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下了船,没经过这般长时间航行的马政摇晃着总觉得自己站不稳,旁边充当护卫的水手赶忙过来扶住:“钤辖当心。”
“我这是怎地了?”
“恁在海上时日太长,一时间适应不了陆地,不用担心,过不多久就好。”
“原来恁地……”马政有些无奈的抬头望望天:“如此,我等找个地方住下,顺便尝下这边的膳食如何。”
“一切都凭仲甫兄做主。”
……
仲夏的天气已经足够温暖,街边上孩童举着竹竿、木棍相互敲打着,有打中对方脑袋的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风吹动树枝扫过酒楼的屋檐,卖酒老者张开的遮阳伞被吹的倒向一旁,引来一片惊呼,黑色的猫在屋脊上站住脚,舔着掌心的毛,看眼下方前去帮忙扶伞的行人,一声不吭的回过身,消失在房顶上。
二楼的雅座,穿着华贵的商人喝着酒与对面的人斗智斗勇,绞尽脑汁的想要多赚些钱财,粗豪的江湖汉子正同友人豪饮着谈论江湖恩怨,也有来自三山五岳的商旅行人在小声谈论着什么。
有时外面有喧哗声音传来,坐在围栏旁的马政歪头朝下看去,一群穿着黑色戎装、制式皮甲,腰带横刀、牵着战马的士卒三五成群的向外行走。
马政看的眼热,大宋缺战马非是秘密,这边的马匹仿佛随便拉出一匹都能当战马用,甚至他还有心仔细看了看,过去的几匹战马上挂着强弓与骑弓各一张,箭囊一个,铁矛一杆,算上对方腰间的横刀与身上皮甲,比之朝中精锐也不差,更难得的,是对方面上的神情,都是一副渴望与激动的模样。
“这是在做甚?”
马政看向高药师,这汉子直接站起来:“俺去问下。”
匆匆跑去一旁,没多久回到座上,面上有些怪异:“今日是府兵训练的日子。”
“……府兵?”马政捏着酒杯的手一顿,讶异的抬头看去高药师。
“是,齐国恢复了唐时的府兵制,城内就有折冲府,有都尉专门负责练兵,听闻耀州这边被评为上府,是以有千人要参与日常的训练。”
马政神色一动:“几日一训?”
“农忙时,半月训一日,农闲之时,五日一训,咱们今日是赶巧了。”高药师伸长脖子张望着下面的身影,语气感慨:“不过若是冬日过于寒冷,也可十日一训,雨雪封路的话,则另等通知。”
“哦……”马政点点头,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水,神色放松:“如此看来与我朝差别不大。”
高药师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只是陪着马政吃喝。
不多久,吃饱喝足的两人回去酒楼后面,当夜就在耀州城内歇息了,翌日一早,自觉已经“稳如泰山”的马政催促着启程,一行人带着诏书,急急忙向着辽阳府进发。
第843章 第一次接触
天光在头顶的云间洒落,飞鸟偶尔扇着翅膀从旁边的林间飞出,投入另一边的山丘消失不见。
一个个穿着短衫、搭着汗巾的民夫将树木锯断,放到骡马拉的车上,赶着走向辽阳府,沿途道路间,有人支起遮阳棚,垒好的炉灶坐上大锅,翻滚的白汤中时不时有带肉的骨头露出,过往的民夫大多会在此驻足掏出带着的铜钱,笑的灿烂的妇人拿出粗瓷大碗,舀上一碗骨头汤、撒上些野菜,又配上两个饼子端给他们,滚烫的肉汤烫熟了生菜,飘出一股让人胃口大开的香气。
随后吃饱喝足的人一甩马鞭“让让、让让,别撞上!”的呼喊声中,催着骡马向前走去。
“这辽阳府是在扩建?怎地这么多民夫?这是要修多大的屋子?”
马政避让在一旁,擦擦脸上汗水,身上原本光鲜的衣服这段时日赶路脏了一些,眼见着官道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倒是让他有些好奇。
“老兄你说的不算对,但也差不多。”
后边有蹲在草地上的民夫说了一句,马政伸手拦住想要凑过去的高药师,自己上前蹲他旁边,笑了一下,拱拱手:“劳驾说下,这是要做甚?”
那人看看他:“外面来的吧?听口音陌生的很。”
马政笑而不语。
那汉子也不以为意,喝口肉汤,满面红光的开口:“这不朝廷将外面的军队调回来不少,那家伙……”,两只胳膊一比划:“军营修的老大。”
马政眼眸动了一下,转过头看后方过去的车子:“这都是修军营的?”
“那不是。”汉子摇摇头:“军营老早就整好了,这都是给那些士卒家眷修筑的。”
那汉子蹲着朝马政走了两步,一股子汗酸味儿直冲后者鼻腔:“俺和你说,俺邻居外甥的三舅在折冲府任职,他有消息说,现在调回来的这些将军和队伍以后就常驻在此来,所以要给他们家眷修房子,让那些士兵也有个家回。”
“哦……”马政闻着汗臭味儿也没变表情:“可是齐王要打仗了?”
“那家伙,没有。”果断的摇摇手,唏哩呼噜将汤喝干净,一抹嘴:“没听着那边儿要打仗,就是调动军队。”
“你这要是真的……那老哥你消息够灵的。”
“那可不,别人都叫俺长耳张三,有什么事儿俺基本都是最先知道。”
“呵呵……”马政皮笑肉不笑拱手:“失敬失敬,兄弟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嗯,走好。”
不去管那笑的得意的汉子,马政站起身冲着身后的人招下手:“走,继续赶路。”
后面高药师与护卫连忙上来,看身边人少,前者走上前:“仲甫兄怎地一副皱眉的样子?”
“没甚。”马政瞥他一眼,也不瞒他:“只是在思索齐国下一步要做什么。”
高药师歪歪头:“管这个干甚,咱们不就是给个诏书吗?”
马政看他一眼:“你不懂。”,随即摸着下巴继续走着,搞的高药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下头,无声嘀咕一句:“就你知道的多,呸”
“走快些。”
前面传来马政催促的声音,“来了!”本能的答应一下,高药师赶忙走上前去,一路在对方后面跟着,两边锯树的声音随着行走渐渐远去,前方城池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辽阳府……”
轻声呢喃一句,马政低下脑袋,看着有人掏出路引走入城池,他们这些北上的宋人只好老实的交上城门税,方才走入城内,人声在走出城门过道的一刻陡然放大,涌入耳中。
马政叉腰吸了口气:“现在可以去找齐国官府了。”
“这里俺只在几年前来过。”高药师站在身后面有难色:“如今怕是这辽阳府内已是不同……”
呼
马政竖起的手带动着风声,打断对方的话:“去问,然后就说大宋武义大夫,登州兵马钤辖带有密旨前来。”
“……是。”
高药师将话咽回去,张望一下,快步向前找了个人问话,随即返回带着这一行人向着礼部衙门而去。
后方,被高药师问话的汉子等着人走远收敛了笑容,快走拐去一处巷道之间。
不久,有人跟了上去。
……
“有人找你打听礼部?宋国……”
乔冽拿毛笔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下方单膝跪地的人皱起眉头:“人呢?”
“小的安排了人去跟着。”
乔冽眼珠动了动,将笔放到笔山上架好:“八成是宋朝来的使节,让人盯着就行了,你去通知下面人,找到这伙人来的踪迹,贫道要知道他们总共来了多少人,都在何处,是不是在打听我齐国的情报。”
“是。”
那汉子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乔冽一把将道袍脱去,换上黑色打底的官服,戴好进贤冠,迈步出了房门,匆匆向着王府而去。
……
与此同时。
“宋国使节?”
杨朴看着进来报信的人神情惊诧,连忙起身,绕过桌子:“快带本官去。”
跟着手下吏员快步出了房间,走下台阶,大步向着前面大厅而去,进门就见二十多人正坐在那里,不由拱手一礼:“本官齐国礼部郎中杨朴,未知哪位是宋国来的使节?”
马政连忙站起,作揖道:“在下登州兵马钤辖、武义大夫马政,见过杨郎中。”
杨朴上前两步,笑了下:“马钤辖来的够匆忙。”
马政看看满是尘土的衣裳,坦然一笑:“心急赶路,不雅之态让杨郎中见笑了。”
转身向后示意一下,连忙有护卫上前,将一应身份证明之物递给杨朴,这礼部郎中也没避让,一一验看,这才有些惊奇的抬头:“马钤辖一路前来倒是够隐蔽的,不知所来是为何事?”
“为国事而来。”站着的身影双手交叠在身前:“还望杨郎中能上告贵国齐王,大宋天子有诏书给他。”
杨朴笑容陡然一收,看着马政半晌,方才开口:“各位舟车劳顿,本官先安排你们住下,至于大王何时见你等,这也要本官禀过之后才知。”
马政皱眉,不知对方为何态度一下冷下来,只是他等赶路确实乏了:“如此也好,待我收拾干净再见齐王也是好的,免得王驾前失了礼数。”
杨朴听闻面色稍霁:“如此,就请各位宋朝贵客去往驿馆暂歇。”
当下叫来礼部吏员带着众人下去,杨朴看着这些人背影消失,沉思一下,方才出了官衙,骑上马匹去往王府。
……
齐王府。
吕布正同着陶宗旺、蒋敬二人指着辽阳府堪舆图在说些什么,陡然听着脚步声,余呈大步走入:“大王,乔郎中求见。”
第844章 你非我皇
“让他进来。”
吕布说着话看向蒋敬与陶宗旺,玩笑道:“乔冽那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今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蒋敬看了陶宗旺一眼,见自家兄弟点点头,方才开口道:“大王交代的事情臣二人记下了,乔郎中过来定是有要事相商,如此臣等告退。”
陶宗旺看着蒋敬,学着向上拱手作揖。
吕布自是应允,看着两个下属离去,很快,穿着官服戴着进贤冠的乔冽大步走了进来:“臣乔冽见过大王。”
“恁地多礼。”吕布摇摇头,示意他起来:“又没外人在此。”
“礼不可废。”乔冽笑着站直:“再说,臣可不想被杨郎中念叨。”
“怎地你们都怕杨郎中。”吕布哑然失笑:“王政那小子也是如此。”
乔冽仰头打了个哈哈:“许是杨郎中为人正直有威仪,是以不觉让人心生敬仰。”
“恁地贫嘴,说吧,此次来有何难事?”
乔冽收了笑容:“有南面宋国来人前来,说是寻找礼部,可能是使节一类身份,然此前未曾收到此类的消息,也未有文书往来,是以臣让人去打探这些人底细。”
“果真?”吕布面上有些愕然,看着那边站着的青年:“宋人派使节来做甚?”,抬手摸了摸下巴处修剪整齐的胡须:“我等离开宋地已经有日子了……”,突发其想的放下手:“难不成是想要来讨回京东路的损失?”
“……”
乔冽张张口,没说话。
“某戏言尔。”
吕布笑了一下,似乎对偶尔萌发的童心甚是开怀,走去桌后坐下:“既然不知宋人到底为何而来,还是等着吧!某想……杨卿应该会过来。”
乔冽深以为然,随即在这里陪着吕布等着杨朴,也不过顿饭时间功夫,穿戴整齐的礼部郎中在王府门前跳下战马,随即撩着下摆快速的跑了进去,直到书房门前方才缓下步子,抚平因跑动而皱起的衣服,扶了下下头上的进贤冠,走入书房,对着吕布恭敬一礼:“臣礼部郎中杨朴拜见大王。”
开口将人叫起,吕布舒出一口气:“杨卿,正等你呢,未曾想来的这般之快。”
杨朴一愣,转眼一看乔冽在,随即明白过来,冲着乔冽拱拱手,方才对着吕布开口:“臣惶恐,之前有宋人使节上门,言说要求见大王……”,顿了一下,看对面没变的神色,续道:“只是臣以为宋人狂妄,言辞间虽是温和,却是一副高高在上之态,更是以宗主国之姿向大王下诏,臣以言语稳之,让他们宿在驿馆。”
吕布抿了抿嘴。
乔冽哼了一声:“姓赵的好大架子,若不是开始将目标定在这辽东,现今汴梁城里他能不能坐的稳还是两说。”
杨朴拱手:“不知大王是否要见这些使者?若是不见,臣回去将其打发走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