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辽东战事
腊月丁末。
金色的光团冲破了黑夜的幕布,初升的冬日扫去夜晚的冰寒,露出独属于冬季的日光。
这一天的辽阳府仍是如往常般大开城门,任由往来的商贩行人进出,喧哗嘈杂的声音在城门附近响起,三三两两等着开门的人走入进去,最近辽东并不平静,北有皇上发兵金国御驾亲征,南有起义军攻城略地,是以往来的商贩比之平时少了许多,有到来的随即被友人拉去酒店询问战况如何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开始热闹,坐在窗口处的人喝着烫好的烈酒,烤着放在脚下的火盆,口中时不时感叹两声时局不好,生意难做。
叫卖的声音夹在风里传遍街道。
有骑兵从城门外跑入,马背上的人甲胄上满是干涸的鲜血,后方打着耶律两字的旗帜破破烂烂有着数个箭矢射出的孔洞,奔行间,能看出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是……”有人驻足当场,伸着脖子看着远去的背影:“在哪里打败仗了?”
府衙中,箫保先扔出文书,哗啦啦的纸张声响中“啪”掉在地上,站起的东京留守满面怒色:“让那些闹事的渤海人去修城墙,一个个只会招惹是非,都死在城墙上才好!”
大公鼎过去捡起公文,苦笑一下,不过是几个渤海人喝酒与人打了一架,这等小事本身用不着这位留守亲自处理,没想到箫保先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一下将这事儿做了升级处理,只是若是公平也好,到了这位东京留守手里却是只罚渤海人,其余人一律罪减三等。
“留守,这些人……”
大公鼎沉吟的说了一句,那边箫保先的眼神儿不善的瞟来,当即加快语速道:“不若发去军中,前些日萧副统还催过军粮,不若让这些人一起押送,去往前线也有个补充。”
“好主意!”箫保先双眼一亮,站起身,来回走动几步,口中道:“本留守惯看不上那萧酬斡,只是他此时为朝廷出力,自当支持,此事交你去做,务必让他等尽快启程。”
大公鼎点头:“留守放心,此事无需恁劳心……”
二人正说着,大门砰砰砰砸响,两人转头看去,大门分左右大开之际,耶律马五一身血迹走入进来,见着箫保先当先跪倒:“留守见谅,事情紧急,俺不得不闯进来。”
箫保先上下打量一番这狼狈军将,见他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顿时眉头微微一皱:“怎生回事?”
耶律马五吸口气,开声道:“昨日我等在萧副统带领下,于海、耀二州交界处交战,萧副统被人冲入杀散中军,此时正不知是死是活,还望留守大人多加小心。”
“你说甚?!”
人影站起,声音尖锐,震人耳膜。
东面行军副统战败的消息随着日头的升高开始在海、嫔二州兼辽阳府传开,韩庆和父子跑入辽阳府时,此地已是开始戒严,大批的军将上了城墙,穿着华丽铠甲的高永昌登上城头,望去南方的眼神阴晴不定,充满戾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又有穿着甲胄,失了兵刃的将领跑入城池,带来让箫保先几欲昏厥的信息,副统萧酬斡收拢溃败士兵,于夜晚再次被叛军击败身死当场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挂上担忧,有富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逃跑,留守箫保先则是一边拼命安抚城中人心,一面写封奏折,派人北上,送去御驾所在的军营。
只是过后,这位东京留守收到第三条几乎让他心脏骤停的消息。
……
驼门。
天气冰寒,虽是接连数日阳光明媚,却仍是寒冷难耐,整个山岗上,工事已经完毕,空气中弥漫着渗人的杀机与傲慢。
护步答冈中军大营,悠扬的乐声在奏响,坐在皇帝位上的耶律延禧穿着金盔金甲,脚边放着的火盆炭火燃烧着,脖领上的白色貂毛随着热气的升腾微动晃动着,放在扶手上的大手轻轻动着,无意识的抚摸着手指上祖母绿的扳指。
调遣兵马的将领在营中嘶吼着,不时有穿着兵甲的雄壮士卒从大帐前走过,抱着箭矢的青壮在快速奔走,生怕慢了一步被监军抽上一鞭子。
排着队列的工匠走入后营,开始调试攻城的器械,今趟圣上御驾亲征,没人敢出半点纰漏,只能检查后再检查,务必保证万一出问题时自己能摘出去。
穿着坚实铠甲的将领走入大帐单膝下跪,拱手施礼的同时嘴里说着什么。
耶律延禧不耐,点头挥手让人出去,不久,苍凉的牛角号在天空下回荡,一队队全副装备的身影从营房走出,提着刀盾的将士走入拒马桩间隙,拄着步战长枪的身影走入其后,将枪锋架了上去。
而这辽军对面,身穿皮裘、外罩重铠的完颜阿骨打站在高处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影,转头看向后面跟着自己出战的族人:“辽兵号有七十万,其锋未易当;吾军远来,人马疲乏,宜深沟高垒以待。”
后方同是生女真部落的头人相互看看,狠狠点下头,随即回转次约罗,一个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奔出,提着铁锹、锄头开始深挖壕沟,也有人走去营栅前开始加固。
丁未,未及晌午。
久待到已经腻烦的耶律延禧步出大帐,骑上战马巡视一番营地,许下杀金贼者,赏赐千金的诺言,一时间辽军欢声雷动。
然而也不知是否失了运道,督运粮饷的辽军在途中被金兵发现,完颜阿骨打亲率骑兵于野外埋伏,一战将所有粮饷截获回去,顺便将督运官一同俘虏。
战报刚送到耶律延禧手中,尚未等这皇帝发怒,一骑从外带着寒风跑入军中,插着红旗的八百里加急无人敢拦,这骑士畅通无阻的入了中军大帐掏出紧急军情跪地呈上:“启禀圣上,耶律章嘉奴反叛,兵锋已近上京,魏王殿下斩杀其使者,有详情在此。”
耶律延禧大惊,连忙打开信件查看,脸色顿时铁青一片。
是日,这位辽国皇帝仓皇离开大军,帅旗与龙旗一同向着远方而去,失了主心骨的辽军顿时乱做一团,被金兵一举击破。
消息传开,天下大哗。
第547章 新的一年
天庆五年,腊月丁未,自号骠骑大将军的叛军首领吕布于耀州左近攻灭朝廷东面行军副统萧酬斡所率三万余人,后者更是在溃败后被吕布阵斩在溃兵之中,三万人战死者不计其数,近万士卒与数万民夫被俘。
随后叛军趁着海州空虚将州治临溟县围困连番劝降,被拒,负责围困的縻、卞祥、杜、萧海里四人恼怒之下却因大军此番出征未带攻城器械,只得先以兵马围城,同时催促后方加紧调动器械。
同腊月丁未,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临阵而走致使十万大军被金国击溃,死者延绵百里,所遗失金银财货、猪羊牛马不计其数的消息不胫而走,海州确定两方消息的同时,也看到城外军营挑起了萧酬斡的人头,顿时军心大沮,无奈投降,随后沿海一带以宁、复、苏三州为首亦是一同降了叛军。
至此,北至海州,南到铁山,东去镇海府一线尽为吕布所有,而西边海域满是海鳅船在跑,以防辽国海军走海路偷袭,却终是没看到一片舢板驶来。
天庆六年腊月丙辰,大批战舰出现在耀州辽河入海口处,面带喜色的士卒踏上大地,同叛军大队汇于临溟县。
校场,人数远超三万人的兵马在校场操练,接连拿下数座军州,吕布也没客气,直接将军马调集起来,凑出五千人的骑兵奔驰在城池外面。
城墙垛口前,吕布神情颇有些振奋的看着下方烟尘不断升腾的骑兵,铁蹄的轰鸣好似世间最美的乐章,这一刻在他听来是如此美妙。
“辽国皇帝御驾亲征败了,此后怕是要多出不少事非,李助,你说某此时攻打辽阳府是否能直接将其拿下,我等兵进辽东的速度是否会快一些?”
一手拍着青石墙垛,一手压着环首刀柄,吕布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自从决定兵进辽东,他身上压着的担子最重,此时方有了几分轻松之感,倒不是他对将来有了细致的规划与无比的信心,而是辽帝的一番作为让朝野上下失望透顶,最近愿意投军作战的人也多了起来,甚至不少官员也愿降顺,这让人手不足的他大为松口气。
后侧方,李助背着金剑,脸上带着笑容,闻言捻动胡须:“大将军,我等本月连连征战,军心已乏,且收降辽军不少,彼等心中遮莫还有旧朝,待过得一段时间,多跟着大军训练一番,可能会好不少。”
偷眼看了下前方披着猩红披风的身影:“若是此时奖励有功将士,分发下去房屋钱财,或许效果更佳。”
吕布转头看他一下,伸手摸摸下巴,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之前大军不断杀伐攻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虽是让军政司量功赏赐,也只是多给予财货,未见田地房屋,此时该是让他等去看看了。”
李助笑眯眯的拱手:“大将军英明。”
吕布笑笑,转身中,披风被风吹的哗哗作响,李助知道他还有事要说,亦步亦趋的跟着,后方余呈拄着凤头斧跟上,听着二人口中说着话,商量着如何治理所占军州的事由,一切都未曾定下,远处有穿着道袍的人影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封来自辽阳府的信。
“乔冽兄弟过来,可是有甚事情发生?”吕布挑了挑眉毛,看着对面道人递来情报,伸手接过,将信纸打开,走去避风处一行行的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
旁边李助看眼乔冽,这道人冲着他点头示意一下,开口:“大将军,辽阳府高永昌那厮果然心思叵测,刘兄弟那边他已经砸了数万银两下去,连着良马、神兵,摆明了要让刘兄弟手中的力量为其所用,并已同刘说,要复渤海国。”
“刘当是已同意作为其助力了吧。”李助若有所思的看眼乔冽。
道人点点头:“不答应也不行,那厮准备了刀斧手,就等他拒绝一齐杀出。”
“上不得台面……”吕布伸手将信递给李助,朝下走着,脸上笑容却是带着几分怪异:“此人乃是军中裨将,手下又有兵马,直接下手就是,当真是……”摇了摇头:“罢了,说不得此人自有想法,传令刘、曹正,让他二人多加小心,大军正在整备,不日就可北上,莫要在此时节外生枝。”
“遵命。”
对于辽阳府的事情暂时无法马上应对,只能让那边的人自己小心,只是军功封赏一事已可拿上台面,奚胜、卞祥、杜等几个马、步、水军统领升上大夫一爵,也是此时战事没有太多,不然几个人恐能升的更高一些,下面的将领也是各自有所封赏,甚至不少士卒也是拿了上造的爵位,顿时有了大片田地房屋,让见着的人好不眼红,顿时厮杀的心思更加热切,就连军中尚在观望此事之人的心也热了起来。
“倒是没想到这伙梁山贼来真的……”
“我看着了,同是咱们西军出来的那个王德,现在是簪袅爵位受田3顷,宅三座,端的大的惊人。”
窃窃私语中,几个人看去面带痞气的青年:“韩队官,咱们是不是也……”
“看洒家做甚!”韩队官站起,双眼中亮起光芒:“仗还未打完,下一次……”环视左右几个跟着自己的汉子,呲了下牙:“洒家带你们拿下功劳。”
“吼”
欢声雷动,声震屋梁。
……
辽阳府。
面带英气的高永昌背着双手走在花园之中,听着后方心腹说起南边变化,脚步停了一下,吐口唾沫到地上:“贼人短视,此时将地分给下面,将来不怕尾大不掉?哼,还军功……怕不是将来生祸患就是这军功制度。”
喘息一口气,看向后方人的视线闪着一丝热切:“咱们圣上现在怎样?”
“回家主,圣上回朝以后多有反对之人,只是暂时被压下,小的联络了几个贵人,他等支持恁复国,另外,希望家主届时能出兵帮他们驱逐圣上。”
“呵”高永昌嘴角一勾,继而哈哈大笑,也不说话,甩手走入房中。
第548章 “做活儿”
宋政和五年,辽天庆五年,金收国元年,腊月乙丑,申时末。
天色阴霾,下起大雨,冰冷的雨滴打湿冷硬的土路,朵朵油纸伞打开,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伞上,下方穿着蓑衣的人低头快步走着,这般大雨,纵然是这般打扮也容易湿了衣裳,寒冬腊月的沾雨水岂不是要人命?
迈出的脚步走入一家酒楼,收了伞的汉子露出刘那张冷硬的脸庞,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滴,直起腰看去走来的店小二:“伙计,有雅间儿没有?”
腊月下雨天,少有客人愿意出来随意走动,那小二已经闲了一段时间,听着问话忙不迭的应着:“有,这位客人,二楼请。”
脱下蓑衣的江南汉子点点头,将东西挂上墙,跟着前面的小二上了楼,转入雅间要了酒菜,坐不多久,热菜放在加热板上端了上来,曹正则是带着烫好的热酒,最后一个进了雅间,关上房门。
“如何了?”坐下的曹正回头看看,将酒倒入杯中凑过去轻声问着:“可是高永昌那边有甚动作?”
明知此时不会有人,刘还是抬头看看房门,然后压低了声音道:“白日姓高的派人来我这儿,让明日去一处民居等候,怕是要动手。”
“这般紧迫?”曹正皱起眉头,有些紧张的喝了一杯酒:“你明日多加保重……可要俺做些什么?”
刘眼珠动了动,手动如飞的将肉片扔入嘴里快速咀嚼着,又喝了口酒方才开口:“今日就将消息送去大将军处吧,我寻思着……姓高的这般迫切……以有心算无心明日定能得手,大将军早知道一时就能早一时应对。”
“……只可惜姓高的不甚信任兄弟,不然这消息早几日也就知晓了。”
刘嗤笑一声:“哪是不信任我,是不信任渤海人以外的人。”
如此说了一句,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吃着东西,一边咀嚼着想事情,半晌刘吸口气道:“我不知姓高的事后是否会杀人灭口,只是这人看着不似善类,当要防着一手……”
将口中食物咽下,手中就那般垂着筷子没动作:“替我准备一匹马弄去留守府后门,万一事有不谐,老子就杀出来。”
曹正想说姓高的百般笼络你,当不至于卸磨杀驴,转念又一想,卸磨杀驴的事在哪儿都不少见,终究不能让自家兄弟用命去试探一个意图造反之人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当下一点头:“交给俺,明日俺就想法子将马弄过去。”
刘点点头,也不说话,提杯与曹正碰了,方才算是放下心事,只是与着操刀鬼随意说着话,外面风雨交加,寒风晃动窗户,随后砸下的雨点爆出密集的声响,这顿饭一直吃到快要打烊方才住了,随即刘告辞,拿了自己的东西穿戴整齐,快步而出。
正月丙寅这一日,天光明媚。
昨日的雨滴洗刷了天地的晦气,一片片积水出现在路中,不时有赶着车马而过的人,哗啦一声响,溅起的积水泼湿了行人的裤子,追赶不上的行人站在那儿,不时“亲切”问候着远去的人影。
低矮的房檐下,摆放着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屋内燃着火盆,温度倒还适中,刘与十几个恶形恶状的汉子待在这屋里,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相互间看看就知彼此都是有人命在手,心有顾忌间,也都只与熟人坐在一起,一时间十几个人竟是分成七八个小团体。
刘自己抱着刀倚靠着墙壁半阖着眼,一双招子来回扫视着房中之人,这些恶汉倒有大半不认识,想来是高永昌从他处找来的助力,只看几人站、坐姿与手上老茧的位置……当不是军伍出身。
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江湖人……
心中嘀咕一句,耳中传来微小的动静,不由转头看去门外,同一时间,有几个汉子也将目光望向房门,手自然的伸向兵刃,刘心中一动,瞥眼老神在在的几个人,看他们样子已是知道来的是谁。
吱呀
门被推开,一双牛皮靴踏入屋中,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与几个抱着酒坛的汉子:“老朽见过各位大侠,我家家主有要事在身不能前来,尚请恕罪。”
老者拱拱手,姿态放的很低,只是众人也都认识这人,知道是高永昌的老管家,都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还礼:“尊管言重了,一般为尊上效劳,无需这般多礼。”
老管家呵呵一笑,拍了两下手,后面的汉子抱着酒坛进入,齐齐放下,放出咚的一声闷响。
“家主知晓各位大侠喜喝烈酒,是以特地让老朽取来家中珍藏好酒,还请各位享用……”顿了一下,老管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只是晚上还有活儿做,是以不能让各位大侠尽兴,还请见谅,待活儿做完,美酒佳肴管够。”
话语声中,几个抱着酒坛进入的汉子将黄泥捏碎,扒开堵着坛口的塞子,顿时一阵浓郁的酒香飘出,屋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的声音,有几个狞笑一下没说话,倒是有人拍着桌子说了句:“光有酒有肉可不行,之前答应咱的东西也不能少。”
“自然。”老管家面色都未变,仍是恭敬的说着:“家主与诸位诚心结交,朋友间自是不会有所欺骗,承诺的东西做完活后双手奉上。”
屋中一时没人吭声,大部分都露出满意笑容,只刘发现,有几个人面上有些阴沉不定,不由暗自将这几个人长相记下。
天色还早,这老管家命人取了酒碗,又将买来的酱肉分给众人,就这般在此处陪着,也是这老人说话有水准,一群江湖人被他暗自捧着,无不觉得这人说话好听,也没人觉得他聒噪。
时间终是会过去,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众人也吃喝的有些微醺,刘倒是没醉意,却也装着熏熏然的样子,有人摇晃着站起:“走了,早做完活计早拿报酬。”
“恭送各位大侠!”老管家站起,挥手示意送上灯笼,看着一群恶汉走出大门,方才背着手,慢悠悠的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