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戡不明所以的抬起头,袁朗看着举着旗帜跑向城门的骑兵,一拽缰绳:“我等也走,省得一会儿辽军全军而出,本将可受不了那等热情。”
战马转身,滕口中“驾”一声跟上,身后做弟弟的摸摸脑袋嘀咕一句:“什么态度?也没留咱吃晚膳啊,恁地小气。”
转头看两人回去本阵,连忙拉扯一下马缰,跟着跑了回去,“全体上马,向南行进。”的呼喊在骑兵中传递,完好的士卒抬起伤兵放上简易的担架,死去的同僚则是放在马背,感伤一下,跳上骑马。
牛角号短促的响了一下,搜刮战场的骑兵呼喊着跑回,随后马蹄声音再次在这黄龙府西边响起,越去越远。
不久,五千骑兵同着上万步卒从辽军大营中赶来,顶盔掼甲的萧干满眼戾气的看着狼藉的战场,狠狠甩了下马鞭:“给勇士们收尸。”
没去看身后下马的人,只是眯着眼四顾一番,用马鞭打着手掌:“这黄龙府……越来越乱了。”
第763章 四处漏风的辽国
天光渐渐黯淡,云层涂抹上一层深色。
巡逻士卒在兵营里来回走动,篝火在风中不时晃动,偶尔有人声轻声说着什么,显得一派从容。
傍晚之时,出征的完颜部勇士们如常回转。
看着面带疲惫的士卒,身为统帅的完颜娄室沉默的看着一队队的士兵走入营寨、排队取用晚膳,随后转身走入大帐中,坐在那里不知想着什么。
延绵数里的军营,脚步踏地的声音不时传来,持着兵戈而过的身影映在营帐的侧面,外面,有焦急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帐帘被人掀开,完颜活女快步走了进来:“爹,俺回来了。”
桌案后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年轻的女真小将走去完颜娄室对面坐下,拿起床上的瓦罐,看了下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抹了把嘴:“爹,齐国的骑兵出现了,俺带人在西边看着了,两千多人从辽军后面突入,啧啧”
完颜娄室眉毛一挑:“他们看着你了?”
“没。”完颜活女摇摇头,解下腰间的刀放在一旁:“俺离的远,没人看着,只是爹,辽军怕是没能耐将黄龙府守军吸引到他们那边了。”
帐中的火烛晃动一下,有亲兵送来烤熟的羊肉与面饼,父子俩接过,完颜娄室伸手将烤硬的饼撕扯开:“为父从未寄希望于辽人。”
“嗯?呃……”完颜活女嘴里塞满食物,闻言奇怪的看自己父亲一眼,想说话却说不出,只好连连咀嚼,吞咽两口含糊的道:“现在军中各位猛安都是这般认为,那爹……你想怎么做?这般僵持下去……”
剩下的话他没敢说,只是完颜娄室也懂自己儿子的意思,大军于此,每日縻费粮食颇多,完颜部就是家底丰厚也挡住这般挥霍。
“你先莫管这些。”完颜娄室摇摇头,看眼外面守卫的亲兵,微微前倾身子:“为父不想将部落的大好儿郎全葬送在这城下。”
完颜活女抓肉的手一停,本能的回头向外看看,压低了声音:“……爹,你是想背弃勃极烈?”
“你莫管。”完颜娄室只是摇头,低头用力咀嚼着:“这等事情自有为父考虑,你只管听令打仗就是。”,抬起的瞳孔中倒映着蜡烛的火光:“记得保命为先,这场战争该是结束了。”
“爹……”完颜活女张了张嘴,继而闭上,闷不吭声的吃着东西。
须臾,父子俩在沉默中用完这顿晚膳,年轻的儿子抓着自己的刀站了起来,说了句“俺回营了。”就要迈步走出。
“活女。”
后面父亲传来的声音让年轻人停住脚步,转头去看,微微低着头的男人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记着,活着才有出路。”
“……哦。”
壮实的身影走出大帐,只余完颜娄室一人坐在桌后,手指敲打着桌面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从口中发出:“不能再死人了……”
噼啪的爆裂声在大帐门口传入,那是篝火里干木柴爆出的声响。
不久,整个黄龙府地界陷入沉寂,黑夜里只余暗哨、明岗仍睁着双眼。
……
仲夏乙酋,耶律得重于上京道败安生儿与张高儿二十万起义军,安生儿被耶律宗电阵斩,杀死杀伤义军将士数万,张高儿见机的快,带着所部四千七百精锐义军逃出生天,不知所踪,余众没了领头之人,死的死,降的降。
耶律延禧得知此事,仅是说了句“朕知晓了。”,随即继续游猎,让心忧战事的朝臣扼腕不已。
丙戌,黄龙府外的辽军、完颜部斥候同时侦知齐军奚胜、杜帅一万两千余人驻扎在黄龙府与威州中间地带,吕布大军已过咸州,正在加紧北上。
袁朗在黄龙府外游弋,打死打伤斥候无数。
己丑,黄龙府陷入诡异的平衡之中,完颜晟严令麾下不得出城,萧干与完颜娄室似是心有默契,一同防范南边的齐军队伍,一边派兵小心的试探着黄龙府反应,只是去的人多了被其打散,去的少了则只能等着收尸,惹的萧干着急上火。
北面的完颜娄室给他的感觉却是有些看不懂,似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即将到来的齐人。
天光下,不时有骑着马的辽军骑士奔入军营,背后带着红旗的骑士在护卫下跳下战马,带来来自于中京道的消息,坐在中军大帐的萧干看完手中的情报脸色涨的通红,一把将水杯扔到地面。
“天杀的萧奉先!”
怒吼声从这六部奚人大王口中发出,惹的军营中正在商讨的奚人、怨军将领看了过去,郭药师眼中闪着好奇,拱手问道:“萧大王,发生甚事了?”
“纳葛泺人聚众造反……”萧干气息不畅的开口说了一句。
“造反?”
“那我等粮道岂不是危险?”
下方几个奚人将领闻言大惊,坐在帅位的六部大王一挥手:“不必惊慌,已被御弟耶律得重平定,只是匪人张高儿跑去与另一部叛军霍六哥会合,两人如今正围了北海州猛攻,萧奉先那厮上疏奏请圣上让我等回援。”
“这……”
下方听着的一众将领面面相觑,萧干闭上眼,叹息一声:“准备撤军吧,不日圣上的圣旨就要到了……”
“那我等儿郎岂不是白死了!”刘舜仁陡然站起,一张凶恶的脸上满是不甘。
萧干皱起眉头,一旁的奚人将领面色不善。
郭药师眼睛一眯,倏地起身,做愤慨状:“是啊萧大王!我怨军儿郎经过几战,死伤三千有余,出战将士人人带伤,如今敌城尚未拿下,岂能如此简单退走,岂不是惹金人耻笑,末将愿再领兵前去攻打黄龙府,此战必然拿下。”
“没错,岂能无功而返,请萧大王下令。”
“萧大王,我等怨军儿郎愿再打一次。”
“还请萧大王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似是响应郭药师一般,甄五臣、赵鹤寿、张令徽等人都站起请战,刘舜仁回头看看一众同僚,嘴巴张了张,发现没啥词能说的,嘴唇蠕动两下,一低头:“俺也一样。”
几个奚人将军顿时面色缓和,萧干眉头舒展开,伸手虚按,口中安抚着神情激动的怨军将领:“本王知晓各位将军忠勇,然而此时非是你我所能擅专的。”,叹了口气:“本王虽然埋怨萧奉先那厮,然而有件事你等也要知晓,朝中军队如今可堪一用的不多,中京道的大军要防备辽东的齐国,上京这边只剩下咱们与御弟手中的两万余军队,其余边军还是要防备齐国,是以……”
环顾下方的众多将领,摇摇头:“面对国内四处叛乱的情况,圣上又能如何呢?”
大帐一时安静下来,外面士卒喧哗的声音传入,几个怨军的将领不甘的互视一眼,郭药师在前躬身抱拳:“末将愿与萧大王一道,为国家解忧。”
甄五臣、赵鹤寿、张令徽、刘舜仁在后躬身:“愿遵萧大王之令。”
萧干露出笑容:“各位将军请起,值此危难之际有各位将军相助乃是国朝之大幸。”
随即站起身:“传本王将令,大军收缩防御,准备北返。”
“是!”
众将抱拳,齐齐应声。
不久,果有撤军的圣旨传下,同时有皇命下达
剿灭贼人霍六哥、张高儿。
……
风吹着旌旗在空中不停舒卷,下方的军营中,身穿黑色戎装的士卒打磨着手中的刀锋,不时有战马从军营道路中过去,扬起的灰尘让离的近的士卒呸了两声,有些艳羡的看着马上的骑士跑去中军所在,负责守卫的士卒上前迎接,接受讯息,立即让开道路让斥候进去汇报。
“……辽军后撤了?”
奚胜低声沉吟一句,看着同样不解的杜,两人想了下点点头,目光扫去下方将领:“虽然不知为何辽人要在此时撤退,然而这是好事,少了搅局的,只余完颜晟、完颜杲两方更合我等心意。”
第764章 酒后言
天空阴了下来,阳光在下午之时隐去云层后面,黄龙府西面的城墙上,完颜宗翰神情怪异的看着远处的尘土,那是辽军撤退时卷起的烟尘,随即有探马从城门跑出去,不久站在城墙上的金国统帅得到回复。
“……退了?”完颜宗翰睁大眼睛:“为何?”
“这……小的无能,没有探到辽人为何退去。”
穿着金甲的身形微微摆摆手,目光看向城下,摇了摇头:“罢了,不管为何退去,总比被人堵着强,继续探他等退往何方。”
转身准备向着城下走去,顿住脚步:“再探听下完颜娄室那边情况。”
“是。”
没去管应命的斥候,这位金军统帅走下城头,骑上战马,亲卫拥簇下,一路向着皇宫而去。
有些冷的风吹过干燥的街道,穿过百姓交织的目光,来到看着莫名有些荒凉的宫殿外,完颜宗翰勒住马匹,在马鞍上坐着任由战马驻足一会儿,方才翻身下来,后方的亲卫见状也连忙下马,护着他朝宫内而去。
黄龙府的皇宫也是由完颜阿骨打这两年改造的,不算宏伟,完颜晟继位后一直在同完颜杲持续战争,钱粮都用在军中,也没钱扩建,一应殿中装饰、宫娥、太监都是继承自前任。
完颜宗翰一路进来,自有懂事的太监上前问安引路,一直带着来到偏殿,这才敲响房门:“勃极烈,粘罕将军有事找您。”
“进来”
拉长的语调带着几分言语不清,完颜宗翰眉头一皱,推开门走了进去,顿时一股酒香之气涌入鼻端,不由自主的一挺脚,方才上前行礼:“粘罕见过勃极烈。”
视线中,完颜晟本有些阴沉的脸满是醉酒后的红晕,一个个空酒坛横七竖八的堆放在脚边,看数量,显然已经是喝了有一会儿了。
“粘……罕!”完颜晟端着酒碗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将碗往前一递:“来,陪俺,嗝喝一杯。”
完颜宗翰嘴角一抽,转眼看下太监,那人也是机灵,见状弓着身子,用袖子挡着完颜晟的视线,另一手比划个一。
那意思,完颜晟已经一个人在此喝了一上午。
完颜宗翰也不知领会没有,只是眉头皱的更紧,走过去坐下,先是接过碗喝下酒水,接着抹一把嘴角酒渍:“勃极烈,如何今日躲在这里喝酒,这同往日的你着实不像。”
“怎地就不能喝了。”
完颜晟挥挥手,那带路的太监连忙倒退着出了门,抓着酒坛喝了一大口,大着舌头道:“那些汉人书里说的那话怎么说来着?今天有酒今天就喝,明天再去发愁明天的事。”
这边坐着的完颜宗翰看他自己倒酒,他久在军中,少接触汉人和契丹人的书籍,哪里知道他说的什么,只是无奈开口:“那恁也不能白日就喝上,万一有人打进来怎办?”
“怎办?”完颜晟有些呆滞的眼神看去他脸上,诡异一笑:“有人在乎俺这勃极烈吗?谷神那该吊死的混蛋说降就降了……”
嘭
酒坛狠狠砸在桌子上:“祥州啊!黄龙府北边的门户!”
撑着酒坛站起来的醉汉晃悠两下,狠狠挥动手臂。
砰乓
酒坛破碎,带着酒香的液体顿时四溅而出,完颜宗翰收了下脚,看着脸色通红的男人。
“俺连蒲鲁虎、胡鲁他们都没派去,只让谷神驻扎在那。”迈动步伐踉跄走了几步,双手一伸一震:“要兵给兵,要将给将,钱粮不缺,兵械不短,凭什么他第一个投降……”,身子一转:“凭什么!”
完颜宗翰歪歪头,没有吭声,看着完颜晟朝前扑着走回座位,一转身坐下,喘着粗气:“俺才是兄长的继任者……”
“现在好了,不仅是完颜杲要俺的命,连辽人也跟着凑过来,入娘的齐国,那吕布还不来,都许了信州给他……都是一群天杀的杀才。”
喃喃自语的声音从低垂着的人那传来,完颜晟脑后的两条小辫子肆意的散在脑后。
完颜宗翰眼神闪烁两下,坐在那几息,方才开口:“正有好消息要告诉勃极烈,辽人兵马已经退去,齐国的援军也已经到了。”
“嗯……”
拉长的鼻音从那边醉汉处传来,完颜宗翰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反应以为醉倒过去,刚要扶着桌子站起,就看完颜晟诈尸一般挺直了腰,红着眼睛看过来:“你说甚?”
完颜宗翰向后仰了下身子,方才开口:“下午之时辽人军营有动静,俺派斥候出去查探,方才发现辽兵正在拔营后撤,看着不似是要另寻他处扎营的样子……”
“不是辽狗,齐国怎地了?”完颜晟挥挥手,眼睛睁的溜圆的看着他。
完颜宗翰一拱手:“齐国援军已至,如今正驻扎在南面二十里处。”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