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伸手止住他话头:“宋使莫要焦急,两国同盟此等大事定然不会因你一时之言而立马定下,且回驿馆等候消息,某尚需与臣下商议一番。”
“是外臣孟浪了。”马政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低头拱手:“如此外臣就等候殿下佳音。”
吕布点了下头,当下吩咐太监将他送回下榻的驿馆,马政又谢了一下,随即跟着那宦官走出殿外。
待看他背影远去,吕布方才站起挥了下宽大的袖子:“适才那宋人说的,各位也都听到了,有何想法,不若现在说下。”
下方有着一阵轻微的骚动,半晌文臣一边王政、杨朴、李助、乔冽等人都在迟疑的没有踏出脚步.
武将一侧,黑熊一般的縻走出来,面色通红,一拱手:“大王,虽不知宋国那狗皇帝是什么想法,但末将觉得他定是没安好心,我军既然能数次击溃辽人军队,可见其并不足惧,不若将那宋使赶回去,咱们自打西边那些没种的辽人就是。”
“縻将军说的没错。”鄂全忠这次顺利的站出来,一抱拳:“末将也反对联合宋人,就他等那般士卒能济个甚事,没的再拖大王后腿。”
“话不能这般说。”怪异的腔调中,完颜宗翰站出:“大王,辽人虽是疲弱,却还有着四道数十万的军队,就是一个个站在那让咱们砍,也不知要砍上多长时间,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如此地呆。”,歉意的看下一旁的縻、鄂全忠:“是以末将以为还是要联合宋人,好歹牵制着一部分兵力,如此也使得我等压力小些,少死一些精锐士卒。”
縻、鄂全忠本待反驳他,听着最后一句又犹豫一下没吭声,麾下将士又非是地里长出来的,他们也不想人死的太多。
倒是完颜宗弼看着完颜宗翰支持同盟,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出来拱手道:“大王,末将以为不必联合宋人,辽狗不足为惧,只要我等杀过去,自然能摧枯拉朽。”
“大王,还是联合宋人的好。”
王德、唐斌一齐站出,互看了一眼,随后唐斌做个手势,王德大声道:“宋辽都时代都有盟约,焉知我等今日拒绝了宋人,而其不会做出连辽伐我齐国之事?要知那帮大头巾没甚节操,甚事都做的出来。”
“大王,还是不用理会……”
“末将没甚好说的,大王说怎么打末将就怎么打。”
“大王……”
“大王……”
一个个将领走出,口中说着自己的见解,让站起的吕布有些无奈,看眼文臣队伍,见几个人面上已经没了迷惘之色,又听武将那边各说各话,嘈嘈杂杂的声音吵成一团,顿时一挥手:“好了!都闭嘴!”
炸响的声音让适才说话的人口一闭,吕布直接走下台阶:“今日就先这般,此事稍后再议。”
说罢转身就走,一旁的余呈连忙跟上,殿堂的嗡嗡声中,高大的护卫点了点头,随即从偏门的长廊一跃而出,前去大堂正门等着。
第847章 私议
天光绚烂。
书房之内,吕布站在堪舆图前慢慢喝着太监端过来的黄精炖鸡汤,带有些许甜味儿的汤水顺着食道流下去,熨帖的感觉随之传遍全身。
门外有身影走入进来,吕布回头看了下,抹下嘴巴,将汤碗顺手递给侍立的太监,吩咐一句:“给几位郎中也端一碗汤上来。”
随后一指椅子:“都坐吧,一会儿尝尝周胖子的新汤,还不错。”
走进来的几人正是王政、李助、乔冽、吴角、房学度、刘敏、张琳、吕岩几个或是六部的郎中或是熟知熟悉辽国事务的人,闻言看着比平时书房中多出的座椅,谦让一番走去坐下。
“武将那边的态度,刚才你等也看在眼里,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更别说还有和宋国朝廷有旧怨之人,能冷静分析者没几个。”吕布脸上露出个笑容,走去桌子后面坐了:“然,私以为完颜宗翰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是以把你们叫过来商议下,看看是否应该与他宋国联合攻辽。”
坐着的几人相互看看,一时间有些沉默,吕布直接看向张琳:“张卿,这里你是最熟悉辽国之人,不妨说说。”
“大王。”张琳拱拱手,一捋胡须,目光炯炯:“属下想问一下,我齐国是否做好了与辽国立时开战的准备。”
“未曾。”吕布摇摇头,也没逞强,看向那边的刘敏:“若是与辽战……想来刘卿是第一个跑来哭诉的吧。”
那边的刘智伯苦笑着点头:“大王是了解臣的,若不是国库实在支撑不住,臣不会叫苦,虽说自去岁北伐金国之后钱粮消耗有所缓和,然我等底蕴过于薄弱,与辽开战只有抢掠一途能够支撑……”
抿了抿嘴:“然若是那般每打下一地所需耗费的代价、时间更大,得不偿失。”
张琳点头接过话头:“不错,臣也是如此想,然更需大王与列位注意之事,辽人尚有上京、中京、南京、西京四道,只凭着我等麾下健儿要战到何时才能将这四道七、八百万人口与土地收入囊中?”
“郎中令……”房学度在一旁看着他:“然则辽人的军队亦是不如我等精悍,之前数战皆败,如何抵挡住我军兵锋?”
张琳摇头:“非是我灭自家威风涨他人士气,辽国如今还输的起,完颜宗翰今日所言辽国尚有数十万大军非是玩笑,若我军攻一城而不克,给了辽人集结兵力之机,会发生何事,房郎中可有预料?”
房学度皱起眉头,捋着胡须没说话。
吴角开口:“然则听闻辽国如今到处有义军在奋起,此亦是能分辽人战力之机。”
“大多都在几月内被剿灭了。”吕岩坐在一旁淡淡开口:“虽说每次义军闹的都大,然而少兵甲,只凭血肉之躯如何对付的了诸道的驻军,前年的董庞儿、去岁的安生儿、张高儿、霍六哥,哪个没有聚起十几二十万人,到最后仍是败亡一途,与其将主意打在义军身上,不若我等多练出些兵马来的靠谱。”
太监走了进来,说话的人停下口,等着他将鸡汤放到几人面前桌上,方才佝偻着身子向后退去。
吕布转眼看看王政:“军师有何想说的?”
王政正喝口汤,滚烫的汤水让他“嘶”的吸口气,闻言放下碗,吹了下手指:“大王可听闻巴蛇食象?”
吕布皱下眉头,摇摇头。
那边王政坐直身子:“《山海经海内南经》有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是说传闻中有种巴蛇可以吞食大象,需要消化三年才能吐出象骨。”,换上正经神色的眼中闪着异样的情绪:“如今我齐国虽大,却没有相应人口在此,军中除了近两万步骑能够做到专于战场而训,其余之兵都要屯田耕种以增军粮;而辽,虽是一头年老的象,有各种疾病在身,却仍是庞然大物,虽有反抗统治者,亦有着忠贞为国之辈。”
话语停顿一下,看眼旁边几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点头应和,这才继续说着:“是以我等可算是一未长成的小蛇,想要一口吞掉辽国那头老象,力有未逮,更别提将之消化促成我等躯体生长不知要几个三载,届时我等或还要对上比之辽更庞大的宋,难不成要与宋朝君臣说,稍等,容我纳起皮肉精华再与你等战?”
刘敏搓搓下巴:“焉知届时宋会北上攻我?”
“定然会的。”李助突然出声:“若我是宋人北伐统帅,见着盟友虚弱无力,不趁机吞之才是怪事。”
“乔某也如此想。”乔冽在旁点头:“宋之君臣视收回燕云十六州乃头等大事,然赵佶好战,其人在位至今与西夏冲突不断,致西军几乎家家挂孝,而仍不愿有些许停歇,可见这人不是个省油的,大王若与其同盟,亦要小心才是。”
“好了,先莫要多想。”吕布出言打断:“燕云十六州是其目标,而我等却是要先挣命才是首要。”,转头再次询问:“张卿,若是我等不与宋同盟,辽人会否在此攻来?”
“会。”张琳斩钉截铁:“辽东失去,定然是辽国朝野的痛,虽然耶律延禧可能不放在心上,然耶律得重乃至几名重臣,定然会寻机促成东进,是以大王不必侥幸。”
“呵呵,某倒是没有那等心思。”吕布眯了眯眼:“既然他一定会打,那还有甚好说的,我等只要想法将其消灭就是。”
缓缓站起身子:“那就接受宋人的结盟请求,各位可以回去想想,该如何让宋人表现下诚意。”
吕岩怔了怔:“不该是我等拿出诚意与宋结盟?”
吕布哈哈一笑,张琳拍拍他肩膀:“如今求着结盟的是宋国朝廷,可不是我等。”
刘敏、房学度两人眼神儿一亮,几乎异口同声道:“是要好生想想,今次可也是好机会充盈国库。”
李助一抹胡须,嘿笑出声:“确实,既然不想纳岁币给辽,那也需给我等些好处才是。”
第848章 平静的夜
薄云在西边染上红晕。
齐王府书房的议论已经结束,除已经确定将要接受同盟,最终仍是没有敲定向宋国提出何等要求,夕阳的光辉下,穿着黑色朝服,戴着进贤冠的几人相继走了出来,小声议论着向前走着,两旁穿着戎装的侍卫站的笔直,眼神不自觉总是向面前走过的人看过去。
任谁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而面前这群大臣,就是决定今后齐国走向之人。
吕布等人都走了,在书房中又看了一会儿堪舆图,伸出手指,顺着辽东燕云的地方画了一道歪曲的线,随即转身走出房门,有在外候着的太监,赶忙躬身在后方跟着:“大王,邬王妃说今日在一起用晚膳。”
“知道了。”
吕布脚步一顿,转个方向朝着邬箐那边行去,王府用膳也不都是一起,有时候三女也想和他单独相处,是以偶尔在各自的房里用膳。
一路行走,进了后面的庭院,远远听见琼英带着吕雯在玩儿的声响,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发出欢快的笑声,吕兰与吕群两个小家伙则是在旁边被人抱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尖细笑声,一旁的杨再兴则是一副稳重模样安静站在那里,已经十六七的少年看起来英武不凡,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跟着那抹倩影在移动。
“大王回来了。”
吕布龙行虎步走过来时,三女正坐那闲聊,见到他的一刻站了起来,巧笑倩兮的围了过来,邬箐递上湿巾:“今日怎地擦黑才回?”
“朝中有些事,耽搁了些功夫。”
吕布接过擦了下脸,湿气侵入毛孔,让疲劳一日的他精神不少。
“是宋朝来使的事情?大王可否说来听听?”
扈三娘接过湿巾,看着吕布有些好奇的开口,都是在王府居住的,前面发生什么,后面岂会不知,况且宋国使者到来之事不是秘密,传了有几日。
“嗯……”吕布皱起眉,犹豫一下。
宿金娘看着他迟疑,连忙开口:“大王若是不方便说,那就别说了,奴等也不是非要知晓不可。”
邬箐、扈三娘也是在一旁点头。
“非也。”舒口气,吕布摇摇头,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某只是没想好从何处说……”
正说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父王”
在外面和琼英疯跑的小人儿回头看着吕布进屋,连忙迈着小短腿儿跑过来,一下扎在吕布身侧。
邬箐见状一皱眉头:“雯儿过来,女孩子文静一些。”
“不碍事。”
吕布挥挥手,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一般,看着跑的满脸是汗的女儿用手给她擦了下额头:“小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爱妃莫要太过苛责,失了灵性就不好了。”
单手搂着自家闺女,抬头看着几人:“还是说下宋使吧,那宋朝君臣想要与某缔结盟约共攻辽国,今日在前方为了此事几乎吵翻天了。”
走进来的仇琼英脚步一滞,一旁陪着的杨再兴亦是瞪大眼睛,两个小人相视一眼,又将目光看向自己师父。
扈三娘有些惊讶,连忙迈动两条大长腿,走去桌旁款款坐下:“大王可是同意了?”
“某自是愿意……”轻轻拍了下桌子,另一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吕布想了想又开口:“只尚未通知那宋使,结盟一事,经探讨,如今朝中意见统一,只是在一些琐碎之事上尚有分歧。”
邬箐、宿金娘走过来坐下,相互看一眼,探身问道:“这般说……要与辽国打仗了?”
琼英双眼一亮,看了杨再兴一眼,已经有七尺身高的少年抿了下嘴,两人走去一旁净手,耳中听着那边的谈话。
“哪里有这般快。”
身旁的小吕雯似乎抱够了,踮着脚去够桌上的果子,吕布失笑的拿给她一个:“只是我等与辽国却是有不可调解的恩怨,之后定然是有一战。”
那边洗完的少年男女过来坐下,吕布干脆将女儿抱起放在腿上坐了:“我等底子薄弱,今岁就算签订盟约也难出兵,只是明年或是可以。”
“师父,明年让我也上战场吧。”
默不吭声的杨再兴突然开口:“之前北伐金国我没去,这次徒儿不想再漏掉这个机会。”
桌上大小几个女人的目光顿时转去看向他,只小吕雯一人没去关注,只是抓着果子吃。
“师父还有我!”琼英将手举的高高的:“我也要去!”
扈三娘、宿金娘眼神儿一亮,还没等开口,吕布低沉的声音传来:“不行,再兴上战场可以,他在辽西州有过初阵经验,如今又已长成,某断没有拦着的道理……”
对面杨再兴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耳旁吕布的声音继续传来:“只你一女娃跟着凑什么热闹,齐国还没落魄到让女人上阵拼命的地步。”,狠狠瞪她一眼:“老实在家待着,觉得闷了多练几遍基本功。”
那边的少女顿时霜打茄子一般蔫儿了下去,撇撇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不去就不去,好像谁想和那些臭烘烘的士兵在一起似的。”
扈三娘、宿金娘两个眼光又黯淡下去,无奈一笑。
吕布听着也当没听着,招呼一声侍女上菜,方才看着杨再兴道:“你也不用高兴,这几日某会抽空多调教你一番,在战场上能保命才是最紧要的。”
杨再兴面上一呆,只得点头应是。
不多久,端着热气腾腾饭菜的侍女走来,将手中盘碗一一放下,等吕布伸手用筷之后,这一餐方才正式开始。
夜色布满天空,清亮的月光下,王府灯火通明,喧哗声从饭桌传出。
……
与此同时。
驿馆。
马政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着,今日脑中的一幕幕都被他用笔尖儿记下,半晌直起身,将纸张上的墨迹吹干,方才放下笔,对着写的内容发会儿呆,方才自言自语嘀咕一句:“有着这种良机,是个有野心的就不会放弃吧……”
呆坐许久,站起身上前推开窗户:“可别让我在官家面前丢脸啊……”
幽幽叹息的声音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