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海里狼狈起身,一身衣甲沾满灰尘血渍,看着呼延灼杀死几个士卒转头看向自己,不由指了指前方:“跟上首领,莫要担心俺,冲了这营。”
马上的双鞭将一点头,喝了一声转头前行,身旁不断有骑兵呼啸而过,萧海里擦下脸上的血迹,回身走去战马旁捡起熟铜刀与弓箭,呼出一口气:“差点儿就第二次交代了,啧……”
有战马停了下来。
萧海里抬头看去,三四匹马停在跟前,其中一马上的契丹汉子跳了下来:“将军,上马。”
啪
伸手盖了这人脑门儿一下,萧海里四处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伙人:“说话注意着些,上哪来的将军。”
“俺不是用的契丹话吗,没人听懂。”
萧海里翻身上了战马,闻言瞪他一眼:“你当还是在宋境内?跟上。”
马蹄迈动,后方汉子咧嘴一笑,后方同伴催动战马伸手一拽他,这人趁势跳起上去战马,两人一匹跟着萧海里重新冲向前方。
前方突进的骑兵飞快凿进人群,劈波斩浪一般杀向中军大帐,吕布驭马冲杀在最前方,方天画戟随意的劈砍挥砸,在一道道交错的身影上划出血痕,偶尔有长兵刺来,被他一把揪住枪杆,连人带枪一起拉过来,一戟刺死。
自从来了辽东后,他至今少上战场,但并不是说他少了冲杀在前的血勇,只是多半时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这块儿土地上站稳脚跟,如今重上前线,顿时沉寂多时的血液沸腾起来,画戟拍碎人的脑袋,溅起的血液糊在脸侧,低沉的声音大喝:“随某杀去中军,拿下这先锋的脑袋。”
左右,余呈、袁朗、滕、滕戡在侧护卫着,带着成百上千的骑兵怒涛一般卷去前方辽军士卒的身影,金铁挥砍的风声、血肉破碎的声响不绝于耳,人的身体四散飞开倒在血泊,残缺的枪身随意插在地面。
轰隆隆的蹄声似催人命的鼓声,奔逃的士兵发现身后赶来骑兵的目标,连忙四散着让开前行的道路,吕布等人也不去管,风驰电掣的突进过去。
“人呢……”
帅帐前,停下的战马喘着白气,大营中噼啪的火焰声音在响,赤兔上的身影四处巡视一眼,外面看去,中军大帐里黑漆漆一片,周围的空地上一个人影也无。
“俺去看看。”
滕戡当即跳下战马,一旁的滕怕自家兄弟有事,连忙跟上,两人进去大帐几乎瞬间就跑了出来:“大将军,里面没人。”
“跑了……”
吕布虎目圆睁,四下扫视一番,一旁袁朗擦下不知何时溅到脸上的血珠:“大将军,说不得人跑去后营门了,可要追击?”
“来不及了。”吕布一拽缰绳:“看这大帐冷清的样子当是走了一会儿。”脚下轻磕马腹,赤兔小跑起来:“走,将这先锋营击破,之后迎战辽国官军。”
“是。”
战马重新奔腾而起,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夜空之下,军营化为战场,蔓延的烈火逐渐吞噬了一切,火光中,肆虐的骑兵左冲右突,将人逐渐赶到一起,来不及逃出的士卒在火焰中艰难喘息,逐渐被高温闷倒在地,大火焚烧而过,将这片土地置于掌握之中。
……
嫔州到海州的路上,萧酬斡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用汗巾擦去额头与脖颈间的汗水,坐在床上踌躇一下,随即穿上皮裘、披上大氅从帐篷里走出,漆黑的夜晚,只有半轮月亮在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偶尔有云层游动过去,黑漆漆的更显阴霾。
“祥稳。”
门口值守的侍卫躬身行礼,萧酬斡挥了下手,口中喷着白气,拢了下厚实的大氅,抬头皱眉看着不甚美丽的夜色。
适才做了个梦,梦到苍鹰在空中飞着,鸣叫两声却被形貌怪异的女真人射了下来,随后圣上走出来竟指着被射落的苍鹰怒骂女真人霍乱社稷。
该不会……
紧紧抿着嘴,鼻孔里喷出两行白气,萧酬斡觉得自己多半是在杞人忧天,只是如此清晰的梦可能也有着另一层意思。
多半是假的,圣上召集了十万大军北上,如何会输?
摇了摇头,萧酬斡从一旁侍卫手中拿过长枪,示意两人不用跟着,自己慢慢走下木台,一个人走入已经寂静的军营。
就在入黑之时,先锋的韩庆和送来消息,说是已经过了海州,远在耀州的贼军有了异动,从活动迹象上看,对方放弃了据城而守,反是迎着自己这路兵马杀了上来。
他心里多少有点儿担忧,然而想到韩庆和为人虽然有些莽撞,却也是多年领兵的老将,加上武艺不差,应当能支撑到自己到来,只是如今看起来,带着的攻城器械阻碍了自己的行军速度……
也罢,反正之后还要攻城平叛,稍稍慢些应该不打紧。
如此想着,漫步军营的萧酬斡一时间毫无睡意,不久,天也快亮了。
第534章 日光倾城
骑兵、人群,在原野上汇聚、驻足。
天光破晓,青冥之下已是能够视物,被控制住的辽军士卒无助的站在黑甲骑士圈定的地方,望着那边张弓搭箭的身影,面上都是忐忑,不知等下会不会被人杀死在这。
大火还未完全熄灭,升起的浓烟有些刺鼻,几个穿着黑甲的士卒在将同袍的遗体放在地上,轻轻给擦去脸上的灰尘。
这是混乱中战死的士卒,也不多,就是百十人左右,只不过能抢出遗体的就这几个了。
竖起的将旗下,有人在人群中观瞧,四处张望的身影在乱哄哄的说话声中骑着马兜了一圈,高声喊着什么,随后有骑马的士卒出列说了些什么,方才打马跑去吕布那边。
“大将军……”萧海里面色沉重:“黄施俊兄弟殒没了。”
“……将军难免阵上亡。”鼻端嗅着燃烧的烟气,吕布转过带着血迹的脸庞:“可知是怎生死的?”
“大体冲营的时候冲的太过超前,又失了后面士卒的援护。”萧海里朝着适才跟自己说话的骑兵看了眼:“见到时,已是一具尸体,看着的士卒当时正在与人厮杀,过后再回转想去抢遗体时,大火已经烧过那边,是以……”
赤兔上的身影沉默,一旁听着的护卫与众将皆是愣住,久久说不出话来,随后不免有些唏嘘。
“这般就没了……”
“当真是……”
赤兔不耐的动了动腿,吕布扯了下缰绳:“等下火灭了,进去查看一下,好歹将人找到……”
日光逐渐升起,天地在苏醒,眼中的色彩增多。
萧海里回头看看燃着的大火:“……就怕这等火势难以找到人了。”
“尽尽心罢了,兵甲总不会被焚毁……”说了一句,吕布闭上眼睛,不久,睁开的时候看向后方的降兵:“将这些人带回去,我等也需要劳力修葺城池营造房屋,这些人正合适。”
众人转头,有人缓缓点头,有人微微皱眉面带煞气,只是吕布拿了主意他等也不会不识趣的反驳,时至今日,毕竟还是欠缺人手。
……
逃跑的辽军士卒也有,夜晚混战,有人跟着将官迎头杀上,有人胆小不知所措,也有心思灵活,一早就做了逃兵的,这等人多半都被韩家父子碰着,只是二人也没说什么,反是收拢了三百余人在身侧,随即派出令骑,一刻不停的朝着后方的朝廷队伍求援。
携带着书信,快马乘夜一路奔走,穿林过河的前往嫔州方向,萧酬斡的军队正在驻扎,这位辽军东面行军副统正在与几个将领在帐中说话,看到令骑到来颇为疑惑,得知先锋溃败的消息,与帐中的几个将军齐齐愣住,都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韩庆和在离耀州不远的地方被人突袭了……全军覆没,仅余三百余人……他怎么不战死当场,活着还有何用!”
萧酬斡半晌能够活动,脸庞被血灌满,血丝一根根的显现出来。
“萧副统……”名为耶律马五的青年将领抱拳:“我等是否即刻南下救援?”
“救个屁!”粗鲁的骂了一句,萧酬斡一把将书信揉成团扔到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一指那令骑:“说,到底如何败的?”
那令骑心中一苦,低着头开口:“昨夜韩统军寻村庄扎营,我等立营将完,看天色已晚想要用膳,哪知贼人骑兵马蹄裹着厚布趁夜偷袭,一击将我等营寨破去,慌乱中也不知对方多少人,只是此时想来,能那般快将我等杀的溃败,当是倍于我等……”
“倍于你等……贼人有万骑?”
“不对,这般多骑兵我等早就知道了,恐是步骑混合……”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萧酬斡斜眼看看讨论的众人,压着火气挥下手:“莫要多说了,此时讨论人数多寡已是晚了。”
看向耶律马五:“你现在带一营骑兵去往海州,调集城中兵马,等俺们一到,立时一同南下讨贼。”
又看向另一将领:“你带着辎重营与攻城器械在后慢行入海州,等待俺的将令再行前来。”
两人相继领命,有将领看着萧酬斡眼神儿一动:“祥稳,不若俺们走河道直接攻打耀州?”
“不妥,对方有水贼在打南边沿岸城镇,必然对临近的河路多有防备。”萧酬斡摇摇头,健壮的身躯走向大帐中央,沉思一下转过身子,快步走回:“兵贵神速,拔营,立时向南而行,趁那些贼人还在欣喜战胜我等先锋之时攻过去。”
“是!”
大帐众人齐齐拱手,声达帐顶。
过不多时,辽军营中喧哗一片,尘土飞扬间,一队骑兵当先奔驰而出,朝着南方而去,大半个时辰后,一队队的士卒走出辕门,汇聚在原野上,向着耀州方向赶去。
……
熊岳山,位于辰州与卢州之间,再往下就是归州与宁州。
位于山麓南侧的原野中,有着大量的步卒在走动,冷硬的地面上躺着大片的死尸,持着刀兵、穿着黑甲的身影正在搜刮尸体,看有活着的就往下补上一刀,惨叫声中,走向下一人。
“啧,土鸡瓦狗。”持着双剑的身影看看地上的死尸,抽出揩布仔细的将剑上的血渍与擦去。
“大将军让我等快些南下支援水军……”狄雷将铁锤在死尸身上狠狠擦了一下,站起身:“只是看来要晚上一些了。”
“先拿下熊岳。”奚胜在护卫下走了过来,银白的枪杆上未染一丝尘埃:“下面的归胜靠海而建,可让水军兄弟支援。”
“这熊岳城也没多少人了。”
一侧,走来的马、马劲兄弟也是满身血污:“趁着我等还有力气,不如现在就杀过去。”
“我也是如此想的……”奚胜露出笑容:“不知几位兄弟谁愿先锋攻城?”
四人相互看看,又望向远方正在指挥收拢降卒的杨志,齐齐露出笑容。
两个时辰后,失去大半兵力的熊岳城被马家兄弟当先登城斩落军旗,随后一路南下,与水军夹击归州。
第535章 反叛的人
腊月乙巳,天气晴朗,辽国南京。
人声、车马声在城门前混杂,乱哄哄的队伍长龙一般正从大门走入,不久,听着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大军入城,闲杂人等闪开。”
慌乱的人群连忙左右分开,穿着皮甲的大汉蛮横的走过,有走的慢的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旁边好心的人连忙将其扶起,捂着摔疼的部位缩在一旁,看着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身影走入城门。
高举着的耶律将旗下,一员穿着金色战甲的将领正晃晃悠悠的骑在马上,看着两旁百姓有些惊慌的眼神,犹豫一下,喊来令骑:“传令下去,莫要惊扰百姓,违者重责。”
数个传令兵连忙点头,打马前后飞驰,大声呼喝:“传留守将令,莫要惊扰百姓,违者重责!”
一声声的呼喝,蛮横的士卒无趣的走回队列,让旁边的平民看着多少安下心来。
不多时,大军尽皆入城回营,这穿着金甲的留守却是带着数十亲卫飞驰着跑回家中,远远就见着自家夫人带着护卫、侍女站在门口,临近的一刻,众人齐齐躬身。
“恭迎魏王回府!”
“起来吧。”穿着金甲的男人跳下战马,交给身后的亲卫,走上前笑着同前方的妇人道:“辛苦夫人在家守候,为夫回来了。”
那妇人却是一笑:“该当如此,郎君讨伐贼人才是辛苦。”
随后两人一同朝内回转,入了门,这留守夫人方才靠近自己夫君轻声道:“有耶律都监的信使在厅堂等着。”
男人脚步顿了顿,皱起眉头:“哪个?”
“耶律章嘉努都监。”夫人仍是轻声细语。
“他?他不是同着圣上北伐金贼了?怎地派了信使来寻俺?”这南京留守的面上有着一丝惊愕:“平日也未见他多亲近俺……”
妇人思索一下,轻声道:“有几日了,郎君领军在外,这人求见不到,是以每日都来,只为能见夫君一面,我一直在前庭见这人,只是问他何事也不说,只言待郎君回来要亲自说与你知。”
男人皱皱眉头,沉思一下:“你先回后面,俺去看看他有甚急事。”手握着剑柄,迈步朝着厅堂而去,身后侍卫连忙跟上。
这留守府颇大,走过宽广的前院,路过两个厢房方才进入厅堂,里面正有一髡头青年等待,见着府邸主人回来,连忙起身上前下拜:“小的耶律都监手下步军指挥使沙鲁勃,见过魏王殿下。”
“嗯……”点了点头,身穿金甲的身影走去座位坐下,甲胄发出轻微碰撞的金属声,抬手示意一下:“都监派你来做甚?”
沙鲁勃左右看一眼,低头道:“事涉机密,还请屏退左右。”
上首的魏王皱皱眉头,看眼自家侍卫,随即穿甲带兵的身影转身走了出去,最后一人贴心的将房门关好。
“说吧,到底何事?”
那信使吞口唾沫,从怀中取出信件,低头呈上道:“这是都监写给王上恁的信件。”
上首的人影皱起眉头,过来将信接过,抖开看了一眼,耳中听沙鲁勃道:“都监大人认为当今圣上荒淫无度,远离贤臣、只知宠信奸佞、游猎各地,不愿继续效忠朝廷,愿奉魏王您为帝,只求我大辽能千秋万代下去。”
穿着金甲的身影看着书信的手指猛然一捏,下方跪着的沙鲁勃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小心翼翼抬头道:“未知魏王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