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看了眼下方众人:“今日伤亡之勇士,多是在攻其军营之时折损的,之后的野战却是我等占优,是以你等也不必在此叫苦,若都因折损,这个不打、那个撤兵的,我等也不用在此商讨,直接找去齐军处投诚就是。”
几个管军的谋克微微张口又闭上,完颜蝉蠢眼神有些游移,他是完颜石土门的大儿子,也是耶懒路完颜部的下任族长,他没自己父亲那等抱负胸怀,在他脑中,部族勇士上次齐金之战时折损就多,后来又经年与完颜晟争斗,如今两千骑兵已经是全部家底儿,不说全交代在与齐国的战争中,就是如今日般损失也够他心疼的。
完颜娄室站起来,换上一副柔和面色:“俺知道你等部族勇士多有折损,勃极烈亦知道我等艰难,然这等危难之际,更需我等携手共进,各位都是完颜部的亲族、盟友乃至血亲,当是懂得汉人所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之言。”
看着完颜蝉蠢等人没再出声,这才轻轻点头:“今日各位也都疲累了,且先回去休息,一切事宜明日再说。”
一众将领互相看看,随即乱七八糟的应了一声转身退出。
完颜活女走到门口见人都走远了,这才返身回来哼哼一声:“都是一群短视的,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还不同心协力,尚自算计着自己那点儿得失,算不得女真勇士。”
完颜娄室正要坐下,闻言一顿抬眼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方才落座:“说的什么蠢话,你我非是都勃极烈,如何能让人效死命,这才是往日间部族相处的常态,只是你爹我也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劝人之事……”
摇了摇头,接着吸口气叹出:“可惜了,金国方辉煌两三载,若是都勃极烈还在,哪里需要俺来做这般多事。”
想起前事,完颜活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挤出一句:“那爹如今带着这些人同齐军作战可能胜之?”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完颜娄室摇头,随后看着年轻的儿子:“你这几日四处探查也累了,去歇着吧。”
“哦,那孩儿告退。”
完颜活女应了一声,走出大帐,完颜娄室一只手摸着桌上的带一圈狼绒的铁盔,沉思片刻方才起身,伸手抓起弯刀,夹着铁盔朝着大帐外走去。
黑暗中,一阵脚步声传来,适才离去的完颜活女搀扶着一个身影走过来,篝火离的较远,一时间看不清扶着的是谁。
完颜娄室眉头一挑,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视线中的两人走进光亮的范围,抓着弯刀的手顿时一紧。
“去两个人,将习室搀到大帐中。”转身再次进入大帐,将铁盔放在桌上,就站那里等着人进来。
后方两个亲兵听令,连忙上前帮衬着架住完颜习室,看他疲累的迈不动腿的样,一人一边抓着胳膊架好,将人带去大帐之中。
“大……大帅。”
完颜习室进账陡然用力挣开两个亲兵,踉跄着抢前两步跪下:“宁江州附近皆是齐军骑兵,俺带人尚未接近混同城二十里就被打散,除了俺……同去的斥候皆战死了。”
完颜娄室顿时向前,弯腰一把抓住人肩膀:“你说甚?混同城怎地了?”
完颜习室苦涩一笑:“俺也不知,只是宁江州附近满是齐军骑兵,俺一路厮杀跑去江边抢了条小船方才跑回来,到底那里什么个情况……”,羞惭的低下头:“俺也不知,请大帅责罚。”
完颜娄室睁大眼睛,抓人的手下意识用力,完颜习室受痛“嗯……”的发出一声,这才惊醒放开手,转身走去桌子那边,又咚咚咚的走回来:“达鲁古城呢?西边的达鲁古城如何?”
“不知……”完颜习室语气苦涩,垂头丧气的道:“俺一路跑,四周全是齐军的响箭示警,根本不知方向,等过了江才发现,离着大营不远,有个十二三里的样子。”
“遭了……”
完颜娄室脸色铁青,在一旁听着的完颜活女面上也带上不安之色:“爹……俺们如今怎办?”
“吾都补(即完颜昂)误事,如何不向俺报知齐军偷袭之事!”背着双手在帐中走了几步,又站定,看着完颜活女:“速度去往城内,找你达赖叔父,告知他粮道被断,让他先不要声张出去。”
“是。”
完颜活女应了一声,连忙奔跑出去。
完颜娄室又看向完颜习室:“你回来的消息先别说出去,以免军心动摇,那咱们就都要成为齐人的刀下鱼肉了。”
完颜习室苦着脸点点头,他也知道事情紧急,是以方才先找的完颜娄室。
做为大帅的人点点头,看向亲兵:“带他下去歇息,没事不要让人接近。”
又宽慰完颜习室一句:“待本帅与石土门猛安商议后就让你出来,你先好生休息。”
年轻的将领自是没有异议,任凭亲卫扶着,带去一边帐篷内歇着。
夜色深了下来,对有些人来说,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786章 悲喜不同
金色的云团在东方显现。
云下是一支运送粮草、牛羊的队伍在渡过刺离水,喧嚣在河道边响起,“快些搬运!”“小心脚下!”的声音从船上船下发出,一辆辆装载完毕的马车开始启程,蜿蜒在官道上匀速行驶。
前方,三百人的完颜部步卒列队行进着,带头的军将回头看看河道上的船只,叹出口气,最近为了应付战争,频繁的征收粮食、牛羊,这样下去……
摇了摇头,将这想法晃出自己的脑袋,吆喝一声带着青壮、牧民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卷起些许尘土,风一吹,向着一侧飞起。
清晨的天光下,有着另一群人在远处山丘上看着运河上的船只,完颜奔睹伏低身子同一旁的滕对视一眼,随即轻轻起身向后退去跳上战马,带着麾下的骑兵划出一个半圆,向着远处车队袭去。
昨日吕布发令将这混同城附近的村寨清除,近万人的骑兵封锁了四周,做为粮道中转之地,宁江州顿时成了独岛一般的存在,但有人敢要出城报信,散在城外的骑兵顿时闻风而动,往往跑不出里许之地就被杀死当场。
而这些齐军马军所缺者,亦是军粮,是以不光从村中搜集粮草,今日有斥候见了河道上的船只,也是立马传讯给附近的骑兵将领,引来了完颜奔睹与滕两支人马。
马蹄翻腾奔跑,马队前方,军中的将领集结在一起,完颜宗弼昨日摔的不轻,虽然没伤筋动骨,却也要卧床修养些时日,是以完颜奔睹接过来军队,只是他到底年少,是以今次的袭击以滕做为主将。
不同图案、相同颜色的旗帜下,所属的骑兵沉默奔驰着,滕持着三尖两刃刀指了下右方:“稍等完颜司马去往那边,直冲他们前军领路的步卒,我带着麾下儿郎袭其后路,然后前后夹击,夺了这些粮草。”
旁边完颜奔睹点点头,滕又想了想:“莫要让他们借机放火烧了粮食,从这一刻起,那些粮草带着马车都姓吕了。”
疾驰带起的风吹动着铁盔上的绒毛,完颜奔睹看了看旁边的恶汉,想要反驳,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对方说的也没甚不对,竟是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滕哈哈一笑,手中刀一指:“跟本将来。”
战马一斜向着粮队后方袭去,完颜奔睹也是呼喊一声,举起铁脊蛇矛向着自己的方向奔驰而去。
两队人马拉起两道烟尘。
不久,冲撞声、嘶喊声、惨叫声在原野上炸响,鲜血浇灌在黄土之上。
……
当日下午,完颜部。
一条消息从宁江州越过刺离水而来,齐军不知从何处渡过混同江,绕行至宁江州,一举将粮道控制在手中,周边村庄、部落失陷,粮草无法运至前线宾州。
这条消息传到完颜杲耳中,这位完颜部的当家人正在集结兵马,做着最后的调动,听着传讯斥候所言,忍不住走下台阶一把将人提起来,脑袋砰的顶着对方头上,撞的那士卒金星直冒。
“你适才说什么?”
“粮……粮队被劫,孛吉猛安让俺回报,河对岸满是齐军骑兵,俺们探查不到有多少人,只知混同城如今被围。”
完颜杲松开手,后背寒气升起,自己儿子完颜宗义今日督运粮草至对岸,如今传回这讯息当是不假,局势缘何一夜之间败坏至此?
“啊”
狰狞着脸吼叫一声,完颜杲拔出腰间弯刀,左看右看,见这汇报人还站跟前,顿时忍不住心中激愤,一刀将人砍死,鲜血溅到脸上,双臂高举:“完颜娄室在做什么!怎地让齐军渡江了?他是不是要害死俺!啊?!”
放下胳膊,拎着刀看去一旁,用刀一指在旁的亲卫:“说!他是不是要害死俺!”
那亲卫一缩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些惊慌的看着滴着血的刀锋,完颜杲又将刀指向另一亲卫:“你说!”
那亲卫也是左右看看,慌乱的注视着眼前的勃极烈。
当啷
完颜杲一把将刀摔在地上,面红耳赤的吼着:“娄室误我!误我”
……
嘎嘎嘎
车轮碾过村庄的道路,运入宽敞的房屋,有士兵过来,兴高采烈的将一头有些年岁的羊带去一旁水井旁进行宰杀,行军打仗有些艰苦,难得能吃上一口肉食,管它年岁大小,都是这些士卒的心头好。
一条两丈宽、深丈五的壕沟沿着村外的木栅围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屋子里,住满了齐军的兵马,走入村子的身影带着一身征战的气息走入村中最奢华的房屋。
高大魁梧的身影披着赤红的披风,吕布站在堪舆图前,余呈进来禀报滕与完颜奔睹前来的消息,方才转过身子。
“殿下,我等劫了完颜杲新运来的粮草。”滕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门外脚步声接近中,两道雄壮的身影走了进来。
“能够军中用多少时日?”吕布眼神一亮,颇为惊喜的看着两人。
“二十车粮食,牛羊牲畜有二百余头。”滕笑的合不拢嘴:“加上之前各个村中所得,够咱们用个十几日吧。”
“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吕布哈哈一笑,这几日的焦急似乎尽去,招呼两人过来,指了指挂起的堪舆图:“某已经命人过河找奚胜,告诉他们断了前方宾州的粮道,让他等小心一些,尽量与完颜娄室对峙。”
点了点河边几个标记的黑点:“今日起,你二人重点守住这里,莫要让完颜娄室轻易过河退走。”
“是。”
滕、完颜奔睹急忙应下,前者嘿嘿一笑:“殿下,能否让末将吃些烤炙的羊肉再走。”,拍拍腹甲,发出嘭嘭的金属之音:“好些时日没吃了,真有些馋的慌。”
完颜奔睹没说话,只是也咽下口水。
吕布看二人一眼,哈哈一笑:“自然可以,你等劫回来的某都不让吃,等明日军中就要传某小气了。”
二人嘿嘿一笑,连忙致谢。
村中烟火之气升腾,随后,马蹄声远去。
第787章 人心思齐
晨光下的刺离水水光粼粼,随着波涛起伏,船只的阴影撞碎金芒,上了岸的骑士扬起马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南边的。
马蹄卷起泥土,溅起点点尘埃,一路尘土飞扬,马匹带起的劲风刮动特意竖在河岸边的齐军旗帜,马上的人一脸惊奇的扭头看着。
“入娘的,真是嚣张……”
斥候看着上了岸的女真人撇撇嘴,那身左衽衣服,连帽子也不带,光着脑袋后面随着战马奔跑不住晃动的两条辫子:“知道这边被俺们占据还敢这般明目张胆过来。”
飞身上马的同时,一箭向着天空射去,尖锐的啸声在天穹下回荡,拍马而出的斥候朝着飞驰的女真人赶去。
后方跟着的两个同伴同时打马跟着前方的人冲出,战马撒开四蹄奔跑,晃动的视野中,前方的女真人不曾逃走,反是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别打,别打!”
那女真骑士说着腔调怪异的汉话,掏出一块白布对着三人不住舞动。
希律律
战马被勒住停下,斥候面色古怪的看着他:“你……”
“俺有要事要见齐王。”
那骑士在马上抱拳,随即伸展开胳膊:“俺没有带兵刃,还请三位帮个忙。”
几个斥候面面相觑,尚未开口,四周有马蹄声响起,陆续到来的骑兵将这里围起,尽皆神色怪异的打量着几人,有商议的声音从骑兵间响起。
不久,几名骑兵带着被搜过身的女真人朝着村庄跑去。
战场消息走漏的速度不慢,两三天的时间足够江河两岸的敌我双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自从知道有人渡过混同江与刺离水,吕布就知道切断粮道的消息会传入完颜杲与完颜娄室耳中,然而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不然何苦在江河岸旁竖上齐国旗帜,不正是为了要对岸的人知晓他在此处。
如同往日一样的清晨被战马的蹄声敲碎,现出身形的岗哨看着十几骑快速的跑过,对夹杂在中间的女真人投去好奇的视线,看着他们在村中下马,接受盘查,随后被带去王上所在的房屋。
吕布正在屋中与几个将领围着堪舆图,杜、袁朗、哈达等将窃窃私语,点着混同城左右的方向说着些什么,守在外面的余呈迈步进来:“大王,有女真人的信使到来。”
屋中嗡嗡的声音一静,转来的目光落在进来的人身上,一个面相有些憨直的女真人。
“你有要事找某……”吕布坐在主位,看着跪在下方的女真大汉:“所为何事?”
“俺是乌林答部的乌林答贺,俺们族长乌林答泰欲听闻齐王北伐,愿举族投靠,望大王知晓俺们的诚心。”
“乌林答部……”
吕布眼神看去乙典部族长哈达处,这女真人当即知晓意思,连忙过来小声道:“乃是完颜部联盟之一,在刺离水东边的部落,那乌林答泰欲听闻是个勇猛之辈。”,微微一顿:“只是不知为何,自大王与金国大战后与完颜杲有了分歧,其部族一直被排挤打压。”
吕布闻言点点头,低头看去那汉子:“你说你部愿意投靠,某如何信你们?”
那大汉低头做恭顺状:“俺们族长愿率兵攻伐完颜杲,取其首级以示俺们诚意。”,顿了一下,舔舔嘴唇:“只是还请大王助俺们一些粮食,俺们族长与完颜杲有嫌隙,周边部族听完颜杲的命令一直在为难俺们,如今着实有些,呃……缺粮。”
吕布皱眉:“还是那句话,某如何信你们是真的投靠于某?空口白话却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