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汉恍然抬头,连忙掏出一封书信:“此是俺们族长以契丹文、汉文所写,还请过目。”
吕布坐着没动,余呈上来一把拿过,嘀咕一声:“早不拿出来。”
那汉子眨眨眼,小声回了句:“俺适才一紧张忘记了。”
吕布不由莞尔,自来派出交涉的人都是能言善辩之士,如面前这汉子一般实诚的可是不多,那乌林答泰让他来,不是没人可用就是以其示己之诚,或许……
后者可能较大,是表明自己没小心思吗?
脑中思索着,吕布展开书信看了下,见上面言辞有些生硬,想来是所认汉话不多之故,又求授将军之衔以及粮米物资,又叫来麾下懂契丹文的验看过,方才点点头:“你回去和乌林答泰欲说,某应下其所请,若是你族能拿下完颜杲的首级,某这里一个中郎将就是他的,自然也有粮米与你部帮持,若是没能拿下……”,眼睛眯了眯:“就莫要想什么官职了。”
“是,俺一定将话带到。”
女真大汉应了一声,随即要走,吕布一怔,随即好笑的说声:“回来,你就这般走去哪里?”
乌林答贺疑惑的回头:“大王不是已经答应了?俺自回去告知族长就是。”
满堂的人哄笑一声,惹的这人脸上通红一片,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吕布摇头笑了下,看向哈达:“哈达将军带本部人马跑一趟吧,战后记你部功劳。”
哈达神色一喜,连忙上前躬身:“愿为大王效死。”
当下拍了憨直的乌林答贺一下:“走吧,本将和你一起。”,兴冲冲的迈步走去外面。
“有什么不一样……”
摸了下脑袋,这汉子歪歪头,跟着走出去,人马嘶鸣叫喊的声音在外面传入屋内,不多时,轰鸣的马蹄声向着村外跑去。
吕布站起来,环视一下屋中的将领:“好了,完颜部的战事如今到了紧要之处,某不管完颜杲那边是否能成,你等看住江河两岸,莫要让敌军有所突破。”
“是!”
几个领兵大将拱手走出屋子,吕布呼出口气,看着堪舆图沉思一下,随即走出房屋,招呼来亲卫,领着骑兵旋风般跑了出去。
仲夏中下旬,一千五百人的乙典部骑兵奔向东面,在刺离水下游浅显处渡河,女真名叫哈达的族长看去东南面,神情上若有所思:“那边……好像是蒲卢毛朵部的地方啊……”
声音带上兴奋。
第788章 退走
天晴草绿,山涧处,水流哗哗的落着,人的脚印在地面上走过,将绿草踩的更加稀少,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属于骑兵的营地的大门开启,一匹匹战马上,女真的骑士在奔行而出,总体约五千六百的骑兵在集结。
粮道被断的消息被完颜娄室盖了下来,军中还有存粮,无论如何平安退走应是不成问题。
可惜一早起来,齐军旗帜已经插满混同江岸边,军中见着的斥候将消息传了回来,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完颜娄室有些无奈的走在军营的路上,周围身着甲胄的近卫持着刀盾走在身侧,目光看去一旁走过来的四个女真壮汉,他们正抬着一张木板,受了箭创的完颜石土门正趴在其上。
完颜娄室停下脚步,看着被四人抬着的老将:“石土门猛安……”
“大帅。”趴着的老将努力挺起头颅:“习室都和俺说了。”
“恁不怪罪俺就行。”
完颜娄室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是昨日将完颜习室藏于军中,今日本想着先驱兵南下攻打一次齐营再决定是退是留,结果江对面的齐军竖起的旗帜逼的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如此完颜习室继续藏在帐中就没了意义,干脆放出来让他先去和完颜石土门通气。
“都是为了对付齐国,俺怎会怪罪大帅。”老将摇摇头,叹息一声:“只是如此一来就要退回去,倘若齐国半渡而击,我等怕是没有反抗余地。”
完颜娄室没有吭声,趴着的完颜石土门擦一把脸上的虚汗:“若是留下,凭借宾州城的存粮,怕是也供应不起一万二三的大军。”
静立一阵,完颜娄室开口:“俺意还是退走。”,有些冷漠的目光看向西边:“只是如何退,还望恁能听俺的安排,俺保证能有充足的军粮与道路退回刺离水北边。”
“……大帅可能保证所有人回去?”完颜石土门眼中闪着光亮。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完颜娄室目光下移,与完颜石土门对视着:“俺只能保证比从宾州回去要安全些。”
完颜石土门闻言松下口气:“如此,俺全力支持大帅的谋划。”
二人正说着,远处,两道骑马的身影旋风般朝着这边过来,到了两人面前勒马停下,完颜活女拍了拍战马脖子:“爹,齐军那边没有大动静,宾州城内却是乱了,达赖叔、阿离合懑叔正在争吵,阿离合懑叔想要继续坚守宾州、达赖叔要撤回去,他二人让俺来问恁该怎办。”
“还能怎办……”完颜娄室呼出口气:“让他们统统撤走,后方不稳,跟着俺回去,告诉他们,愿意走的都带上,带上十日口粮,剩下的……俺会想办法。”
“是。”
完颜活女应了一声,刚要转身打马而走,耳中听着父亲声音:“回来。”
完颜活女转头看看,见着自己父亲过来,看他眼色跳下战马,完颜娄室过去耳语吩咐几声,随即一拍他肩膀:“去吧先去换匹马骑乘。”
“好嘞。”做儿子的自然应下,身下这匹马跑齐军兵营、又跑宾州,接连奔驰了半日时间早已经疲惫不堪,朝着完颜石土门拱拱手,兜转码头,换了匹战马就奔出大营。
完颜娄室目送着儿子消失在视线内转过来看了眼大营:“咱们也该走了。”,挥下手:“让达赖和阿离合懑在后跟着就行,反正都是些步卒,接下来的战事与他们没关系了。”
完颜石土门沉思一下,点点头。
确实如完颜娄室所说,如今这等局面,已经用不上步军了,不如说……
他们是拖累。
仲夏丁未,完颜娄室领着骑兵离开藏身处,朝着西边远去,而宾州的步军也在经过争吵、慌乱,于当日下午收拾行装踏上撤退的道路。
而同在宾州的奚胜,得知宾州城守军撤退的消息,随即点起大军出击,以曾涂、牛皋残余骑兵合成一部,突袭完颜阿离合懑带着的后军,饶是女真人有所准备,然而其军心已乱,步军也非其强军,被曾涂突入阵中,枪挑完颜阿离合懑异母兄完颜麻颇,割其首级而还。
牛皋军司马赫仁则被完颜阿离合懑之弟完颜谩都诃一箭射死,然后牛皋在完颜宗辅的掩护下还射前者,箭中咽喉,算是为自家副将报了仇。
然完颜昌所部兵马比之齐军骑兵要多,纵然凭着战马之速,也无法做到将敌军留下,只能在外围游弋,迟滞其军撤走。
接下来的两天,完颜昌带着步军一面防备齐军骑兵偷袭,一面跟着完颜活女沿混同江向西而走。
己酉,奚胜率军追上完颜昌,双方在混同江边展开攻防,完颜部步军思乡心切,凭着一股狠劲儿多次杀退齐军,番将成珠那海死于完颜活女之手,阿哩义则被乱军所杀。
完颜阿离合懑死了异母兄弟,多次披甲冲阵,搓动齐军锋线,奚胜随即命韩世忠带着徐文与麾下三百余骑从侧方杀入敌阵,搅乱对方阵型。
混战中,徐文砍伤完颜阿离合懑胳膊,后者逃跑时撞上韩世忠,被一槊挑飞半空,失了主将的完颜部步卒随即被防守的齐军吞没,完颜昌无奈撤退。
仲夏庚戌之时,完颜娄室带骑兵突然杀至静远城,完颜宗翰正督军攻城,一时不防被突至中军,若不是自身武艺高强,胯下战马也是千挑万选的良驹宝马,当是会被完颜娄室阵斩。
饶是如此,所带一万大军也是死伤无数,待退到安全之处捡点,一万余人死伤四成之多,其中足有三千人是骑兵冲阵时自己人踩踏所伤,而位于大营的粮草辎重亦被完颜娄室所得,尽数带进静远城。
完颜宗翰无奈,只得退军黄龙府,不少金军士兵厌恶了战争,比及回去,又少了千人。
仲夏辛亥,完颜娄室再率骑军出静远,半路欲在林野伏击奚胜,被后者察觉,双方对峙在原野间。
季夏元日,找不到时机的完颜娄室、奚胜两人不约而同的退走。
季夏甲寅,齐军占领宾州。
第789章 乌林答入城
啪
酒坛被完颜蝉蠢重重砸在桌上,喘着粗气的年轻女真将领恶狠狠的看着外面,两千部族勇士,如今只剩下一千二三,再打两仗怕是所有人都要被完颜娄室给消耗一空。
“大哥,别喝了……”完颜习室坐在下首,看他双眼通红劝解道:“如今正是战时,若是误了事情……”
“误了什么事?能误什么事!”完颜蝉蠢挥了挥手:“这点儿酒就能喝醉,那还不如部里的孩子。”
完颜习室想了想,闭了嘴,自家兄长心里不痛快,没必要非在这个时候劝他。
完颜蝉蠢吨吨吨灌下几口酒:“静远城不足以抵挡齐军,这里两经战乱,城内百姓死伤殆尽,城防残破,完颜娄室又不让人修葺,实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大帅应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不打算的,俺只知道这般下去咱们部族过不了今年冬日。”完颜蝉蠢“嗝”打出一酒嗝,吐出口气接着道:“男丁死绝了,还拿什么与冬日的寒冷搏斗。”
完颜习室抿下嘴:“然此时乃是联盟危难之际,俺们有义务帮其……”
“帮?”完颜蝉蠢直接打断兄弟的话:“帮了他们,谁帮咱们?齐王吗?真到那时候他不落井下石就是最大善意。”,眼睛有些发红的看着对面:“你是不是这两年在军中待的傻了?拿着自己的家当去给人填窟窿。”
“俺……”完颜习室身子一挺,继而弯下来:“俺是想起都勃极烈了不是。”
完颜蝉蠢按着酒坛没有说话,半晌冷冷开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俺们要想的是将来,二郎,近几日带着爹走吧。”
“啊?!”
惊呼的声音在帐中响起,随后被兄长一把捂住口鼻:“听着,俺想了很久,完颜杲带不动完颜部的狼群,完颜晟更是不成,如今齐军横扫南北已成定局再留下去就是个死,你想陪着他二人死俺不管,族里的勇士俺要带走。”
“呜呜”完颜习室使劲儿掰了两下兄长的手,发觉纹丝不动,心中发狠,攥拳猛的捶在他胳膊上,趁对方吃痛收回胳膊,吐出口气:“噗哈大哥,你要憋死俺啊。”
“早死早去天神的怀抱。”完颜蝉蠢兀自冷笑:“这般下去,左右是个死,死别人手里跟死俺手里没甚不同。”
做弟弟的瞪大眼睛,惹来发红的眼眸瞪回来:“最后问你一遍,走还是不走。”
“俺想想……”完颜习室面色挣扎,熟悉的面容在脑海里轮转,低声重复一遍:“俺再想想。”
这一日里,很多人起了心思,有人坚定决绝,有人踌躇不决,然而很快,自后方传来的消息给所有人做了决定。
季夏丙辰。
呆坐于宫殿中的完颜杲接到收到前线传来的军情,浑浑噩噩过了几日,有人来报,乌林答泰欲率兵一千五百前来支援,顿时让这完颜部的主事人大喜过望。
粮道被封锁让他这几日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听到全军覆灭的消息,又怕听闻齐军渡河的警讯,然而适才收到的信息也算不上太好,宾州被破,完颜娄室转去静远城,虽是保住部分兵力,然而离着完颜部更远了,偏生为了同完颜晟争夺他将大部分兵力送往前线,这里只有三千铁骑,粮食更是少的可怜。
如今听得乌林答泰欲竟然带兵来援,犹如落水之人抓到救命的稻草,下令让人将其放入城内,随即又调遣麾下三千人马入城中,让其前来拜见。
“勃极烈,乌林答泰欲此人来的蹊跷,不可不防。”名叫完颜撒离喝的少年上前一步提醒着,还未弱冠的脸上带着些许肥胖,因其汉名与完颜杲相同,甚得其喜爱,时常将其带在身边。
“不打紧,不过一千五百人,城中还有三千铁骑,俺还有三百武艺娴熟的金甲侍卫,巴不得那厮造次。”完颜杲冷笑一声,随即“嘶”的吸口气,他嘴角起了燎泡正自刺痛:“况且,他手中的兵马是俺需要的,你焉知俺没想着这点?”
转头看向一旁年少的同名者:“撒离喝,去将侍卫集结,都带大斧、利刀藏在屋外,等俺摔杯为号,届时乱刀砍死姓乌林答的那个亡八。”
完颜撒离喝张张口,本能觉得这般做不好,只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应了声“是。”,随即出去安排,只留完颜杲在那不停走动着,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很快,出去的少年将三百金甲侍卫召集起来,藏于四周,随即心情忐忑的同完颜杲在这等着,时间过的有些慢,不知走了多久的完颜杲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外面:“多久了?怎地那厮还不来?”
“有顿饭功夫了。”完颜撒离喝开口,稚嫩的脸上皱起眉头:“有些太久了,俺去催催他。”
完颜杲犹豫着点下头,走去门口的少年方自打开房门,隐约有喊杀的声音传进来,完颜撒离喝顿时惊愕的回过头去:“勃极烈,有些不对……”
砰
冲撞的声音传来,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奔跑进来,满身血污的样子让人一见就知经历一番苦战,看着大开的房门顿时嘶声呐喊:“勃极烈快跑,乌林答泰欲已反!快走!”
声音凄厉,顿时让屋中站着的两个完颜杲遍体通寒,嘴唇哆嗦了两下,年长之人嘴角的燎泡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顿时一抓腰间弯刀,叫了一声:“走!”,干脆利落的从屋中出来。
年少的完颜撒离喝顿时醒悟过来,跟在对方后面连声吆喝着,藏于屋子四周的金甲侍卫顿时涌出,拥簇着前者朝后门就走。
脚步匆匆,轰鸣的脚步声从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后边的房门大开,一队队持着弯刀、大斧的亲兵侍卫走出,随后不由自主的站住。
惊慌的视线里,前后各有穿着各异的女真士卒张弓搭箭对着自己。
“怎地了?”完颜杲心乱如麻看着前方侍卫站住不动,顿时口气不善:“都什么时候了!”,右脚迈出大门,余光看着什么:“还在……此”,脚掌踏地,转去的目光看着闪烁寒芒的箭矢,话语的音量降了下来:“磨蹭……个……甚,呃……”
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整个僵在当场,视线内,有人分开持弓的射手露出身影,不苟言笑的将领拎着一杆铁枪,身姿风采一如昨日。
“乌林答泰欲”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完颜杲口中传出:“你怎生在此!”
第790章 一人的落幕
天光下,走出大门的身影紧张的看着出现的男人,明晃晃的箭簇让人不敢稍动,年少的完颜撒离喝却是直接跑出来挡在完颜杲身前。
“回答俺,乌林答泰欲,你怎生会在这?”汗水从头顶流下,顺着额头、脸颊向下流淌,说话的身影感觉嗓子有些干。
“别问了,你这钻林下海的婢养子。”
说话的声音从后传来,完颜杲猛的扭头,一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瞳孔,一道伤痕从脸颊直去耳边,那人咧嘴一笑:“你这厮在叫侍卫前来埋伏之时,俺们将你城门的守军都结果了。”
“你又是哪个?”完颜杲咬着牙死死盯着走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