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了?”杜立三看他摇头以为有事,开口问了一句。
“没事。”冲着他笑了一下,没话找话的道:“那老头儿没问题?别在他身上出了茬子。”
“遮莫没事,咱们给的钱够多。”杜立三搓搓下巴上的胡须:“况且,这人有牵挂,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要钱还是要命,很简单的选择。”
“……倒也是。”时迁呢喃一声,望着屋中的身影有些发呆。
杜立三也没再多说,走过去交代了完颜兄弟两句,让人把完颜弹子用被裹起来绑好,久等时间到了塞入车中。
时间在准备中流逝,老苍头在座椅上打了个盹儿,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要去收夜香的时辰,他那辆粪车如今被人加上一个隔层,从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只是赶制的东西能不能防住那些秽物实在让人没谱。
月色昏暗,完颜兄弟俩站在夜香车前足足有顿饭功夫,方才捏着鼻子不情不愿的抬腿迈入其中,等到完颜弹子也被放去车里,老苍头上前把住车,像往常一样离开。
“俺也走了。”
时迁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探头出屋仔细观察一番,一个纵身跑入夜里,远远跟在那夜香车后面,杜立三等人在后看着,一个眨眼竟是失去了时迁的行踪。
“走吧。”杜立三看看身旁的同伴:“有时兄弟在那盯着,出不了错,咱们也回去休息吧。”
……
走街串巷,老苍头这车专管一条街的夜香倾倒,过了凌晨时分方才将这些东西收完,坐下歇息一会儿,奋力拉着车走去城门那边。
咚咚
开门的鼓声响起,时迁看看天,冬季日出的晚,仍是一片黑,只是看月亮位置当是在辰时正左右,随着夜香车到了城门前左近,这鼓上蚤闪身到房子后面融入阴影中,看着有十足上前将人拦下。
“站住”提着长枪的金兵上前,打量一下人和车,神情上有些迟疑。
老苍头脸上习惯性堆起笑容:“军爷,恁有何事?”
“现在上面有令,要盘查过往车辆马匹。”狠狠心,长枪指了指夜香车:“打开看看。”
“这……”老苍头有些发愣,转头看看挂着可疑汁液的车子:“还是别看了吧,都是些秽物,没的污了恁眼。”
士卒双手握枪,一指对面老人:“怎地?你这里面带着什么东西不成?”
“别别别,军爷莫动手,小老儿这就打开。”老苍头面色顿时大变,转身迟疑着走去车旁,半伸着手迟迟没去掀开。
“快点儿”
“等等!”
声音传来时,两人都转头看去,腰间悬着弯刀的队官过来,眼神闪烁的看下车和面色不自然的老苍头,随即一巴掌盖在士卒后脑勺上:“入娘的你虎啊!这味道顶着风都能闻见,你还要打开看看,是不是想恶心死俺!”
士卒捂着后脑勺,神情有些委屈:“不是,将军不是说……”
“将军要你尝尝每辆车运的什么,你是不是还要打开舀一勺子尝尝咸淡?”队官一脸的嫌恶,又一巴掌抽在人脸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鹿角搬开让他快滚,真留这当香闻啊!”
那金兵低着头委屈的跑去大门,队官看着他背影骂骂咧咧:“入娘的,都招的些什么东西,现在的新兵越来越不行了。”
眼看着鹿角搬开,也不去看那夜香车,挥手对着老苍头说:“快走,快走,这味道……”
“哎,是。”
老苍头大喜,心里面长舒一口气,将车拉起,咕噜噜的车轮转动声中,拉着去往城外。
远处的时迁看着他出门,悄悄后退下去,不多时,一道黑影从一侧低矮的墙壁夹角处攀登上去,瞅准了城头巡逻士兵的间隙,猛的蹿了出去。
巡逻的脚步声如旧,直视前方的士卒并未注意到城下有黑影跑远。
……
“哕”
“呕”
天光亮了起来,城外十里处的空地上倾倒出的污秽在一旁发出恶臭,两道人影离的远远的,正跪在积雪上呕吐着,拉车的老苍头抱着被迷药放倒的完颜弹子站在后面,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
时迁来的时候已经将夜行衣脱了下来,穿着一身普通的皮裘,带上翻毛帽子,完颜家那两兄弟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是在那干呕着,有时吐出两口胃中粘液。
“二位,恭喜!重见天日。”时迁笑嘻嘻的上前,举起手对着两人拱了一下。
“咳咳”完颜宗敏泪眼朦胧的瞅他一下,弯腰又“呕!”一声,站起来擦擦嘴,喘着粗气:“老子……这辈子没这般狼狈过。”
时迁嘿然一笑:“总比丢了命的好。”
“这倒是……”完颜宗隽呼呼的喘气,吐出口唾沫:“再留在城里,定然是要丢命的。”
“两位……”时迁抬头看看跃出的金阳:“没时间给二位慢慢休息了,咱们再不走小心被追兵找上来。”
“说的对!”完颜宗隽神色一变,拍拍自己兄弟肩膀:“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咱们先走,待日后好好同完颜晟算算这笔帐。”
说话间,三人将完颜弹子接过来,又打发老苍头回去,这才到城东的林子里与人汇合,方才匆匆忙忙的顺着大道快速南下,期间时迁不停的给完颜弹子喂着迷药,如此坐着马车走走停停过了两日,遇上一群衣衫单薄,满脸菜色的妇孺。
一番打探下方知,这些人都是受不了冻饿要南下逃难的,这才将队伍并入这些人中,好歹他们几个男人还有些野外生存的能力,倒是一路上也能帮衬着这些妇孺一些。
只是让人唏嘘的是,过了信州之时,有黄龙府的消息传过来,说是完颜晟丢了一匹宝马,是以才封锁城门,只是紧接着完颜宗隽、宗敏兄弟失踪,完颜弹子不见踪影,搜城一日,又大开城门派兵去找,方才让时迁三人感谢上苍相助。
迁徙的人口越来越多,有车的人家也在增加,渐渐的,他们这一路人穿着面色与逃难者难以分别。
而此时,通州在望。
第739章 照夜玉狮子
灾民南下,奚胜、杜早已接到消息,辽阳府消息,当下放开边境管制,任凭妇孺过境,甚至烧了些热汤送上,让扶老携幼的人感激涕零。
这时候,有口热的就比什么都强。
北地的风吹过已经冻硬的积雪,细小的雪粒飘飞起来,铁甲上缝着的皮毛沾上几粒晶莹,披风在风中呼啦作响,杜抹了下脸,擦去些许融化的水滴,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千铁骑,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外套甲胄,身上裹着披风,寒风中看着远处的车辆行驶过来。
与齐王命令前后脚过来的,尚有斥候需要接应的通报,是以他与奚胜防范之余,也带着骑兵过来接应即将到来的同僚,只是这般看来……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三五成群的妇孺相互搀扶着走过把守关卡的士兵,偶尔有惊惧的眼神看过来,见骑在马上的人也没去理睬,方才匆匆的走向后方。
“这般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酆泰颔下钢髯上有着些许的雪花,战马走到杜身后抱怨着:“只说今日能到也不说什么时候。”
“许是他们也不知道。”杜回头看他一眼,带着毛的皮手笼握着缰绳:“现在路上积雪过多,又多有北民南下,时辰上有些偏差也说不定。”
“那也不用将军亲自等在这里……”酆泰嘟囔着:“俺在这里等就行了,哪还用的着恁亲自在这儿。”
“总也要看着才能安心。”杜摸了摸马鬃,口中飘出淡淡白烟:“万一有金兵袭来,还能早做防范,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娇惯之辈,稍微冷些就出不了门。”
风吹过原野,后方的军旗发出声响,战马轻轻嘶鸣出声,不时有人将视线瞥过来,警惕、好奇的观望着这里的骑兵。
某一刻,关卡那边乱了一下,有人骑着马跟着哨兵从那边奔跑过来,杜皱起眉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战马在前方停下,让那骑马者在那等着,马上的士兵跳下来,跑过来单膝跪地:“禀将军,属下拦下一骑马者,此人称有宝驹献给齐王。”
“哦?”
杜神情一动,目光看去那边等待的骑马者,看他一身牧民打扮,头上戴着皮帽,胯下战马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是瞧着战马甚是矫健高大,带着手笼的左手抬起一指:“让他过来。”
“是。”
这士卒连忙跑回去说了几声,马上的人连忙下来,拉着身后的马小跑着过来,见着杜,也不顾地上满是积雪,嘭的跪下,一头磕下去:“小人段景住,有个花名叫金毛犬,见过齐国大将军。”
“我可不是大将军,叫将军就好。”杜摇了摇头,在马上看着他:“起来回话。”
“是,多谢将军。”段景住连忙站起,但见此人生的赤发黄须、骨瘦形粗,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你说要献宝马与齐王殿下?”看了下那灰不溜秋的马,杜倒是看得出是特意涂抹的灰泥掩盖去了马的原样,扬了下头:“是这匹?”
“就是这马。”段景住声音有些紧张,身子紧绷着开口:“小人在黄龙府偶然碰上一些金人将领,这马碰巧没在他们身边,小人看出这马是千里名驹,可怜他屈身凡人之下,因此想给它重新找个英雄骑乘,便瞅着空隙带着它跑了出来。”
“偶然、碰巧,呵……”
嘴里轻声重复一句,杜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段景住,也没多说什么,看看那宝驹,忍不住好奇下马,身后有亲兵围过来,前者围着马匹身侧转了转,但见这马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通体灰一块白一块,正喷着鼻息,不住抬起马蹄踩踏两下地面,身后尾巴用力甩着。
段景住在旁看他走到马的身旁,开口说道:“这马原本是白色,起初小人怕被人追上是以涂的污泥它身上,只是它果然乃是千里良驹,跑起来如风一般,奔波几日也没见着人追来,只这天寒地冻的一时不敢给他洗刷,是以方才这般模样。”
“……嗯。”
杜点了下头,看看马的耳朵眼睛,倾听着马匹的呼吸,又仔细打量了番马头,与脊骨,顺着看去马腹与腿。
段景住见状,双眼一亮,脸上不自禁露出笑容:“将军也是懂马之人,恁看这马,耳如撇竹,耐劳;眼如鸟目且大,眼大则胆大,不易受惊;马头台骨分明,分段俱起,精神体气高爽,毛鬣轻润,喘息均细。”
杜有些惊异的看他一眼,又看去那宝驹,耳中听着声音。
“恁再从前方看,前视见目,傍视见腹,后视见肉,说明此马为骏马;胸间广有一尺以上,此为能久走之状;腹下有逆毛,乃是千里之像;前两足白,且牙白,长寿,望之大,就之小,乃是筋马一匹。”
杜摸摸下巴,饶有兴趣的顺着他说的看完,瞥眼这金毛犬:“你还懂相马?”
段景住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小人经常在马市上混,久而久之也能知道一二。”
后方酆泰骑在马上,忍不住靠近牛皋道:“八成是个盗马的,瞧这厮一脸穷酸相,怎地也不像是能买卖马匹的。”
牛皋搔了下钢髯,微微倾过身子:“管他的,是匹好马就成。”
“……也是。”
前方,杜看了看段景住,朝着马指了下:“此马可有名字?”
段景住连忙开口:“这马有名,唤作照夜玉狮子。”
“马不错。”杜笑眯眯开口:“过后本将派一队人去往辽阳府,到时你也跟着去吧。”
段景住也不是个笨的,这齐国的将军显然是要派人回去送马,捎带上自己分明是有意抬举,当下大喜,双膝一屈,噗通跪在地上:“小人谢将军赏识。”
“是你自己挣的。”杜说了一句,又想起什么,看着他:“你会相马,可会训马、养马?”
“此乃小人拿手本事。”段景住拍着胸脯,一指照夜玉狮子:“将军恁看,从黄龙府至此,天寒地冻的,小人也没让此马掉膘,此足以证明小人能耐。”
“甚好!”杜笑了起来。
第740章 年关
时至下午,载着完颜兄弟的车队终于跨过河水结成的冰面,在一阵颠簸中,来到齐军的关卡。
护送的斥候营探子们发出一声欢呼,在旁人奇怪的目光中,关卡的士卒带着车辆来到杜所在的地方,骑兵看着远处的灾民齐齐舒了口气。
纵使不少人渴望与金兵一战,面对避难的百姓还是希望一切都能平静、顺利,如今远处没有敌人身影乃是好事。
思忖间,车辆在前方停了下来,时迁矮瘦的身影上前下拜:“小的斥候营屯长时迁,拜见安北将军。”
“免礼。”杜笑了一下:“你等再不来,我就要发兵北上了。”
时迁顺着话站起,脸上露出笑容:“那小的岂不是挑起两边大战的罪人。”
杜哈哈大笑:“早晚之事尔。”,环顾左右:“怎地不见杜立三、汤二虎两人?”
“二位统领还在北地。”时迁叹息一声,四周都是自己人,是以也没遮掩着音量:“汤统领去了完颜部,不知如何。小的这边……听说黄龙府因丢马一事戒严,偏生我等当时急着带人而出,手段有限,只有小的与三个完颜家的人能走,可惜杜统领无法与小的一齐出城,是以暂时留那,再过两日当是能回。”
后方金毛犬正站在那,他本可以先走,只是听着杜要抬举他,便留在这里等着,如今听到对面的话语,顿时心有忐忑,看着那边讪讪然起来。
杜眉头挑了下,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头看看一脸讪笑的段景住。
时迁也是精明,见他面色有异,顺着目光看去后面的金毛犬,又望望一旁立着的高头大马,眼睛眨了眨,顿时跳了起来:“好啊,莫不是你这个王八害的我等没法出城?”
段景住连忙求饶:“这位将军恕罪,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只是见这马被金人骑着可怜,想要献给齐王,是以将它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而已。”
时迁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一下段景住那脏兮兮的样子:“入娘的,能将偷说成解救的你也是独一份了,照你这么说,那些妙手空空的也是将银子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不。”段景住不明所以,耿直的摇头,皮帽下一双有些大的眼睛诚恳的看着时迁:“那就是蟊贼偷钱而已。”
“……你个亡八!”时迁气急,跳着脚大骂:“哪有你这般评论人的,你自己偷是解救,别人偷就是偷,老子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迈步就要过去打人。
那边段景住一时间不知这位发什么癫病,见杜这眼中的大人物都来接,显然不是好惹的,也不敢还嘴,只是缩头缩脑的躲去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