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府外军营,奔跑的脚步声、战马喷着响鼻的声音在军帐外不时响起,持着兵戈的士卒走过营中道路,围绕着在最中央的大帐而行,辽东晓春的天还带有寒意,大帐内两个火盆散发着热度,火焰上方有轻烟冒出。
“奚胜、萧海里等人已经出发了,只不知能阻敌锋多久……”
雄壮的身影站在堪舆图前,杜、袁朗、史文恭、钮文忠四人站在两侧,面容肃穆的望着前方挺立的身影,穿着兽面吞头连环铠,披着猩红蜀锦披风,脚上带有金线的黑色战靴缓缓转动,吕布一双虎目扫过帐内的人。
“我等拿下辽阳府前就知会与辽军再战一场,彼等也是一样,如今辽军先一步集结兵力南下,却并未合成一军,与之前预料一般,沈州、贵德州兵分两路,一路堵住我等北上之途,一路从侧边袭我西面形成钳制,若是让其得逞,形成对峙则是我等最佳局面,更遑论两面钳击,断我后路。”
战靴前移,沉重的脚步踩在营帐木制地板上。
“如今辽东局势混乱,辽之后尚有金,其国新立,又击败辽国十万大军,锐气正盛,知我等与辽战,必然出兵其后,某意,此次当以快打多,先退辽国一路兵马,如今该是我等拔刀出鞘之时。”
……
咚咚咚
远处有战鼓声响在空中震荡,适才仍是熙暖的日光渐渐隐没下去,乌云被风吹着赶了过来,辽阳府郊外,脚步声、马蹄声在走动,持着刀兵的身影抬头看看天,随后不声不响的继续前行,军中有魁梧的大汉擎着辽字旗帜,下方骑在宝驹上的身影皱起眉头看向铅色的天空。
一道道扛着长枪的身影从身旁走过,脚步踏过原野的草地,干燥的泥土顺着踩踏的力道震起,渐渐飞扬起来,扑在后面人的头脸上。
“吐”
马上的汉人战将吐出一口口水,抹了抹嘴巴下方的唾沫:“看这样子快要下雨似的,军中也不知何人观瞧的天象。”
“还能是谁,定然是沈州那边的人。”身旁的契丹大汉双手握着马缰,身体随着战马行进轻微摇晃,语气嘲讽:“那楚明玉、曹明济两个一来就催我等出兵,还是详稳拖了一阵方才在今日与其一道而出,不然我等当会先面对吕贼兵锋。”
“其势正盛,此时与战非是好事……”身后打着韩字的汉将叹口气,声音低了不少:“详稳也是难做,领了东路都,却成日被猜忌,我听说,朝中一直有人向圣上进谗言。”
“我也听说了,若非文妃乃是详稳的亲妹,恐怕此时详稳最少也是一个削职免官。”身旁的战马靠近些许,这契丹汉子朝前后看看,目光掠过自己那杆写着阿八的旗帜,轻声道:“前次帮渤海人也是一次试探,谁知高永昌是个妒才的,活该被吕贼所灭。”
“也幸亏耶律得重没揪着这事儿不放……”
“怕甚,大不了真反了。”
两人窃窃私语,一路晃晃悠悠跟着大军前行,身后的军营陆续有军马走出,耶律的大旗在空中飘扬着,一旁跟着曹、楚两面大旗,三面旗帜围着辽字大纛缓缓而行。
……
“……两路军马先打谁?某想,贵德州那边之前有反叛之行,就算如今辽军主帅宽恕其罪,也不能真的让其心生感激,随即为之死战,其多半会消极应战,对我等来说,此乃好事……”
营帐外,走入的余呈躬身一礼:“大将军,马军整顿好了……”
吕布点头一下,这门下督走去一旁站立好,前者移步朝外走着:“你们四营兵马,加上新近招降的渤海马军,共五千三百一十之数,让这些辽军看看,某麾下的骑兵是如何作战的。”
“诸位,跟上!”
走过身旁的身影随即轰然躬身抱拳领命。
“愿随骠骑大将军战!”
声音洪亮,大帐为之震颤。
……
北方,耶律得重站在军营门口,神色有些凝重,他身后四个儿子展开羊皮制的堪舆图,正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用手在图上指指点点,偶尔争论着什么,不久,身材高大的宝密圣走来,躬身一礼。
“大帅,守军已经安排妥当。”
“出发吧……”耶律得重走去一旁,翻身上马,拉着战马的侍卫松开缰绳,前者回头看向城池:“完颜家的贼子一定会乘机南下,只看我等速度了。”
“大帅放心。”宝密圣在后方上了战马,轻踢马腹赶到前者侧后方:“萧大儒也是久历战阵之人,只是守城,又有八千兵马相助,当不会被金贼如此轻易攻破。”
“但愿吧……”
耶律得重心事重重的叹口气,陡然觉得耳边好似安静不少,忍不住回头看去,他那四个儿子正站在原地各执着堪舆图一角,斗鸡一般相互看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四个木桩还杵在那做甚?出征了,还不赶快跟上!”
“啊?”
“啊……”
“哦!”
四人转头看向马上父亲,嘴中发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汇,顿时让耶律得重气血上涌,一张风吹日晒的黑脸憋的发紫,恶狠狠瞪着四个儿子,嘴里不住发出牙齿相互挫动的嘎吱声。
宝密圣见状将头一低,自家王爷与其四个活宝儿子的事情军中都知,此时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尽量装着没看见的好……
……
咚咚咚……
鼓点开始密集起来,周围牵过战马,吕布上了赤兔,就马背上拿起方天画戟,勒转战马,看着眼神坚定炽烈的身影,映衬着日光的大戟朝前一指,火红的战马顿时如飞一般蹿出,高空看去,一队马军快速从中央大帐划去校场。
身骑红马的将领将画戟前举,一路与前排骑士的兵刃相撞,发出金属交鸣之响,牛角号凄凉的声音中,静立的骑兵陡然而动,无数骑士如同浪潮一般从大门涌出。
马蹄踏落抬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朝着东北方向而上。
第588章 春雨
隆隆轰!
雷声从远处传过,于耳畔炸响,几许电芒窜过云间,在天空交叉出一道长长的电弧,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入春的第一场雨,似乎在今日就要落了下来。
暖春以来,或许是更早之前大元北上攻伐时,辽阳府与沈州、贵德州之间的大部分地方,害怕战事爆发,为免受到波及,两地之间的村落、庄园逃出躲避战乱的百姓无数,大多村庄已是十室九空,少有人还留在家园,大片良田美地荒在那里,难得的春光却是无人前去侍弄土地。
荒芜村落的旁边的一处山坡上,数十骑立在高处望着天上呈现乌黑色彩的云层。
“嘶……当真要下雨了,凡不过两三日的路程,这方出大门就遇雨,当真选的好日子出兵。”
“莫要嗦了。”数十骑中,为首的将领正是耶律余睹,身上一身华贵甲胄,两肩雕有云纹,甲胄中间则是雕着一颗狰狞狼头,头上铁盔外罩一圈黑色狼毛,神色淡然的说了一句,然后转首问向一旁随行的侍卫:“辎重粮草可运入营中?”
后方有人策马上前两步,在后方抱拳:“适才韩将军传来消息,说是大营已经扎下,粮草已经入营,不过阿八将军也传来讯息,说是曹将军带着军马没有归营,而且派往南边的斥候已经长时间没有归营回报,恐是遭到吕贼斥候的截杀。”
“曹将军……曹明济?”耶律余睹皱皱眉头:“那厮是和俺一起来……嗯?等等……本将想起来了,这厮在军中声誉不好,是个惯会寻机打草谷的,呸跑俺这边来发财,也亏着这村里没几个人了,不然本将要他好看。”
许是认为曹、楚二人乃是监视而来,口中发了一通牢骚,勒转马缰:“走,斥候不回,这边也可能不甚安全,俺们回去谨守营寨……”
几滴雨点儿滴落下来,耶律余睹住口摸了下脸上的水珠:“啧……这该死的天气,真不知是该谢还是该骂……”
后方几个心腹侍卫闻言笑笑:“详稳,俺们想当是该谢,不然此时还要冒雨前行,万一咱们先跟吕贼打起来,岂不是让西边的那位大帅得意?”
“哈哈哈,说的好,这天气谁愿赶路谁去,俺们走!”
打马一鞭子,一群侍卫连忙呼喝一声,齐齐跟在主帅身后,天际隆隆声响在远方酝酿,点点滴滴的雨水砸落下来,接天连地,形成雨帘。
……
与此同时。
朝着东北方向而行的半万骑兵正在小跑着奔驰,灰暗的雨幕里,吕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首望去,密密麻麻的黑影随着战马的跑动在上下起伏,偶尔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气氛庄严肃杀。
“报”一骑从前奔驰而来,在远处侧转,跟上北进的马队,旁骑相让中,来到吕布后方大声呼喊:“马司马差遣俺来报,前方斥候已经绞杀不少,如今雨势渐大,司马询问是否继续探查。”
“继续向前。”吕布回首看他一眼:“找到敌方中军,不必管他先锋,某只要耶律余睹的位置!”
“是。”
那斥候大声应了一声,一勒缰绳,从侧面跑出,频频加鞭打马一路朝着远处疾驰而去,不多时消失在雨帘之中,远处有奇异的哨声在响。
吕布摸了一把赤兔那湿漉漉的鬃毛,眼睛眯起,这雨来的正好,正可掩盖骑兵的痕迹,只希望这雨持续的时间长些。
……
“……那是种粮,不能抢啊!”
穿着粗麻衣服的老汉叫嚷着扑上去,拉住士卒的胳膊,用力与他争夺起来,身后拄着拐杖的老妪,颤颤巍巍的走入雨中过来,举起手中包浆的木棍颤抖着打过去:“打死你这畜牲!放开俺男人!”
身后鸡鸣狗吠,几个辽军士卒拧着鸡翅膀,走出来,一脚将冲着自己叫的狗踢飞一边,笑嘻嘻看着被拉扯的同袍:“小子你不行啊,连两个老东西都打不过,不管你了,这雨开始大了。”
混乱中,士卒涨红了脸,挥手一拳打在老汉脸上,随后一脚踹飞老妪,泥水溅了起来,这士卒抹下脸,骂骂咧咧的同其余士卒走了开去。
村子外面,一身铁甲的将领随手接过一个士卒递来的斗笠,换下铁盔戴上,听着噼里啪啦的雨水声,抬头看看天,啐口唾沫到地面,大声吆喝:“都进村子,娘的,这般大雨如何回去,且进屋子歇息一下!”
曹明济乃是边将出身,按着辽军传统,每年都会过境去宋地打草谷劫掠一番,虽然这几十年打草谷之事因两国关系缓和渐少,却并未绝迹。
他在边疆已是劫掠成瘾,被调入南京道为将不敢随意犯律法抢夺村子,好不容易出征辽东,这一路跟着耶律得重不敢肆意妄为,已是憋闷的难受,难得被派出来监看耶律余睹,是以找个时机同楚明玉说了下,反正辽东这边都是反贼,军中同僚就是知道也是睁眼闭眼的事情,他麾下所领三千人,干脆留了两千给楚明玉,自己带着千人出来找村子过过瘾。
命令发下,士卒发出欢呼声,纷纷提着不多的物品跑去屋子里,有人劈碎桌椅,升起火取暖。
村子不大,没人的屋子都被占领,只得去往还住人的屋舍,还留守的村民见他们抢完东西还要夺家,哪能愿意,刚刚吐出一个不字,随即被刀枪劈砍、刺倒在地,鲜血随着雨水的落下渐渐稀释开,渗入土地之中。
雨帘渐渐密集,天越发阴沉黑暗,几匹快马从西南面方向驰来,看着村落有灯火亮起,不由大喜,前行的马灵落汤鸡一般,抹去脸上冰冷雨水,一指村子:“那边有人家,去那休息一下,喝些热汤。”
随即打马而去,方到村口第一户人家便有斥候迫不及待的跳下战马,上前拍动大门:“劳驾,雨水太大,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下歇歇腿脚?”
轰隆
雷声炸响,哗哗雨声中,有笑声从村中远处传来,队伍中的马灵下马走了一步,陡然变色:“不对!这村子怎地这般多人?”
吱呀
门房开启。
第589章 雨中
雷声阵阵,大雨浇灌一般从天而降,发出雨水的轰鸣,砸落的雨滴打到屋顶外壁,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耳中,雨檐流出的水连绵不断,哗啦啦砸落地面的声响更是扰人听觉。
刚刚升起炉灶的几个辽兵正围着炉子烤火,锅中煮了水,正一个个拿出自己带的行军干粮或是肉干往里扔,准备吃一顿热乎的。
“有人敲门……”
“入娘的,八成是那帮赌鬼找人耍钱,雨天也不消停。”
“咱们幸运没被雨淋着,别在这时候出去被浇个透心凉。”
“老子去看看,你们先整着肉粥。”
扔下手中装有肉干的袋子,说话的士卒走去大门处,昏暗的天光下,开启的门扉透出橘黄的火光,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敲敲敲,报丧呢?这般雷雨天不在屋中坐着,瞎跑什么,老子们也没从村民手里……”
“劳驾,我……”
穿着辽军服饰的士卒与斥候看个对眼儿,都是眼睛圆睁,一愣,半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陡然间,那开门的辽卒眼神开始活泛,后方马灵却是反应更快,前冲一步一把拉开身前斥候,雨水的潮气随着身影的接近迎面扑来,前者一个“来”的音节在还在喉咙打转,蓦然一只大手掐在脸颊将声音锁回口中,单臂使力只往前一拉,整个人腾云驾雾般被拖入雨中。
其余斥候反应也就慢了半步,见状连忙过来压胳膊、绑腿,有人掏出不知什么的布团,马灵放手时,一把塞入对面口中。
这神驹子看眼屋内,只一堆篝火在烧,细看却是被劈成数块的桌椅,转角处有亮光透出,几道淡淡的影子在光中晃动。
“快走!”
马灵也是村子出来的,自是知道人都在旁边厨房,连忙将门一拉关上,几个斥候都不是蠢笨的,已是反应过来村子已被辽军占领,一行几人连忙架着这活口上了马,雷声轰鸣中飞快退走。
屋里几个辽兵将热汤烧开、下入食物,听着雨水的声音,有人探头朝外面叫喊:“刘和尚,你这厮还回……人呢?”
几人听着出来厨房,外屋已是没人在,互视一眼,有人走去打开房门,天地间亮起一瞬,外面大雨倾盆,毫无人迹,随后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冷风带着雨水吹来,这人一把将门关上。
“入娘的,这个亡八,八成去耍钱了,算了,咱们吃咱们的。”
房门关闭,有雷声响起。
……
遮天蔽日的雨帘里,马灵等人驻马在林中,树叶上积攒的水珠不停砸落头上,传来轻微疼痛。
远处,浇灌下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偶尔亮起的闪电带来沉闷的炸雷,有军营在黑暗中闪现不定。
“……看来那舌头没说谎。”马灵抹了一把脸,下颔的短须水珠连成一条小溪:“回去通知大将军!”
随后转身朝着后方栓马处而去,马背上的人影看着他走来不停晃动,这神驹子上了战马,看向带着俘虏的那斥候,那人当即明白,掏出尖刀对着脖颈连捅几下,随后将死尸扔入丛林中,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