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方某起事,各种事情都压在身上,这教中之事就管的少了,大师若是不以方腊为无能之辈,还请出山助我管理教派,至于大师你如何做,方某不再插手。”
邓元觉看看方腊,看看那国师印玺,神情正经了许多,一手撑着大腿歪着身子沉吟一下,看着方腊:“食菜事魔之事,和尚我是看不上的……”
“那就按大师的意思改。”方腊挥手一下,语气颇为豪迈:“左右不过一个教派,就任大师来统领筹划好了,里面教义并不复杂,如何添加删改,都是大师的主意。”
伸舌头舔了下嘴唇,邓元觉将国师印玺往僧袍里面一揣,拿起酒“吨吨吨”喝了几大口。
砰
酒坛落地,唇边胸口尚有酒渍的和尚哈哈一笑:“圣公爽快,和尚我也不能虚伪,你那教徒甚多,和尚我眼馋很久了,这国师……”
一握拳:“和尚做了。”
“我得大师相助,何愁不能成事。”
方腊大喜,连忙同着儿子、麾下大将劝酒,一时间四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和谐。
……
齐天顺四年,宋宣和二年,仲冬中旬,天空还有零星的雪花在飘落。
三艘海船靠近沧州海岸,经过长时间的赶路、航行,从上京出发的队伍终于是到了宋朝境内。
沿着峭崖陡壁行驶一段时间,喷着白气的张顺终是喊着船只进入沧州的港口,随即有穿着冬衣的胥吏上来检查登记一番,还不等找茬,杨林上前塞给他一包铜钱,这胥吏方才满意笑着离开。
“租些马车过来,这天气,真真冻死个人。”
看着从船舷处消失的身影,李助双手拢在一起,在甲板上跺跺穿着皮靴的脚,海上寒冷他是知晓的,甚至多加了皮裘防寒,然而湿冷的气一直顺着衣服的缝隙往他怀里钻,一日两日还好,这般长时间的航行,着实有些受不住。
“李掌柜习惯就好。”张顺闻言笑笑,他却是适应了这等海上飘来飘去的日子,感觉比在江河里有意思的多。
“免了。”李助连连摇手,自顾自的走去船舷:“老夫前半生江湖漂泊风餐露宿,后半生可不想继续在海上逐浪而生,这等激情澎湃之事,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来的好,老夫我去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后方的浪里白条摇头失笑,喊了几个水手下去帮忙,看着杨林、马麟、时迁三人下去,这才嘱咐一声,让守船的将校看管好了船只,这才跟在后面一起下船而去。
冬日之时,来往的船只减少,等在这里做活的人却是丝毫不少,齐国这次来的又都是些动作利落的汉子,两下加加减减一番,李助几个领头的方自弄了些热汤、热饮的喝着,那边跟来的军士已经开始将船上的木箱财货向船下搬运。
“李掌柜经常走江湖,可知这沧州有甚好吃好玩的?”
张顺喝口热鱼汤,海鲜做成的鱼汤里面撒了些姜沫、茱萸碎与扶留藤粉,喝起来还是有些腥气,只是这人却是恍若未觉,这让一旁愁眉苦脸喝着汤的时迁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碗了。
“那有甚好去处。”李助撇撇嘴:“都是些犯事儿的流放犯,有些好东西也被他们糟蹋了。”
杨林嘿嘿一笑:“这边民风比辽东不遑多让,也是彪悍的紧,二郎没事可莫要随意出去惹事,不然被人捅了黑刀,届时悔之晚矣。”
“我哪像是惹事的人,何况接下来还要赶路。”
张顺笑笑,他也就是没话找话,为何来这宋地还是清楚的紧。
“希望柴大官人莫要出去狩猎。”马麟要的乃是一碗羊骨汤,美美的喝了半碗方才插言:“不然等咱们去他家时不在,那岂不是又要等?”
杨林闻言眼皮一掀,嘿嘿怪笑:“你这厮莫不是说耶律延禧?那厮直到最后也没回去,让咱们哥哥一通好等。”
几人轰然爆出一阵大笑,码头听着的差役向这几人投来怪异的视线,只是见他们只是笑,以为说了什么俏皮话,没甚在意的又转过脸儿去。
不多时,有水手走过来请几人过去,李助等留下铜板,擦着嘴巴走去车队处,趁着天色还亮,指挥着车夫向着远处而去。
此时天寒地冻,路上行人稀少,修的宽敞的道路在冬日里硬邦邦的,虽然路上有些积雪,然而尚未曾没过脚面,是以车子跑起来还算顺利。
这一路,平平安安顺着官道下来,一点不妥的身影都没看到,李助倚坐在车边,搁着窗帘同外面车夫说着:“这路上太平不少啊,记得以前出了港口就有人劫道,这一路下来半个贼影也无,倒是让老夫颇为诧异。”
同车而坐的张顺看他一眼,闷不吭声的竖起耳朵,等着听外面的话语。
“客人说的是,莫说你不适应,小的也不适应。”浓厚沧州口音的声音传进来:“好像是南面闹起来了,这里的山大王们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时间也都安静了。恁猜怎么着,嘿~不瞒恁说,这十天半个月的,真是小的运货送人过的最安生的时候。”
李助转头与张顺对视一眼:“怎地,这边山大王很多?”
“何止多啊。”外面车夫的声音带着些感叹:“不知恁老知不知道田虎这人。”
张顺不明所以,李助倒是若有所思,顺着他话道:“没听说过,怎地了?”
“这人原先也没甚名气,自打京东的梁山去了辽东建国以后,这人就冒出来了,在河东、河北两地四处活跃,前两年闹的凶的时候,河北这边不少山头都打着他的旗号。”
车夫的声音带着些嘲弄:“嘿~说起来,俺这等乡间的泥腿子都听说了,这县里的老父母却聋了一般,连个屁也没有,既不征讨也不上报,任那些人在外耀武扬威、作威作福,入娘的,要不是小的还有老娘孩子要养,也干脆上山快活去,起码到时候是小的打劫别人,而不是等着被人打劫。”
“哈哈哈,那你可要看准了。”李助将身上皮裘紧了紧,意味深长的开口:“上对了山你吃喝不愁,上错了……可就要掉脑袋喽!”
“客人玩笑。”外面车夫的声音也带着三分笑意:“小的也只不过是发发牢骚,恁让小的上山落草,小的还没那个胆哩。”
车中的李助、张顺顿时都笑了起来。
如此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黑的时候赶到一处村庄,这些赶车的与这村里人都相熟,当晚使了些钱,在这里宿了。
翌日起来继续赶路,只是不巧,没多久又下起大雪,路途顿时更加的难走,不得已找个地方休息等雪停了再上路,然而多了积雪的道路比之前几日又是难行几分。
就这般走走停停,待到了柴家左近之时,已经是下旬时日。
……
同一时间,江南。
仲冬丁酉,方腊军在青溪县息坑遭遇两浙路兵马都监察颜坦的围剿兵马,方七佛率军破阵,一连突破七道防线,官军惊恐不能力敌,身在中军的颜坦要走,被邓元觉赶上连人带马砍成两爿。
获胜的方腊军大喜,挟胜利之势,马不停蹄挥军攻向青溪县,此时青溪县内无收兵、外无援军,如同青楼内脱了衣衫的姑娘,哪里还有人能挡那如狼似虎的起义军?
庞万春、雷炯部率先入城,县尉翁开骑马想逃,被前者一箭射倒战马,生擒当场。
城内百姓又愤恨这些当地官吏的敲骨吸髓,是以不少人趁乱杀了不少官吏,事后索性在一叫许定的好汉带领下投了附近义军白延寿部。
青溪县的陷落在江南各地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不时有人去投起义军,很快方腊手下聚集了不少江南的狠角色。
县衙门口,现今的起义军官衙门口,两名面貌相似,穿着一身劲装,手提长枪、腰悬长刀的兄弟走上前对着门口的士卒一拱手:“劳驾,请通报一下,广德军前统制厉天闰、厉天佑兄弟特来相投。”
……
烈焰熊熊,司行方将刀从穿着华丽的人胸口抽出,走出房门大喝:“快些将之值钱的东西搬上车,莫要在此浪费时间。”
外面,一具具尸体交叠一起,流出的鲜血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血泊,百十个正在各个房间乱翻的壮汉,闻言连忙加快搜刮的速度,一箱箱、一包包的财物被扛出弄到车上。
司行方甩一下刀,掏出一块布清理着刀身,一面迈步走去院中松树下,看着背对自己,一身儒生服,低头沉思的男子:“王寅兄弟,这鸟官已死,咱们下步怎办?”
转过的面孔上带着已成褐色的血迹,儒生服的正面满是斑斑血迹。
许是有些干涸的血迹发痒,抬手扣了一下,王寅冷眼看下扣下的血渣,屈指一弹:“去青溪县吧,那边听闻弄了个大阵仗,既然已经杀官,那索性就杀个乾坤颠倒。”
……
而在更南边的温州,仇道人走入雁荡山的山寨,平静的看着一脚踩着虎皮座椅、拄着劈风刀的绿林豪雄,淡淡的稽首:“石宝兄弟,好久不见。”
起义的火苗越烧越旺。
第931章 柴进的烦恼、北军南返
四周一片白茫茫,这般天气里也少有人愿意在外奔波,只是远远的,却是有一条黑线在缓缓靠近。
冬日的太阳远远悬挂在不知多远的高空,散发着丝毫感受不到温度的光亮,积雪在车轮下嘎吱作响,车身不时被碾过的石子搁的晃动一下,让车上的人不甚舒服。
自车队进入柴家庄附近,明显感觉到天气更加的严寒,只是离了海边没了潮湿的空气,又得益于身上的皮裘、围脖、皮靴,这些人的抗寒能力却反是高了不少。
“……当年初出江湖的时候,就听闻过沧州柴家的庄子,当时还不是柴进当家,然在江湖上也有着不小的声望,只不过老夫当时年轻气盛,也不愿意搭理这等世家子弟,是以也从没来这沧州走走。”
车轮大约是压过一个小坑,猛烈的晃动一下,坐在车内的李助与张顺随着车子摇晃一下,又坐正身体。
“有时候甚是羡慕李掌柜你们这等可以走南闯北的人,在下在家乡遇见……哥哥前未曾出过远门。”胳膊抬起,张顺头枕在双手手心:“那时候只在家附近胡闹,虽然有些名声,却多半是作恶出来的,后来还是跟着哥哥才有了今日。”
李助点着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一片雪白的世界让他又无趣的放下车帘,哈着白气:“所以老夫才说要跟对人啊……”
转过来的脸上不无得意:“我等的今日,说的正是选择的结果。”
从一介平民走到今日手下三条海鳅船,水手、水军约两千人的浪里白条大点其头,甚是赞同他的说法。
他家里,老娘凭着他和张横的军功在北地也过上了优渥的生活,每日都有仆役、使女照顾看护,顿顿有肉有菜,整个人比之在宋地时胖了不少,如今……
他兄长张横去岁新娶一房婆娘,老娘对此更是急了几分,正给他寻摸着媳妇儿,恨不能让他家立马多出两个孙子好供她在余生有些事做。
这次回去莫不成又要催俺?
张顺有些头疼的捏捏额角,传宗接代诚然是人生大事,然而他暂时心不在这上面,如何获得更多的功绩才是现在他主要考虑的事情,要不就让老娘折腾吧,左右她也不会给我找个难看的。
想着心事,车中一时间没了声响,这段时日从上京到宋地,能说的话题都说过了,有时也会这般沉默一阵,南来的几人都已习惯。
感觉中,车速慢了下来,李助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被雪覆盖的庄子映入眼睑。
“……到了。”
呢喃的话语声从金剑先生口中发出,外面车夫的声音也在传来:“各位客人,到地方了!”
众人撩开车窗,一阵寒气涌入车厢内。
积雪的地界,那边的庄园却是打扫的干净,只余树上有些积雪,远看着似乎没人,然而院门还是在车队来临之时打开,从内出来的庄客见着这长长的车队连忙迎了过来。
李助跳下车子,走过去拱拱手:“劳驾,请入内向柴大官人禀报一声,梁山旧友来访。”
“客人稍待,大官人正在家中,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那庄客闻听不敢怠慢,连忙向内跑去,不多时,穿着一身貂皮大氅,脖上围着白狐皮毛的柴进飞奔而出,看着这边的人快步走过来,四下看看迟疑一下拱手:“敢问……”
李助眯着眼睛一笑:“见过柴大官人,在下李助,曾有号金剑先生,不知恁可知道?”
“哦、哦……”柴进恍然,随即露出笑容,一把拉着李助,语气亲切:“管家曾和我说过,称先生是吕兄的左膀右臂,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晤,足慰平生。”
两人说着话,张顺、马麟、杨林、时迁四人聚集过来,一一上前与柴进见礼,这小旋风已经听闻北边之事,自然不敢怠慢,腰肢对着四人弯了四下。
让后方的庄客看的瞠目结舌,往日何曾见过自家郎君这般模样?
李助待几人见过礼,连忙开口:“外面寒冷,有话咱们里面再说。”
“是极是极。”柴进没口子的附和,随后转头吆喝:“你们几个过来帮忙卸车将东西抬进去。”
又转头拦住要去搬东西的随车齐军士卒:“些许重物,不劳各位辛苦,让下面的人做就是,各位且随人去内里歇息。”
说着话,几个柴家的庄客上前将木箱从车上搬下,柴进也不欲在此等着,一伸手:“各位,里面请。”
“叨扰,大官人请。”
李助点点头也是伸手示意,柴进紧走两步连忙上前引着,后方的杨林、马麟、时迁几人相继跟上,张顺同着军士吩咐几句,便带着四个亲兵跟上。
柴进行走间,微微侧首微笑:“自从吕……齐皇陛下北渡,小可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陛下身体可还好?”
“劳大官人费心,陛下一切都好。”
李助点点头,眯着眼睛看了眼柴进,手不自觉的捻着胡须,转动眼珠看看远处的庄客,见这些人面上都有着些许沉凝,转头向后看眼,使个眼色。
时迁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当下点点头。
李助这才转头看着柴进开口:“大官人似乎有些难事?”
柴进一直侧旁落后半步走着,闻言叹口气:“这般明显?确是有些事情,不过却与各位关系不大。”
看眼李助与好奇的几人,伸手指引着路,嘴里说着:“外面太冷,且进屋一边吃些热汤热酒,一面再说吧。”
当下几人随着柴进进了屋子,这小旋风招来下人送来烫好的烧酒,又弄了些热菜用蜡烛与托盘在下面加热着,这才与几人一起吃了几杯酒,踌躇一下开口:“难得陛下还记得柴进这落魄之人,果是个奇男子。”
李助、张顺等人对视一眼,时迁在座位上挠挠脑袋,忍不住开口:“柴大官人在江湖上也是好大的威风,怎地这般气短?”
“江湖……”柴进挺拔的脊梁似是弯了弯,用胳膊撑着桌面,拿着酒杯哀叹一声:“哪里有什么威风,不过是因为撒钱撒出来的名声,何曾有人真拿柴家当个豪门大族看了?”
齐国来的几位一齐愣了下,这和听闻中的小旋风有些不符,杨林、马麟到底还是江湖性子,看着柴进道:“不知大官人有何难处,不妨与我等说说,许是能帮上些忙。”
说完感觉有些不对,只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看着柴进。
时迁闷不吭声的低头拿酒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