眼神里带着兴奋的一千七百余骑士,露出笑容,“出发”的命令下,奔出大营不知所踪。
己卯,休整多日的官军开始北上,浩浩荡荡,帜旗飘展,在郓城西北处三十里扎下大营,统帅刘延庆命郓城给大军供给粮食,一时间愁的缺粮少兵的县尊时文彬头上多了十几根白发。
而坐在大营正盘算何时能等来登州援军的刘延庆等来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败……败了?”
铁青着脸的统帅看着送到手上的数份加急文书,梁山到底没能将所有三州兵将全部抓住,跑掉的军士与将领跑到临近州城告知了衙门里的官吏,深知此事严重的官员连忙派出精干的人骑马走驿站将消息给刘延庆送来。
只是路途遥远,那些被派出的人不知大军具体位置,等得知消息时,已是耽误了不少时日,是以过了半个多月才将这信儿送了过来。
“父亲……”
刘光国在旁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刘延庆抬眼看了下儿子,伸手将公文递了过去:“登州一路兵马中伏,折损殆尽……”
嘭
狠狠捶了下桌案,这西军回来的统帅面有戾气:“这帮京东的废物!”
刘光国看了眼书写简单的文书,吸了口气:“那父亲,这登州水师到得如今也没消息,怕是也凶多吉少,我等还要继续进军否?”
“打!”刘延庆咬牙切齿,握成拳头的手在微微抖动:“好歹也要拔了梁山贼子在外的寨堡,否则为父也无法向朝廷交代。”
“那是否要告知其他人?”刘光国紧皱着眉头看向父亲。
“不可。”刘延庆摇摇头:“此时说了徒乱军心于战不利,且待破了寨堡再说。”
面容在大帐中隐入暗处,年轻的儿子点了点头。
翌日,大军不过刚刚到达,刘延庆怕夜长梦多又生变故,又思忖自己一路数倍于敌,以大军压上当能破敌,随即迫不及待命梅展、王文德为先锋率一万杀向梁山寨堡。
山林间,风中飘荡的旗帜带有宋、梅、王三字,穿着戎装的军士由南向北穿行原野,郓城往北路途还算平坦,好在没有河流,不需想法子铺桥而行。
这一路上不时能看到被斥候或是前军所驱逐的行人或商队,偶有弃尸在道边的,对此梅展、王文德都是习以为常,大军开路,所过之处不得有人窥伺,驱赶不走者被杀当场,皆是按敌方探子处置,至于是否冤枉,有谁会去较真?
“昨日项元镇、杨温两个老货去你营中了?”王文德胡子眉毛皆很茂盛,转头看着身侧的梅展神态轻松。
“来了。”梅展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一动,声音粗旷:“跑来问老子登州的兵马到哪里了,老子上哪知道去?”
王文德哼了一声:“这两个老货也不来找老子。”
梅展斜乜他一眼:“他二人与你关系又未多好,如何去找你商谈。”
身旁的老节度使面色难看,然而这天下午,两人的神色皆是有些疑惑,一路前行至此未曾遇过梁山一人,顺利的难以想象,直到有人来报,前方十里处是那梁山寨堡,两人又行了两里方才让大军停下,开始靠着一处山丘扎营,静待大军到来。
不久,有军队从后方迅速靠来,舒展的宋字旗外,还有翟字大旗在侧旁猎猎招展。
南面、西面同样有打着不同旗号的队伍围拢过来,每支军队都在一万左右,在原野上迅速的排列组阵,同样是开到靠近梁山寨堡方才停下。
传令的士兵在军阵中来回奔跑,刘延庆骑着战马带着高世宣同两子前走离开帅旗,放眼看着被三面合围的寨堡,视线内,穿着黑色甲胄的人一排排、一列列的站上寨墙,在寨堡上做出了防御姿态。
“官军看来很急啊……”手中夹着牛角盔的卞祥登上望楼,看着远处飘荡的宋旗:“这般倾巢而出不留余地,想来是准备一战而定。”
“恐是知道了登州覆灭的消息。”清癯的奚胜站上一旁:“算算时间,自縻兄弟伏击至今已是近二十日的时间,传到官军手中也不奇怪。”
卞祥看向远方官军阵列,粗大的手指捏了捏下巴:“那就不奇怪了,四路攻我梁山被灭两路,不急才是怪事。”
奚胜看他一眼:“你不去西面守着?若是被人攻进来可莫要哭诉。”
“哈哈哈,老子与官军对攻尚且不怕,如今守城又有甚怕的?”卞祥说着拍了下身旁人的肩膀,打的奚胜腿弯了一下:“倒是你细胳膊细腿儿的,可莫要被人近身才是。”
奚胜翻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和縻般壮硕?”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本事比这里。”
“可以。”卞祥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去:“待打完,你我在演武堂比试一番军演,谁输了谁穿着铁甲绕山寨跑一圈。”
“恁地恶毒!”奚胜瞪眼下去的背影,随即又笑了起来。
视线远处,带着小旗子的传令兵在军阵中跑来跑去,往日梁山都是费劲心思的攻城破庄,似今次般防守还只有沂州短短的一次,如今被五万官军合围,就是想走水路撤回山寨也会被对面涌来的巨浪吞没掉。
这一战,只要拖住对方就行……
清癯的身影如此想着。
不久,战鼓隆隆响起,号角声在天空回荡,人潮动了。
第465章 第四百六十六 开战(二合一)
时间往前一点。
军阵之下,骑着战马的刘延庆面无表情的看着矗立的寨堡,远方那寨墙虽是有些简陋矮小,却也是用的泥土砖石垒起,如此规模所用时日定然不菲,怕是朝廷那边方有意讨伐这梁山贼子,这边就得了信儿,就是不知谁人通的匪。
刘延庆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缰绳。
只是现在说这个也晚了,端的看费多少手脚能将这寨堡拿下了,总不能毫无建树就回师。
不,已经是小败梁山,若是打他不下,怕是会被人趁机发难,到时免不了一个降官停任的下场……
“报”
嘹亮地声音响起,传令兵一通疾跑来到侧旁下拜:“各军已经准备完全,尚请节帅下令。”
深吸一口气,这统帅大军的汉子闭了下眼,睁开时已满是坚毅:“传令各军上前攻打,莫要大意,若是贼势疲弱,趁机拿下这里,先登者赏金千两。”停顿一下:“再传令后营,加紧制作攻城之物以备不时之需。”
“是。”
传令兵行了一礼连忙退去。
“父帅,可要孩儿率军上前?”刘光国见自家老子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说着。
“不必。”刘延庆低声说了一句,微微偏头:“西军乃是本帅最后的依仗,此时还不是时候。”
咚!
咚!咚咚咚
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辕车上奋力敲响战鼓,一旁吹着号角的人鼓起两腮,伴随着鼓点、号响,无数的身影开始前移。
轰轰轰
踩踏的脚步发出似有韵律的节奏,朝着水边那立起的寨堡推进,浩浩荡荡的身影践踏地面,惊起漫天尘土,经久不散,遮天蔽日。
三支先攻的兵马是梅展、王文德与项元镇三员老将麾下的兵马,成群穿着绯红戎装的军汉,提着木梯、抬着撞锤,两侧持盾的身影跟着,后方则是配置了大量弓弩的射手。
“前行五十步前冲向城墙,先登者赏金千两!”
论战力,这些节度使麾下兵马与大宋内陆各军差不太多,然而此时阵势严密,又有数目不菲的赏金,顿时让一众军士的士气、战意高昂起来,毕竟当兵吃粮是个苦差事,上官常常发不满饷,赏金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大笔收入,而剿匪杀贼则是这些非是边关军士获取赏金的唯一途径。
然而梁山这边终究是不同的。
西面的望楼之上,正对着项元镇大旗的縻正同着身旁背负金剑的身影说着话:“官军此来气势汹汹,统兵的也非是前次那些无能之辈可比较,若不是外出野战有覆灭的危险,我还真想试试这些成名的节度使有多厉害。”
“兄弟有此心是好的。”李助仍是一副笑眯眯模样,捻着胡须望向外面:“只是还望收一收心,稍后当是会有机会……来了。”
耳中,敌方战鼓的声音响起,眼看着列阵的军士朝着自己这面而来,縻朝下大喊:“传令城墙上的兄弟收紧阵型、相互支援,小心对方弓矢,莫要被官军在城墙站住脚!”
直起腰杆,吸气大吼:“擂鼓助威”
有传令兵撒开腿在奔跑,蒙着皮的战鼓在肌肉起伏抖动中震响,三面接到命令的各级指挥使精神一振,依着兵种在城墙上排列开来。
“弓手准备”
下层监管寨兵的将官吼着,看到有人手忙脚乱的抽不出箭矢,过去一巴掌盖在头上,随着动作沉稳下来,有人在前方喊:“注意了,官军上来了”
说话的声音里,下方绯红的浪潮汹涌扑了过来,前方的人影向上斜举着盾牌掩护着身后扛着木梯的同袍快速朝着这边墙壁接近。
寨墙上,许许多多的刀盾手开始将手中列装的横刀系在掌心,口手并用的打成死结,耳听着指挥弓手的人陡然大喊:“放”
嘣
弓弦响声连成一片,飞蝗也似的箭羽在天空划过弧线,带着嗖嗖的破空声向着下方坠落。
“掩护木梯”
官军阵中有人高喊,持着盾牌的人移到奔跑的人前面,盾牌挡住头顶的时候,黑压压的箭雨砸落下来,临近人的耳中全是噼噼啪啪的声音,举着的包铁盾逐渐的在“雨中”抖动起来,有箭矢射入人体,痛苦哀嚎的声响零星响起,不断有人前冲接替倒下的同袍提起梯子朝前冲去。
“该死!让弓手前压,把贼人的气焰打下去!”
官军这边一时被压制,几个领兵的老节度使顿时大怒,命令传下,大批的弓手迈着快步冲前,哗哗的举弓声中,有人大喊:“放”
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双方阵列中升上天空,交错着落下,只是梁山到底占据高度优势,伤亡并不大。
一千余人的防守墙段,除去弓手只余两营步军在此,孙安看看另一边的杨志,眼皮动了一动,终是没有说什么,看着越来越近的红色浪潮不由拔出一把长剑,在手中转动一下挽了个剑花,高举过头大喊:“弓手后退寻机射击,刀盾手上前准备接战!”
弓手挽弓,斜射出手中一箭快速后退,拿着盾牌的身影上前,宽大的牌面遮住自己的脸面,看着带有铁钩的木梯搭了上来。
吭
铁钩入墙,石粉飞溅,有寨兵上前举起石块、木头朝下扔去,顶着盾的身影被砸的浑身一震,咬牙硬抗一下,方抬起脚要往上,又是一块重物砸中盾牌,顿时把不住梯子,“啊”的惨叫声中掉落下去。
“滚开”
下方性子急躁的将官看着,一把推开要上梯子的士卒,口咬着刀,自己顶着盾朝上攀爬,视线接触的一霎那,张嘴放开的刀刃闪着寒光劈砍过去,大吼:“杀!”
官与匪的距离拉到最近,金属刀芒嘭地砍上盾牌,那边掩护同袍后撤地匪人同样怒吼出声,将手中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对面脑袋砍了过去。
砰砰砰
金属的碰撞在不同的墙垛口爆开,人的尸体带着溅出的鲜血坠下高空。
呐喊声、劈砍声在这一刻不间断的响下去,接战的身影有的掉落高处,有的跃起向前,持盾斜举、挥刀、长枪在后戳刺,跃过半空的身影在一瞬间被刺穿小腹,惨嚎着挂在长枪上,然后甩到一旁,被更多的刀枪戳死在地面。
卞祥、奚胜、縻三人做为指挥者并不在第一线,高耸的望楼上,不断有新的命令传下,此时只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试探攻防,并不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屹立在城墙的身影能将来袭的官军打退,以便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去布置。
“死”
刀光砍在面容狰狞的脸上,分为一大一小两截的尸体栽了下去,杨志一振手中刀,冷眼看着前仆后继的官军,心中念叨这都是你等逼洒家的,洒家想做个边廷封妻荫子的军将,可没人给条活路啊。
眼看着自己这方箭矢有些减少,顿时回头大喊:“弓手继续抛射”
随后一把拽过一张弓、一壶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垛口,猛开弓,一箭将想要继续往上的官军射落下去。
嗡
退在后方的弓手一片箭雨下去,黑压压的细长黑影在下方人群溅起一片血花,官军在这处的攻势为之一顿,随后更大的呐喊声响了起来,时间过去不少却毫无进展,阵列中将领的旗帜开始上前。
杨志百忙中朝着两边扫一眼,收弓退回:“不要停,继续抛射!傅祥,左边第三口,上投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