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兀术兄,那些人找你到底何事?”里面牢房响起年轻的声音。
耶律捏里阴阳怪气插句嘴:“肯定是劝降,要砍头还要和你们说?”
“粪王闭嘴!”完颜宗辅骂了他一句,随后嘭嘭拍着木栅大声道:“四哥,说话啊四哥!到底有甚事?”
“是要招降……”
沙哑的声音从完颜宗弼口中发出,让两个女真俘虏顿时住了口,只有耶律捏里的冷笑声在耳边响了一下,只是这个关头两人也懒得理他。
“那你怎么说。”里面年轻的声音有些焦急。
“俺没答应。”
“俺就知道兀术兄不会答应。”
“四哥好样的。”
两道声音传来,完颜宗弼抬起头,看着火把映照在头顶的火光,眼神有些迷惘,将头顶在墙壁上,半晌开口:“但俺也没有拒绝。”
“为何?!”年轻的嗓门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愤怒:“为何不立刻拒绝!你还是完颜部人吗!”
“四哥你说甚?!”完颜宗辅将脑袋贴在木栅缝隙间:“你刚刚说甚?”
“他说没拒绝!”耶律捏里大声开口,接着嘿嘿一笑:“不用谢俺,听不清俺帮你复述。”
“你闭嘴!”完颜宗辅当即站起,破口大骂:“一喷粪之人,少与俺说话,脏!”
“女真小儿!老子忍你很久了。”耶律捏里站起身,隔着木栅伸出手指着对面:“你过来,今日本王不生撕了你,老子跟你姓!”
“我完颜家没有战场喷粪的后辈儿郎。”
“兀术兄,到底为何?!”
声音嘈杂,完颜宗弼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响起王政分别时的声音。
“明日起,有关金国和完颜部的消息本军师会每日让人送来,你自己可以判断里面是否真的,若是愿意为齐王效力,让人告知我一声。”
重重呼出一口气,耳中听着旁边三人骂做一团,完颜宗弼轻轻开口:“为何选俺?当日战死就好了……”
夜色如墨,寒气从门缝之间挤进来,却比不上完颜宗弼心中的冰冷。
第719章 可想养条恶犬(求月票~)
仲冬乙未,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决战于益州至宁江州一带,双方出兵共近四万人,征召青壮七万余,三天两头的在这百里之地厮杀不休,双方各有损伤,而完颜晟、完颜杲却未曾叫停,反而不断添派将领,让这厮杀之处越发的混乱。
卷积的阴云横贯东西,绵延上千里,时不时有风雪落下,堆积在光秃秃的树枝与冷硬的地面上。
人牵着马的脚步,嘎吱嘎吱走在积雪之中,穿过丘陵下的枯树林,簌簌的积雪从树枝上掉落落到身影的帽上、肩上,让来人身形颤动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赶去人声传来的地方。
时断时续的话语来自丘陵中段的一处洞穴,时迁一身厚衣服,皮裘裹住关键地方,腰间别着两把短剑,将缰绳交给一名守在外面的探子,挺直腰杆进入比他高一个头的洞口。
说话的人声更加清晰,火把的光芒照出内部的环境,与并不高大的洞口相比,里面的空间异常的大,几块顽石散落在洞窟中,上面坐着精悍的身影,中间燃着一堆篝火,外面的气流吹进来,让火焰一阵摇晃。
杜立三脸上涂着不知什么动物的油脂,正用手指着堪舆图说着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不少人跟着看去,纷纷笑了起来:“时迁回来了。”
有人扔了个水囊过去:“快喝点儿酒暖暖身子,给时兄弟让个位置。”
当下有人从火堆前站起走开。
时迁伸手接过,拔开酒塞咕嘟嘟连灌几口,一抹嘴巴,吐出口气:“哈还是这边的酒够劲儿。”
众人哄笑一声:“确实,比起宋地的酒,这里的够辛辣。”
时迁走去石头坐下,烤着身子,暖烘烘的感觉让他眯起眼睛,杜立三将手放下:“可有什么要紧消息?”
“有。”时迁点点头:“今日俺去的时候,完颜杲那边正在搭建灵堂,说是死了一个叫绳果的宗室大将,入娘的,女真话真难,还好老子学的不错,不然都听不明白说的什么。”
“绳果……”
没有理会抱怨的话语,杜立三的目光看向另一人,那探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对着火光翻了半天,用手一点:“有了!是完颜宗峻,完颜阿骨打的长子。”
火光映照的人脸上浮现出古怪神色,杜立三摸摸下巴:“这是第几个了?”
“五个了。”那拿着册子的探子拾起一根烧的漆黑的木棍在页面上划了一道:“完颜晟那边的完颜宗朝、完颜宗杰,完颜杲这边的完颜宗强、完颜讹鲁加上这个完颜宗峻……”,合起手中名册,嘴角带上怪笑:“完颜阿骨打的子嗣在这场战事里死了不少,怕是等两边打完了,剩下那些也该死光了。”
“真是好算计。”杜立三叹息一声,拿起根树枝扔入火堆:“也不知两边是不是商量好的,藉着大战来清除威胁自己的人。”
“有可能。”时迁喝了口酒,歪了下头:“好似也不对,除了今天这个完颜……宗峻?”,转头看下拿册子的人,那边点头,方才续道:“就这个听说声望不小,完颜杲那边的将领几乎都到场了,没听说其余人有甚本事。”
“呵呵……有意思。”小声嘀咕下,杜立三眼睛眯了眯,转头看着时迁:“辛苦时兄弟,这两日先休息一下,待后日再行出发探查。”。
时迁点头应下,他自己飞快的写出一连串的字在纸上,招手叫来另一个精悍汉子:“你拿着这个,快马送去杜将军处,让他八百里加急送去大王那里。”
“是。”
火光晃动,有人大步而出。
……
北方的战事还在持续,黄龙府与金国鏖战不休,每隔几日便有战报从那边送去南面。
齐王府上,青松上的积雪都已抖落,阳光照着寒冬中难得的绿色,显得院中其它光秃秃的树枝格外荒凉。
外形娇小,皮毛雪白的兔子在地上跑动两下,随即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被蹒跚走路的吕雯抱起来,裹入自己的小皮酋里,红扑扑的小脸儿带上笑容,银铃般的笑容在院中响起,引得几个女人一脸爱意的看着她。
仲冬走过最后一日,季冬迎来第一日的阳光,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齐国的王吕布坐在书房,靠着座椅,听着外面女儿的笑声,嘴角浮现笑容,看着手中快被翻烂的《三国志》,时不时的俯身写着什么。
他这几日过的还算惬意,宿良、扈成、杜兴跟着韩铎去了南京道,在吕家、韩家等汉人家族运作下,买了不少粮食,前两日传来讯息,已经要启程返回。
南面的海上,阮小二、李宝、呼延庆三人携手接连打击高丽海寇,让贼人气焰一时间低落下去,反而是危昭德、阮小五、阮小七伪装组成的海寇在高丽沿海一带烧杀抢掠,引得高丽水师出来,只是暂时没得到吕布命令,是以三人只是避战,算算日子,攻击高丽水师的军令应该也是快传到了,只不知杨扑如今怎样了。
而在民间,各州穷苦人家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进行的如火如荼,不少旧官舍经过翻修,焕然一新,反倒是无形中节省一些火炭钱,算是意外之喜,至于劳役,果然如张琳所料,有了钱这个冬天虽然难熬,但是冻饿而死者比之往年甚少。
“这算是好的开始吧……”脑海中回想起几个熟悉的面孔,叹了口气,将书放在桌上,捏了捏鼻梁,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房梁,口中呢喃:“这么久了,应该不是梦……对吧?”
外面,余呈带着几个侍卫走过来,身后跟着端着热姜汤的侍女。
打开门,示意侍女将姜汤放下,余呈过来轻声说着:“大王,军师过来了。”
吕布低下头,伸手将桌上的书合起,又将写的东西折起放入书页,端起姜汤喝了一口,一股热流自胃部扩散开:“让他进来。”
天气过于寒冷,王府中的下人穿着厚实的衣服,喷着白气在快速走动,王政走过边上站岗的侍卫,走进庭院,没转头去看声音喧闹处,径直走入吕布的书房。
“臣王政,见过大王。”
吕布示意他起身,指了下座位:“军师很勤劳啊,某还以为这等天气中,你会待在府里。”
“政倒是想。”青年脸上露出苦笑,叹息一声:“只是没这等命啊。”
走过去坐下,余呈将书拿去一边放好,又给王政递上暖炉,自己出去关上房门。
吕布喝着姜汤,看眼坐姿随意了许多的青年:“让某猜猜,今日前来可是因为北边之事?”
王政点点头:“大王猜的不错。”
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笑了出来,王政最近做什么,对吕布根本不是秘密,毕竟护卫他去监牢的侍卫都是出自王府,如此说,不过是君臣之间一种打趣手段。
“北面的消息对牢里的人来说,是一种另类的折磨。”王政瘫在椅子上,将暖炉抱在怀里:“政本以为出狱的希望以及完颜家凄惨的现状能在几日内就让那完颜宗弼做出决断,没料到他竟然能忍得住,今日才有消息送来臣处……”
语气停顿一下,看看吕布:“大王,恁可想养条恶犬乎?”
第720章 先降一人
寒风透过门缝,牢狱中的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耶律捏里与三个完颜家的人已经没了争吵的心思,每日抱着稻草蜷缩在角落,时不时的打一个冷颤,只是相比契丹人那边只是身体上的不适,三个完颜家的囚犯心里也是冰寒一片。
完颜宗弼那边每日得到的消息最终是没抗住自己兄弟与族人的逼问泄露了出来,从仲冬初黄龙府与完颜部的桩桩件件战事,王政派人事无巨细的尽数告知他,就连阵亡者的名单也是尽数附上。
五个兄弟的死亡让身处逆境的人尤其心焦,尤其是
完颜宗峻的死讯。
“大哥那般人杰也死了……”完颜宗辅的声音从侧旁响起。
完颜宗弼的眼睛闭了起来,头顶在身后的墙上。
“……说不得只是意外。”内里传出的声音有些迟疑,又紧接着说了一句:“也或许他们在骗咱们,对吧?”
“哈意外?骗你等?”耶律捏里一声怪笑,插嘴道:“奔睹小子,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里面的声音顿失,半晌一道中气不足声音传出:“许是如此呢?”
耶律捏里冷笑:“虽不知齐国的反贼把本王和你等放一起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老子勉为其难给你说说,两边交战这等容易查到的消息,只要你三人出去自会探明,就是出不去,砍了你三个给个假消息也犯不上,因此不存在欺骗与否,定然是真……”
……别说了。完颜宗弼闭着眼吸口气,冻的有些发木的手攥起,青筋在手背上凸出。
“再说意外,几场战斗下来,那边的兀术小子死了五个兄弟,都是你们前任勃极烈的子嗣,什么意外能让分在两边的人连死五个,其余出征将领却都没事,你是不是痴傻成疾?”
……别说了!
耶律捏里的声音带着嘲讽:“若真是这样的话,本王劝你若是出去找个郎中看看,你这般年轻说不得还有的治,省得日后战场上被你同族卖了不自知。”
……别说了!
“你这厮放屁!不对,喷粪!”
“是你看不清楚自己叔伯的真面目,真以为别人上位就要善待你等,要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你……”
“别说了!”
双眼睁开,完颜宗弼陡然发出一声暴喝,牢狱内的声音陡然一静只余吼声在回荡,耶律捏里被吼的双耳嗡然作响,却是不肯失了面子,只是坐在那里哼哼冷笑。
完颜宗辅转头看着旁边的墙壁:“四哥……”
“都别说了,让俺静静。”
拳头松开,完颜宗弼往后一仰,嘭,一头磕在墙上,重新闭上眼。
牢狱大门处,听到响动的狱卒透过木栅看了看,嘟囔一句“别吵吵”,随即缩回头,有说话哄笑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
时间过了午时,大门处响起咔哒的声响,门锁被人打开,几个狱卒闪在一边,穿着皮裘、腰挂横刀的侍卫走了进来。
耶律捏里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些人进来,嘀咕一句:“出去了?命还真好……”
低下头,裹了裹稻草,就听有人声从前方传来:“将这个也打开。”
这契丹汉子本能觉得是说自己,抬头一瞧,正看着一侍卫指着自己的牢房,不由自主的吸了口气,站起身子。
不多时,四个许久没见天日的人被带出大牢,坐进封闭的马车。
车轮徐徐转动,两百余马步两军押送而行。
……
馆驿处。
宽敞的房间内,门窗关着,一盘香燃着散发出香气,木桌上,几身干净的衣服放在上面。
没有侍女服侍,只有几个高大的汉子推过木桶,留下一句“给你们盏茶功夫拾掇干净。”随即离去,四人沉默一下,完颜宗弼当先走去木桶,其余三人也是默默走过去。
清水荡漾,烧的正好的水温让长久没有洗过澡的四人舒出口气,用力搓了搓身上的污垢滋泥,将打纠的头发洗好,这才匆匆擦干,将衣服穿好。
吱
房门恰好开启,走入的侍卫招手:“跟我来,大王在等你们。”
“走吧……”完颜宗弼深吸口气,眼底有情绪涌动:“对方如此对俺们,应该不是想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