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缴获自官军的战鼓陡然响起。
黑压压的人群高喊着“杀朱”“破杭州”,汹涌的向着杭州城池散乱的狂奔过去,这些来自江南的义军本就缺训少练,除少数精锐并无太多甲衣遮体,凭着一腔热血扛着木梯冲锋。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也不知是否在下方叛军中溅起血花,不少站在城头的厢军面色恐惧,忍不住后退几步。
后面廉访使赵约忍不住跳脚:“国家养尔等废物就是为这厮杀时刻,此时不奋战,难不成让我等文人提刀上阵不成?”
前方的宋军毫无反应,抬手射出的箭矢仍是失却准头。
下方,还射上来的箭矢射中人体,“中箭了,我中箭了,军医,军医在哪??”惨叫声音顿时响彻云霄,跌落地面的厢军奋力蹬着两条腿,很快从前方“挪”去后面。
陈建、赵约、赵霆三个文臣缓缓扭转过头,瞪圆了三双六只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些军士仰面从地上越过自己向后而退。
白延寿手持一柄朴刀,夹在一百方腊军精锐中间,撕心裂肺的呐喊,“竖梯!”前方轰然一声,一架架梯子搭上城头,带有爪勾的部分,铿锵抓住墙头,下方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高可立、钱振鹏,跟老子上!”
赵霆被下方传来的声音惊醒,咽下去想要惩戒厢军士卒的话语,音调一转:“跑啊。”
转身就向城下跑,陈建、赵约两人早已胆寒,本就想跑,如今赵霆这知州一跑,两人也不敢在城上多待,撩着官袍下摆急急就跑。
身旁几个差役亲信见状连忙跟上,方下城头,就听上方一阵厮杀呐喊之声爆开,夹杂着惨叫与欢呼的声音。
三个官儿大惊,陈建年纪最大,被这声音搞得心中发慌,腿一软,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啊扶我一下!等下!回来!”
赵约、赵霆头也没回,脚步生风的朝前跑着,跟着的差役、下仆则是仰着头双手摆动飞快。
奔跑声中,任知州的人还有心思喊一句:“陈制置使稍待,下官这就找人来救你,坚持住!”
“你……”陈建气结,伸手指他背影一下,两条老腿用力站起身,顾不得摔的疼痛的膝盖、手肘,一瘸一拐的向前跑着。
头顶呐喊、欢呼的声音愈加高昂,这两浙路制置使气喘吁吁的卖力跑着,视线中,已经跑了段距离的同僚转入一个巷子。
端的不为人子!
心中狠狠的骂了一句,陈建却是同样跟着他们想要转去那处巷子,后方城头看来已经守不住了,先转去里面找个房子躲躲的好。
“啊”
陡然的惨叫声让陈建心中一跳,速度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前方,本来跑入巷道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跑了出来。
陈建不由伸手去抓从身边跑过的人,口中问着:“怎地了?”
那人一把打开他手,“放开,后面那个更狠!”的喊一声就跑。
不断有身影从身边跑过,“快跑啊,赵廉访使被人杀啦!”的声音让他瞳孔一缩。
陈建连忙停住脚步刚转过身子,就看后方一提着劈风刀的大汉大踏步追出来,看着他身上的官服眼神一亮,刀一斜,冲他跑过来。
“等等、等等,莫要过来!”陈建频频回头,见那大汉越来越近忍不住尖叫出声:“你这厮是谁?可知杀官是要掉脑”
“聒噪!”
后方追上的人伸手往腰间一抹,陈建正好回头,只见壮汉向着他一掷,拳头大的黑影陡然遮盖视线,一声闷响。
这两浙路制置使只觉鼻梁一酸,眼前冒出各种颜色的星星,晕头昏脑的就要倒。
一阵恶风呼啸而过,赶上的大汉挥动手中的劈风刀,噗一声将人头砍飞出去:“啐老子今趟来就是为杀官儿的,去阎罗殿记住了,杀你的人乃是石宝!”
宣和二年最后一月月末,方腊率义军内外夹击攻陷杭州城,杀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知州赵霆失踪。
群情激动的义军恨这城里的官员富户,当即在杭州捕捉官吏复人,方腊更是发掘蔡京父祖坟墓,暴露其骸骨于荒野,又设立“鸣冤台”让贫苦人与受花石纲迫害者上去讲述,同时招收青壮。
江南的起义,越发热烈了。
……
上京,临潢府。
皇宫内的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墙壁、窗棂、门扇也贴了喜庆的图案,春贴纸和春联也被扈三娘与宿金娘两人板板正正贴好。
吕布正化身好父亲,带着吕雯、吕群、吕兰三人在后院穿梭,小小的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尖叫、笑声在后院上空回荡。
看过养母倪氏的琼英梳上高髻,穿着华丽的曳地长裙,在杨再兴陪同下走了过来,朝着难得不练武也不批阅奏折的吕布打声招呼,随后走入进房门。
周大荣穿着朝服站在皇城门口,朝着外面瞧看,待见着自家妹子与马灵相携走来方才舒出口气,每年年关,吕布的几个徒弟都会过来,自家妹子嫁了马小子更是让他着紧。
不过接了自家妹子与妹婿的胖子又飞快跑去御膳房,亲自同下面的小吏、官员吩咐着,他毕竟在梁山待过,知道每年年关那些现在升任将军或朝中重臣的人就会进宫过来,这准备的菜式不能出丝毫差错,他要盯着才放心。
快要到晌午,陆续又有人来。
后院,喧哗的人声隐隐传来这边,吕布带着孩子回到房中,亲手为三个小人儿洗了手,便走入进去看正在热闹说话的人,三个小的“啊啊啊”叫着跑去母亲那边。
冬日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不大的厅堂满满当当的坐了六女两男,年轻的平南县主与周秀儿被邬箐四女拉着说话,马灵则是与杨再兴站在屋子一角比划着什么,听到声响的两人回过头。
“见过陛下。”x2
“今日你们叫朕师父。”吕布不在意的挥挥手:“整日陛下、圣上的,听的都厌烦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叫声“师父。”然后嘿嘿笑起来。
“俺也觉得叫师父亲切些,只是平日有外人在,不敢太随意。”
吕布哈哈一笑:“那以后没人时候还如往常就是,只是也莫要仗着身份为非作歹,不然被裴宣、高桢两人盯上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哪儿敢啊。”
杨再兴笑着摇摇头,正要说话,猛的住口,三人看向门口,有太监过来:“启禀万岁强弩将军花荣夫妇携带子女同扬武将军徐文夫妇求见。”
“让他们进来。”
吕布大喜笑着一挥手,看着太监跑开方才回头:“朕一直听闻花荣有子,可惜一直忙碌未见,今日倒好,这厮终于舍得带着孩子入宫给朕看看。”
马灵嘿嘿一笑:“花将军的孩子方才两岁……咦?”
看眼那边的吕群:“以后倒是可以给师父的孩子做伴读。”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吕布嘴中说了一句,只是面上神色甚是心动,忍不住将目光看去自己孩子身上,眼珠转了转。
外面,两对夫妇五个身影走入这片热闹的天地。
天顺四年的最后一天,乔冽、姚刚、唐斌等等一些梁山的老人陆续有来,也有韩世忠、上官义这等后加入的新奇之秀,数十文武朝臣抛开烦恼在这皇宫中谈天论地、喝酒吃肉。
走过今天,就是新的一年,而那时要面临的,或是另外的场景。
第937章 马骨(二合一)
喧嚣热闹的年关在所有人的繁忙中过去了,从丰州出发,二百人的队伍也在接近临潢府的途中,有军中快马先一步向北飞驰将消息传递过去。
皇宫的御书房,灯火摇晃照着龙案后方的人,将身影投在墙壁上,吕布挥动着毛笔批改了一些奏折,两名年轻的太监一左一右站在龙案附近,见到批阅完,连忙上前将折子收起来放到另一边堆叠好,晚些时候这些批阅完的都会一起拿走。
“冬天越来越冷了,陆续有地方出现雪灾,多事之年啊。”
夜里温度较之白日更冷,吕布紧了紧披着的貂皮大氅,挥手让太监调整一下火盆,手中的笔不停,口中继续说着:“……之前南京道来信,说是要搬家来此,朕等到进入新年也不见有人来,可别是出了茬子。”
吕家北上一事早就报过来,虽说吕布并不是很在意这具身体的亲人,然而对方世代在辽朝为官,于汉官儿中甚有声望,这对他拉拢其余诸道的官员有着助益,甚至有在下方想过如何借着对方对中京道进行渗透。
然而,这吕家竟是左等不至、右等不到,他自问又非吕家人,自然不会每时每刻去盯着,这就导致至今日为止,因大雪封路等诸多外界因由,竟是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纵然他全不在意,可是还是要稍微有些表示,这几年从宋到辽,他已经发现对他人表示关心所能得到的好处,那是与之前对外人态度不在意所不能比拟的。
“陛下放心,君舅非是什么也不懂之人,定然是有所考虑,或许是因大雪耽搁了行程,只能停在半途,不会出什么事情。”
御书房里,身形挺拔的青年用左手拇指搓了下食指指节,神色上却是一片从容,正是吕家在齐国的两人中较小的吕观,现任尚书左丞。
“中京道虽说汉人不如南京道多,然而在此任职的汉人却是远超南京道,咱们吕家虽不如安次韩氏、昌平刘氏、医闾马氏、卢龙赵氏四家,却也非是籍籍无名之辈。
况且有陛下在,但凡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君舅他们动手,不然将来陛下问罪,谁能扛得起。”
话语传入耳中,吕布先放下笔,吹了吹写好的批阅,方才交给太监:“子景之言有理,那就等雪化化再说,这些时间朕还等的起。”
站起来抻个懒腰,走出龙案,沉默片刻开口:“今岁这般大雪,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另外也要加紧粮食的采购,待一切准备就绪,也好将幽燕之地夺回来。”
或许是批阅奏折时久,也或许是时辰较晚,吕布没再坐回龙案后面,摆摆手示意宦官将桌子收拾一下,走过来拍拍吕观:“各地的雪灾要重视起来,朕不想将来听到什么赈灾不利的消息。”
吕观低下头,他是知道最近降雪过后有灾情的人,朝廷拨款救济也有他的一份建议在里面,只是赈灾这等事情,历来有不怕死的上下其手,他也不敢打包票如今的齐国没有贪赃枉法之徒。
吕布看着年轻的族人若有所思:“不若……你去替朕走一遭吧。”
吕观抬头看过来,微微张口。
“你是左丞,佐尚书令总领纲纪。”吕布放下拍着他肩膀的手:“照说右丞佐仆射,掌钱谷等事方才是代朕而巡的人选,只是如今朝中人员不昌,你就肩挑两担吧。”
“是。”
应声的年轻人轻轻低下头。
吕布点点头,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好,朕再让邓飞与你一起,另派杨再兴领兵五百护卫你等,如何行事你与邓飞二人商议。”
“陛下放心,臣会与邓御史一明一暗分两路而进,定不会让蠢蠹之人出现在朝野之中。”
“好!既然子景有此考虑,朕也就放心了。”
吕布目光中满是赞赏,又勉励他几句,不久,外面天色更加深邃,方才让他离去。
这位自觉勉强算是勤政的皇帝再次抻个懒腰,方才将大氅系好,一摆手:“回宫。”
迈步出了御书房,在武卫的簇拥下,走去后宫。
从门扇开启处吹入的寒风猛烈摇晃一下灯火,两名宦官的影子在房中、墙壁上摇曳,随后两人抱着批阅好的奏折而出,脚步匆匆而去。
新一年的孟春,依然没有变暖的迹象,对于以商贸为生的商户们来说,这是一件不大不小的祸事,难行的路途增加了运输的困难,逾期的费用无非就是几个钱,然而失期的信誉才是他们担心的事情,这都是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去弥补的。
临潢府南面的少数铁骑已经在这上旬跑到,踩踏压实的积雪凝成脏兮兮的冰层,马蹄踏在其上,溅出几许碎冰。
一路轰鸣跑至城池附近方才好受一些,这里有城中的徭役或是以工代赈之人负责清扫,地面的干净整洁程度已经足够让骑兵放开了跑。
没从南边的汉城而入,一众骑兵直接奔向北边的拱辰门。
耶律余睹看着熟悉的城池,心中难说是个什么滋味儿,纵然如今成了要受庇护的一员,他还是有着一种耻辱之感。
或许当日战死就没这般多杂念了。
暗暗的叹口气,眼看着骑兵停在拱辰门外,领头的校尉上前与城门官出示了什么,说了几句,随后向后一挥手,刚刚停下的战马再次调动身上肌肉奔跑入城。
风吹过头顶,高悬的齐字大旗呼啦舒卷作响。
二百骑兵促马朝前跑出一段距离,见着皇城的时候,人群中的契丹贵族吸入口气,再次看着领军的校尉上前与人说话,随后层层通报而入。
喷出的白气在眼中消散,不多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跑了出来。
“陛下口谕,传耶律余睹御书房觐见。”
说完话就站在一旁。
王德麾下的骑兵听着命令,齐齐转头看向被他们一路护送而来的契丹人。
“耶律余睹遵旨。”
在马上拱拱手欠身,翻身下了战马,任守门的武卫上前搜过身,随后跟着那太监身后进去。
“这位中官,咱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脚步声中,离着皇宫入口有段距离,行走的前辽都统忍不住开口。
“祥稳好记性。”前方的太监微微侧首欠身:“小人曾在文妃旧殿伺候过一段时日,后来陛……辽帝游猎不回宫中,小人也就没再见过祥稳。”
“……原来还是旧人。”耶律余睹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