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宽敞的庭院正在改建,一群渤海汉子热火朝天的将砖石挖出,另铺上碎石,两边光秃秃的树木被人砍伐而倒,穿着战靴的脚走在新铺就的小径上,挞不野、杓合走在后面,大元皇帝的声音落下后,相貌粗犷的挞不野想了下:“如今四方归附之人甚多,贵德州守将耶律余睹昨日派使者前来上书依附,如此辽州、银州、贵德州当能连成一线,现下只余沈州心思坚决,派去劝降的人也被赶出城池。”
“挞不野将军说的是。”杓合一摸长须呲牙咧嘴道:“另外南面嫔州虽然依附我等,再往南去却是那吕贼的地盘,圣上,辽人已经发檄文要讨伐我等与吕贼,不若与其联手同辽军一战?”
几人行走,逐渐入了“皇宫”,高永昌解下披着的貂皮大氅递给一旁老管家,一直紧抿着嘴听这两人说话,这两人是他的心腹将领,也是最早知道他心思的人,对此二人他也是信任有加。
“一群泥腿子……”嘀咕了一句,自诩渤海皇帝后裔,天生贵族的大元皇帝吐出口气,一拍桌子:“也罢,写诏书给那吕布,让其带兵前来助阵。”
挞不野看了杓合一眼,长有长须的渤海汉子牙疼似的咧咧嘴:“圣上,虽说那吕布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然其也雄踞十数军州,手中兵马众多,恐怕……”
话未说尽,高永昌也知其意思,面上挣扎少许,叹息一声:“还要向那不知什么出身的反贼低头,真是……”
挞不野与杓合齐齐低头道一声:“使圣上受此折辱,我等有罪。”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高永昌振作精神,挥挥手:“派人联络那吕布,与其约定共抗辽军,想来他也会同意。”
“我皇英明。”
“如此……再去一封诏书给耶律余睹,让其带兵马南下。”站起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高永昌脸上满是戾气:“朕要在辽军到来之前拔去沈州这颗钉子,让这辽东中部只余朕的声音。”
一把抽出腰间明亮的宝剑,狠狠砍下一旁桌边一角,旋即收剑回鞘,就听高永昌的声音恨声说道:“传令仙哥儿与恩胜奴,让他二人点兵,待耶律余睹接了诏书,随朕兵发沈州。”
如今这辽阳府已是没了会反对高永昌的人,况且挞不野与杓合二人也知沈州的存在对辽阳府不利,自是应允下来。
不多久,两队快马持着高永昌的圣旨飞速出城,一队朝着德胜州的方向而去,一队南下嫔州,去往南方海州吕布所在之处。
……
与此同时,距离辽水东面五十多里的原野上,五千三百余人的骑兵卷起漫天的烟尘在放纵的奔跑着。
“加快马速,正午赶去辽水休整,然后返回军营。”萧海里与杜的声音在队伍中大声呼喊。
“吼”
轰隆隆的蹄声响起,一众骑兵发出回应的声响,偶尔路过的林野有猎户看去,见着大批的骑兵奔行,不由连忙找地方藏起卧倒,生怕被人看着一刀砍了他脑袋。
不久,视野中撼动大地的骑兵队伍飞驰过去,消失在远方。
此时已过正午,天光由盛转衰,吕布带着这支骑兵从军营奔出去往辽水河边,乃是意图让这些骑士熟悉这等奔袭的感觉,北地多马,他又擅指挥骑兵,与其将精力花费在步军之上,不如多在马军上下功夫,将来不管对上辽军还是宋军,马军是保证胜利的基础。
烟尘腾空,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不多时看到辽河的身影举起方天画戟:“大军停下,原地休整,给战马喂水、进食!”
发下命令,吕布翻身下马,拍拍跑了一身汗的赤兔,让它跑去一边啃食苔藓,随即走去一旁大青石坐下:“马军训练不错,至今没人掉队,回去多多加训骑射与冲阵,在这马多的地方,到底还是要靠武力说话。”
萧海里拎着水囊走过来,将水袋递给吕布,揉了揉鼻子坐下:“大将军,不若我等再扩一队马军如何?辽军不日就要进入辽东,这点儿人俺老觉得不够。”
第554章 小丑
“再招一军,说的轻松……”喝下一口水,吕布瞥眼萧海里,有些气乐了:“钱粮你来准备不成?”
萧海里嘿嘿一笑摘下铁盔,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光头。
将水囊扔回给萧海里,看着杜、史文恭、袁朗三人走来,吕布说话的语气有些遗憾:“依着现在各州的钱粮情况,养着五千余马军以及百五十人的甲骑已是极限了,再多……”
看着坐下的几个人,玩笑道:“怕是来月某这大将军就要喝西北风了。”
“大将军说笑了。”杜开口笑道:“放着我等将士在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将军饿着。”
吕布笑骂一句也没生气,寒风中有喧哗声音传来,几人抬头看去,见是牛皋与曾涂两人带着几个骑兵跑去森林,张弓射箭下,几只肥野兔被射杀在地,随即有人下马先给捡了回来,朝着这边跑来,将野兔献上。
“莫要去的太远,稍后也该返程了。”嘱咐了一句,吕布也不拒绝手下人的好意,此时并非战时,可以适当放松稍许,只要别误了返程的时辰就行。
当下余呈接过野兔,提着去往后面河边处理了,有几个侍卫搭建了简易的架子,升起篝火,准备将兔子烤了吃。
河畔边流淌的水声不时与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有鸟雀顺着寒风飞过天空,传来几声轻快鸟鸣,剥了皮洗净的野兔插在木棍上,火焰炙烤下流出不少油脂滴入火中发出嗤嗤响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有骑兵跑来高呼“有贼人在林中,速来支援!”,正在闲聊的几人忍不住停下说话,萧海里、袁朗站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是牛皋、曾涂远去狩猎林中跑来的人,大批骑兵中的老人不由握住兵器站了起来,新兵见状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抽出兵刃想要上马,只是被将官喝止。
“派人去看看。”吕布皱下眉头,头也没回的吩咐一句。
当下萧海里那边挥下手,就见外围处董平一个飞身跳上战马,吼一句:“随我来!”,身旁一队骑兵忙不迭上马跟他前行,马蹄翻飞,沿着大道卷起尘土,向着一旁林野中跑去。
“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的。”
袁朗嘴里面说了一句,看眼四周或站或坐的骑士摇摇头,若是找上门的敌人……
当真是有几分不开眼。
“也可能是误会。”萧海里重新坐下,叉着腿坐在石头上:“辽东这地儿各族混居,尤其女真、渤海两族较为蛮横,时常因此同其余各族发生争执,械斗更是常有之事,说不准牛皋他们遇着什么人起了争执。”
袁朗转头四处看看,望向说话的契丹汉子:“起争执?当着五千骑兵的面?”
“这自是不可能。”萧海里摸摸自己的光头:“只是这树林又不是只咱们眼前一条路,从他处走的话……”
这契丹人耸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等人来了就知,先吃些东西吧。”吕布淡淡说了句,伸手将烤熟的兔子拿起,撕下一条腿闻了闻,挺香。
随后递给余呈,示意他分一下,自己拿着那条兔腿撕咬起来。
不多时,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从林中传出,奔入的骑兵已是返回,眼尖的人能看到,几匹战马背上横着一道身影,显然是被俘虏的人。
扔掉手中骨头,接过余呈递来的白巾擦了擦手,那边骑马的身影飞快跑了过来,牛皋、曾涂、董平三人连忙跳下战马,快步过来:“见过大将军。”
后方,停下的战马上几个穿着普通衣衫的人影在晃动,大体是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一时间“有种杀了爷爷!”“你等孬种,人多欺负人少!”“渤海猪狗!”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吕布拿手点了下:“说说吧,怎生回事?”
牛皋、曾涂两人对视一眼:“回禀大将军,小将在林中狩猎之时见着这几人探头探脑的,喝问他们做什么,哪知这几人佯装害怕上前解释,却是动手要抢我等马匹,是以和这些人打了起来。”
董平撇撇嘴:“被俘后这几人甚么话也听不进去,一个劲儿的在那叫骂渤海人,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
吕布看看那边,眉头皱了一下:“去,把这几人压过来。”
当下后方五个骑兵过来,将马上五人扔了下去。
“啊!”
“哎呦!”
被捆绑的身影砸在地面,几声惨叫传出,吕布面无表情的看着呲牙咧嘴的几人,目光在一相貌普通,额头有两块青痣的汉子脸上掠过,这人一直咬着牙没叫出声,反是挺着腰慢慢坐了起来。
“你等是谁?为何窥探我军?”
地上或坐或躺的五个汉子斜眼看下吕布,又望望四周,那额头两块青痣的汉子一挺胸,吐口唾沫:“呸你们这些渤海狗,不是早就闻着爷爷味道方才追来?此时在这儿装甚糊涂!”
“你这厮怎生说话!”杜眉头一皱,站起身。
史文恭一同站起,拔出腰间宝剑:“干脆杀了。”
吕布挥了挥手,语气缓慢、平淡:“莫要如此,他等又非是骂某。”
地上五个人闻听一愣,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额头有青痣的汉子脸色转换,梗着脖子看他:“呸,渤海狗狡诈!之前也是这般骗老子,同样的话老子不会第二次上当!”
萧海里看眼脸色有些不好看的吕布,站起来用脚尖儿踢了踢那人:“这是我等骠骑大将军,如何成了渤海人?你莫不是还未睡醒?”
一指四周的黑红的旗帜:“睁大眼睛看看,高永昌那厮可是用的这等帜旗?”
风吹拂而过,不时有旗帜随风舒卷,五个汉子面面相觑,躺地上的人看着那坐着的青痣汉子:“好似俺们还真搞错了……”
“是啊,高永昌那厮旗帜多是蓝白,好像是不一样。”
“怎办?”
四双眼睛看去那头带青痣之人,这汉子口张了两下,猛的由坐改跪:“今日之事全是俺董小丑一人做错了决断,各位要打要罚,俺绝无二话!”
第555章 情报与信
“倒是有两分骨气。”
吕布打量一番董小丑,也没去看其余四人吃惊的样子,转头看眼余呈:“给他们松绑。”
高大魁梧的护卫走过去,三两下解开几个被绑的汉子,董小丑轻轻摩挲下手腕站起身,看看四周黑压压仿佛看不到头的骑兵,又转眼看看牛皋、曾涂、董平三人,最后抬头望眼不远处那招展的吕字大旗,拱拱手道:“敢问可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南骠骑的骠骑大将军吕布当面?”
站起的几个汉子一脸吃惊的望来。
吕布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一下,一旁袁朗用食指扣扣脸颊:“南骠骑?骠骑大将军就骠骑大将军,怎地又加个南?可是还有其他人有号?”
确认了这些人来历,董小丑此时脸色方才轻松下来:“因为吕大将军占的辽东南面地盘,又称骠骑大将军,辽东这边好事的道上人物自然以南北来区分,至于别的北面女真反叛后立了金国,也被好事者称为北金,近日又有高永昌那厮在辽阳府建立大元国……”
语气一顿,袁朗好奇追问:“可是称为中元?”
“不,辽东江湖中渤海人称其圣元,其余各族人称他疯元。”
这些后世晚辈怕是有些……癫症?
吕布拳头缓缓收紧,想想当年张角三兄弟起事,草莽之中,不管是游侠儿还是百姓,不论有无学识,都一概以其自号的大贤良师或天公将军称之,怎地到了宋地或是辽国都一副给人改号易名的样子?
嘴巴开合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抿了抿嘴,吕布面色不快:“莫管那些江湖人所传,董壮士,你等之前一直在骂渤海人却是为何?”
“还不是那渤海人欺人太甚!”董小丑面皮陡然变红:“我等五人都是辽阳府人,本来与那些渤海狗也相安无事,哪里知道高永昌那厮反叛之后全都变了个样,动辄打骂奚人、汉人、契丹人不说,甚至动手明抢财货,但有反抗的,皆被这群人找渤海人驻军介入,可怜我那兄弟……”
用力捏了捏拳,这汉子喘口气:“俺们本来有十七人,都是一般在辽阳城讨生活,现在……”示意下身旁四个汉子,面色悲怆:“就剩五人了。”
说话的声音一下静了一会儿,周遭战马轻声嘶鸣,打响鼻的声音传入耳中,吕布若有所思的看着五个穿着旧衣衫的汉子,半晌打断几人悲戚的心思:“是辽阳府一地如此,还是那高永昌治下都是这般?”
董小丑面色一动:“都是这般,俺们受欺压不过一路南逃而来,所见各地无论平民还是士卒,渤海人疯了一般欺压其余人。”
“……有意思。”轻声呢喃几个字,吕布忽的站起:“行了,你给某带来的消息挺有趣,某就不追究尔等冲撞大军之罪,你等可以离开了。大军上马,准备返回临溟城。”
“是。”
萧海里、杜等人拱手一礼,董小丑看看迈步走向赤兔的吕布,突然喊一声:“吕大将军且慢,俺还有话说。”
“嗯?”脚步顿住,吕布回首奇怪的看他一眼:“何事?某不是不追究尔等之罪了?”
“不是此事。”其余四个汉子疑惑的看着自家大哥,董小丑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敢问大将军是否……会否与高永昌战?若是,还望大将军能收下俺们五个,让俺们也当一个马前卒,与那些渤海狗厮杀一通,以泄心头之恨。”
“呵”嘴里轻笑一下,吕布踩镫上马,拉起马缰:“你等怎地不去投辽军?那样岂不是也能报仇?”
董小丑脸上有些窘迫,低下头拱手:“辽军那边汉人想要升迁太难,大将军这里却是唯军功是举,董小丑不才,自认有几分勇力,愿意投入大将军军中靠着手中刀枪挣出一份人间富贵。”
另外四人中有两个听闻也是眼神一亮,连忙走前一步拱手低头:“俺罗青汉(董仲孙)也是一般。”
剩下两人有些迟疑,反是站着没动。
赤兔驮着身上的骑士有些焦急的想要迈腿,吕布拉着缰绳,身形随着战马转动间看着低头的三人,眼睛眯了一眯:“可,某就收下你们三人。”
伸手拽回要跑的赤兔:“可会骑马?”
三人面色一喜,董小丑拍拍胳膊:“俺们仨打小在马背上长大,都有一手好骑术。”
吕布点点头,看着一旁高声道:“余呈,空出三匹马给他们。”
提着凤头斧的护卫当即点头,指了三个护卫空出马来,让其与他人合乘,董小丑三人也不怯场,当下上前将马缰接过,翻身上了战马,齐齐对着吕布一拱手:“多谢大将军。”
吕布只是点点头,空中留下一句:“跟上。”赤兔迈开四蹄,飞奔而走。
董小丑、罗青汉、董仲孙三人吸口气,看向地上没有作声的两人:“胡三、李维,你二人可有打算?”
那两人相互看看,齐齐拱手:“俺们想过了,今后只想过安生的生活,打打杀杀的已是烦了。”
董小丑点点头:“世道乱了,你二人多加保重。”
说完一抖缰绳,脚踢马腹,“驾”一声与罗、董二人驭马朝前追去。
无数马蹄踏地而过,轰隆隆的声响由慢而快,卷起漫天尘土朝着东边快速跑去,比及到了临溟城,已是傍晚时分,本想今日在军营歇息一番的吕布方下来战马,却是看到游士府的报讯人。
那人飞跑过来,在吕布跟前说了两句,后者皱起眉头,再次翻身上了赤兔背上:“走,回城,看看高永昌想做甚!”
声音颇大,听着的侍卫连忙拉过坐骑,不顾疲乏,纷纷上马,跟着前方炭火也似的身影冲向城内。
待他一众人急吼吼的跑回府衙,等待多时的乔冽接到信儿连忙过来,将下午从高永昌信使处得到的信件递过去:“大将军,高永昌来信,说是辽国朝廷集结五万兵马要来辽东剿除我等,他想同大将军结盟,共抗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