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之处,有丝竹管弦的声音隐约传出,腰悬铁尺、手刀的差役站在门口处不时的走动一下,头顶的灯笼射下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剪到地上。
这中年男人尽力的减缓呼吸,将视线收了回来,想了一下,转身朝回走去。
要找条岔道去那馆驿侧旁,那边守着的人少,也方便翻进去。
他想。
……
叮叮、咚咚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
歌姬的唱腔悠长清脆,带着丝丝哀伤的韵味儿,酒席间的几个宋国官员与李善庆听的不禁捉着酒杯,脑袋随着身子轻轻摇晃。
“啧……怎地唱的这般丧气,恁地不吉利。”山景隆端着空酒碗,抹下嘴巴,凑近花荣抱怨一句:“这还不如找几个小娘子唱十八模呢。”
“咳”花荣陡然呛了一下,连忙捂着嘴看看没人注意他,方才瞪了山景隆一眼,低声说着:“说的什么鬼话,这时节唱那等淫词艳语,谁有那胆子。”
山景隆挠挠头,又是一碗酒下肚:“末将知道,但是这时候唱词不该欢庆一些吗?净弄些让人伤感的曲子,任谁听都觉得丧气。”
“……初寒梦不成。今夜残……”
花荣看眼唱的投入的歌女,对着旁边开口:“这些大头巾不就是爱这些调调?况且这词好似也是在说送别之事,岂不是正应景儿。”
摇曳的火光之中,山景隆自顾自的倒酒,肚子微微胀起:“应景儿是应,只咱们和这些宋官儿也没多少交情,弄一出离别戏码却是给哪个看。”
撇撇嘴,又是一碗酒下肚。
“反正不是给咱们看的。”花荣摇摇头,这些大头巾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如何猜的清楚,他要是知道也不会在当初为了个知寨的位子计较个半天,瞥眼看山景隆一碗接一碗,嘴角抽动一下:“少喝些,没的让人以为咱辽东连个酒也没有。”
“将军放心,这酒比不得烧刀子劲大,末将就是嘴里太淡,漱漱口。”
……
寒风呼啸,陈希真蒙着脸躲在阴影处,心中默数着数字,有一队三人的差役提着气死风灯说着话从街道走过,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敢立时出去,缩在藏身之地,又默数一番,看着巡弋的人走远方才呼出一口气,趁着没人出现的间隙,蓦地由静转动,身影快速的冲过街面,提一口气,在墙上登了几下,嗖的蹿到墙上,走了两步,随后赶忙整个人趴在墙头将脸侧向里面。
下面,街道的一头有脚步声出现,走动的差役抱怨着走过来。
“这还要转到何时!入娘的,老子敢打赌,整个京东两路就咱们黄县最是卑微,马屁也不是这般拍法,拿咱们底下人在这里做人情。”
“少说两句吧,听说使节团里有人是老父母恩师的公子,也可以说咱老父母是人师兄,师兄照顾师弟是应该的。”
“哼哼师兄师弟……就俺们不是人呗。”
脚步渐行渐远。
陈希真将头转过来,看着远去的背影沉吟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顺着墙壁而走。
……
声乐之音仍在,只是歌姬又换了一个词牌唱着。
山景隆脸颊染上酒水的红晕,扭动一下身体有些坐立不安,花荣一旁见了轻声问了句:“怎地了?可是喝多了身子不适?”
“没有的事儿。”腹部发出悠长的“吱”响声,这水军的将领脸一红:“遮莫是开始那一碗热姜汤与后来的酒混着喝,肚子微微有些疼痛,不是大毛病。”
花荣斜乜他一眼,没甚好气的转头听着唱曲,山景隆脸上神情动了动,额头隐隐渗出虚汗,连忙站起身:“末将告退一下。”
也不等人答话,一转身就出去厅中,只是走到半截停了一下,几息之后方才又向前走动。
有人在前方看了微微有些奇怪,然而转瞬间那歌姬唱到精彩处,连忙鼓掌喝彩附和出声,却是把适才一幕忘到脑后。
……
咯喳
陈希真从墙上跳下来,黑布上方的眼睛眯了一下,这边乃是茅房,没有巡视把守之人,从此处进入馆驿最是安全,方要迈步上前,耳朵一动,连忙将身子一闪躲到阴影处。
视线里,一道身影从光亮处闪出,急走两步陡然站住,握着拳头站在原地几息,方才又向前走,这不远的十来丈距离足足站住四次,看的陈希真有连忙收腹后靠,生怕那边那人看到些什么。
只是那人走的近了,他听着那脚步错开,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微微侧脸,眼睛陡然一亮,来人一身齐军将领打扮,更是符合他的想法,不,比来时想的要好的多。
瞅准机会,待那人走近,陡然蹿出来,一把揽着对方脑袋,狠狠朝着一旁的柱子上一磕。
砰
那齐将顿时昏了过去,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陈希真呼出口气,搓下有些冷的手,将人向阴影处拖去。
站起身,看看远处没人过来,这中年男人向下一蹲就要去解这齐将的衣衫换上,方脱了两件,猛然闻着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从下方传出,去解对方裤子的手顿时停住。
一双带着阴狠的眼眯了一眯,陡然想到什么猛然睁大,将昏迷的汉子向旁一翻。
一股比之方才味道更加猛烈的气息传来,顿时让这人跳了起来,接连后退几步站定,先是将手指轮番凑到鼻子处闻闻,蒙在脸上的布向着鼻孔一缩。
干脆一把拉下黑布,小心翼翼的再凑到鼻子下闻了下方才放下心,又觉得恶心,伸手朝着墙壁抹了抹,看眼手中的黑衣,又望望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趴在地上的齐军将领,伸手将那衣服扔他身上,戴上蒙面的黑巾,一声不吭的向里走去。
寒风吹过,盖在山景隆身上的衣袂动了一下,湿漉漉的下裳冷了下来。
……
酒宴的声音传入耳朵,陈希真小心翼翼的靠近一个站在走道间的仆役,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人搂过来,双手对着脖颈只一错。
喀嚓
骨骼声响在他怀中发出,这人四下看下,连忙将人拖去黑暗处,不多时,身穿仆役衣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整理一下衣襟,低头向着后厨而去。
第860章 下药
“快快快!都快着些,热菜才上了五道,剩下这般多东西你们要做到明日不成?你等老娘生你们时若也这般磨蹭,老子就不用操心速度问题,换批人肯定比你们快!”
“那边的松黄饼火别太大,老子让你们做菜快些,没让你们作死快些,一会儿弄的糊了仔细你那张皮!”
“煨牡蛎再多做一些,就这几个哪够上面相公分的,又非是在酒楼做膳,你藏下来是准备给自己头七上香用?”
“还有你!总共三十来条鳝鱼还没弄完,这般磨蹭还想掌你娘的勺,再给你一炷香时间,弄不完你就一辈子和鳝鱼睡一起得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往来的仆人下役一个个低着头,虽是知道里面的厨子是从黄县最大酒楼请来的,然而哪里知道那主掌厨房的大师傅是这等火爆脾气,实在是招惹不得,脚下生风一般从里面拿了菜肴就走,不敢稍停半步。
陈希真却是松了口气,这人骂的起劲儿让所有人畏惧,但那关自己什么事?不,不如说正好,这些人都低着头恨不得快进快走,没人注意到自己,当真天助我也。
摸了下腰间的药瓶儿,这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喜意,让过出来的仆役,走入后厨,刚要伸手去端餐盘,一声大吼在前面响起:“住着!哪个让你的脏手碰这盘子了?”
陈希真脸上的笑容一滞,刚才那齐将身上的味儿似乎又从记忆中苏醒,让他脸色难看了起来,本能想问一句你怎知道我手不干净,只是警觉性还在,死死控制着两片嘴唇让自己别去开口,只是尴尬的将手在身上擦了擦,脚趾忍不住在靴子里动了动。
视线里,胖胖的厨子走了过来,满是横肉的脸上写着“不爽快”三个字,低头看眼盘子,转身朝后面吼了一句:“这花哪个作死的雕的?”,伸手将那花拿起来:“给老子重新做,真当那些相公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这般糊弄是想砸老子的招牌?”
后边有厨子赶忙拿刀重新雕,陈希真见不是自己的问题,舒出一口气,暗道,刚才都闻过了,应是没碰到,让这厮吼的有些不自信了……
心中念头还未转完,那边胖厨子看他站在那,顿时两眼一瞪:“你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站这是想讨骨头吃?看你老娘的看,没见着那边有汤放着,还不端着给老子滚!入娘的,一个个蠢笨如猪,非要讨一句骂才肯干活!”
咯咯咯
粗大的手掌攥成拳头,陈希真脸颊一抽搐,杀心从心底向上泛起。
“怎地?人话也听不懂了?‘那边有两盆汤端去给前面相公’这句话哪个字听不懂?听不懂让你老娘过来替你干活,白长这么大个子,入娘的傻子一样。”
骂骂咧咧声中,陈希真走前两步隔着桌子站在胖厨子前面,眼角周围的肌肉猛的跳动,条条青筋在脑门上凸起。
对面一瞪眼:“你个亡八瞪着眼想吓唬谁?狗一般的东西,在这里还想咬人不成?”
这中年男人鼻孔大开的呼出一口气,控制着嘴唇弯出个笑容,猛的抬手
端起那木桌上的托盘转身就走。
“啐”
看着他的背影,胖厨子吐口唾沫到地上:“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老子还以为你带种了。”
前方端汤行走的身影肩膀震了一下,耳中听着那胖厨子吼着“都快些!再磨蹭就都给老子像方才那没种的亡八一样给老子滚出去。”
拖着木盘的手陡然用力,两个瓷盆里的汤水起了波澜,陈希真满脸戾气的僵硬的走着,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满是青筋,两只吊角眼充斥着血丝,一口钢牙咬的咯吱作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我大谋……
小不忍则乱我……
道心
老子早晚回来杀了你个亡八!
鼻子重重喷出一道气柱,这人心中有事走的较慢,后面有拿了菜的仆役走到旁边本想呵斥他一声快些,从侧面见这人狰狞着面孔顿时屁也不敢放一个,夹着腚默默的走远。
丝竹管弦的声音传入耳中,唤醒了被怒火烧的有些魔怔的中年男人,这上头的热血此时回落下来,眼珠一动,左右打量一下,有穿着厚皮裘的士卒站在门前两侧,顿时有些懊恼的抿下嘴。
汤里还没加“佐料”。
一手撑住了托盘,另一手入怀中,指尖儿一挑,开了瓶盖,沾满粉末的手指趁人不注意伸入汤中搅动一下。
拿出。
在身上轻轻一蹭,面无表情的迈步跨入厅堂门槛。
远处,有火光闪了一下。
……
寒风呼啸。
夜晚的温度越发的低了,山景隆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一丝不挂的站在风中,有人朝他屁股泼了一盆凉水,然而额头却是着了火一般,他挣扎着向前跑动几步,那臀部上的水却变成了冰,让人好不舒爽,冰天雪地中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无论跑向哪个方向都没能找到避风的地方。
渐渐周边的风停了下来,身上有了些暖意,耳边似乎有声音在传来。
“山%#¥……”
“山将%#……”
“山将军!”
“山将军醒醒!”
“嗯……”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山景隆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一团橘黄的光点逐渐清晰,火把下有两张不认识的脸在看着自己,身上黑色的戎装倒是表明了二人齐军的身份,是花荣手下的兵。
“……这是,呃!”开口说了句话,额头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嘶……”的吸口凉气,山景隆用手按了下,有湿润的感觉,低头朝手心一看:“血?!对了!老子被人袭击了!”
伸手撑着地一起身,顿时下身一阵凉意传来,山景隆面色一变,好似记起来什么,铁青着脸缓缓扭头朝后面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儿先一步传入鼻端,然后才看着染了新色的黑色下裳。
“……”山景隆张张嘴,头上的伤处好似都没了感觉,双眼中光彩黯淡,看向两个齐军士卒:“……老子躺了多长时间。”
这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小的二人也不知,我二人只是尿急过来就见将军……”
话没说完,就见地上的人猛的一撑地站起,一股气味儿传来,熏的两人连连后退。
山景隆看的面色又是一黑,他也没去理会,阴着脸“哼”了一声:“有人将老子打晕了,定然是要对使团不利,快去宴上。”
带着二人急匆匆向回走,只是屁股上那滩已经凉透了,让他行走间看起来多少有些怪异。
一阵凉风吹起,后面有人捂住口鼻。
……
厅中歌姬停下休息,年老的奏乐者则是弹着轻缓的调子,陈希真低着头走进来,扫了一眼大厅,见前方几个文人打扮的都凑在一起,后方则是穿着银甲白袍的将领与一身材壮硕、红袍外罩的汉子,心知是齐、宋两国的护卫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