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的城头上,统军王子武带着一队兵马在奔走呼喊,视野中,外面的贼军浩浩荡荡,正以一种蚁多咬死象的气势蔓延过来,几乎占据了城外所有的视野。
方字的大旗飘飘摇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敌人中军。
“规避”
奔走中,王子武吼了一声,向着侧旁的女墙一扑,亲兵拿着盾也是仰面倒在他身旁,盾面覆盖在他的上方,箭雨带着“嗖嗖”的破空声落下。
噼里啪啦
坚硬的箭头砸在地面,王子武一把推开盾牌,猫着腰站起来,放声大吼:“弓箭手呢?还不射是等着死了去逛青楼!?”
“弓手准备”
低阶的将官连忙高声叫喊,一排排的射手将弓箭举起,随着一声喊,“嗡”一声弓弦震响,血花在下面溅了起来。
城楼下方,一名官军指挥使披头散发跑过来,衣甲上扎着箭矢,有伤口还在流着血:“统军,守不住了!敌人太多了,降吧!”
“放屁!”
王子武大怒,拔出随身宝剑,一道寒芒闪过,那指挥使“嗬嗬……”的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这秀州统军四下看一眼,高声道:“再有胡言乱语坏军心者……”,长剑一甩,一串血珠溅在地面:“如同此人!”
城墙上的士卒为之一惊,随后齐齐吼了一声,用力搬起石块砸下去,后方被视线扫过的将官打个寒颤,嘶吼着指挥弓手放出箭矢。
太阳从最高空向西走的这一刻,城墙上喊杀的声音达到顶峰,无数人使尽浑身解数守着这座治所。
无数的身影不断从城头掉落,在城下铺上厚厚一层颜色。
一如西边云彩染上的红霞。
而原野上,穿着一身乌锤甲的方七佛骑着一匹白马,看着数次被击退的士卒叹口气,仰头望望天上的太阳,一挥马鞭:“鸣金!退兵!”
一勒缰绳转过马头,四周有将领看着他,这魁梧的汉子圆睁双眼再次回望城头,咬牙切齿开口:“今夜休息好了,明日再战!”
金锣敲响的声音回荡在城下,蚁群一般的义军在后撤,城头不少宋军士卒看着人退了下去,呢喃一声“……活下来了。”,手中兵刃一松,整个人瘫在地上不能动。
王子武在城头亦是拄着长枪直喘粗气,周边的士卒可以安歇,他却是不能,还要去调集守城物资上墙,城下的箭矢、石块亦要收回。
事情,还多着呢。
……
阳光西垂,斜照过来的彤红披在山林、人的身上,染的那身绯红愈加深沉。
“啧……”
蹲在高处,向下看着远处的贼军,密密麻麻将原野布满,视线扫视间,几乎看不见缝隙,伸手摸着下巴,这青年一脸的纠结:“不好办啊,这要有五万人了吧……”
身后,前锋军的士卒蹲在那里沉默没有说话,只是不少人吸口凉气,有些紧张的看眼自家先锋官。
有副将凑上来,看眼远处:“先锋,打不打?”
“打什么?拿什么打?”王荀斜眼看他一下,摇摇头:“贼军太多了,虽是在这嘉兴被阻,然之前连战连捷的士气还在,咱们三千人上去怕是只能泛起一个浪花,还让贼人知道有援军的消息。”
抓着刀鞘的手紧了紧:“打草惊蛇可不好,到时缩回蛇洞再想引出来杀就费事了……”
那副将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前方,呼吸的声音在耳中响着,前方的青年将领最终狠狠一攥刀鞘。
“传令”
铿锵
响起的声音让不少人下意识的抓紧身旁的兵刃,口中有些发干的看着这位先锋。
“斥候上前跟随贼人,探明敌军动向,另去一队人通知后方大军快些进秀州,他们走运河,现在应该也到了。”
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轻声嘀咕一句:“娘的,这里统军还挺能干,这般多人……”
半蹲起身,深深看眼远方:“要坚持住啊。”
挥手带着身旁的先锋军开始后撤。
绯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空间里。
……
翌日,秀州华亭市舶司所辖港口。
船只零零散散停靠在岸边,不少水手在自家船老大催促下,急急忙将货物往船上拉,“快些!再慢贼人打过来怎办?”“小心贼人过来将你们抓了!”的吼叫训斥声传入耳中,让刚到的李助等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李兄……”
张顺忍不住看向自己一行人的主心骨,眼神向着下方瞥了一下,与沧州不同,这里竟然没有差役与守军在,仅有的两个胥吏却是腰间悬着手刀,不时的朝着外面瞧看。
李助眯眯眼,捋着胡须的手下意识停下,隐晦扫视一番码头,这金剑先生最终还是迟疑着开口:“走,下去看看再说。”
几个水手当下放下木梯,那边站着的胥吏见着这边的动静,不情不愿的相互耳语几句,随后有人迈步走过来。
下来船的众人就在这等着,看着拿过来的船舶司胥吏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人一脸戒备的表情毫无掩饰,手也是抓着刀柄,虽说以众人的眼力来看这厮多半不会武艺,只是被人这般对着总是难受。
再看他一只脚前、一只脚后,好似随时准备转身就跑,心里那种不详之感越发的严重。
“你等是何人?来此何事?”
问声入耳,杨林当先而出,准备好的公凭递过去:“我等是辽地商人,来这边进些货物。”
“站着!”
那胥吏拿刀对着杨林,看看对面僵住的人,又看看刀,将刀身一转,刀面朝上:“把凭证放上来,另外还有入港、停靠费用每日一船三两,舶税二十取一。”
“二十取一?你怎地不抢?”时迁顿时跳脚:“别地儿都是三十取一,怎生在你这……”
杨林连忙拉住他,示意闭嘴,这鼓上蚤纷纷不平的看着那胥吏,甩了下手,蹲下生闷气,一双贼眼却是滴溜乱转,寻思要不要将老本行捡起来,做个不亏本的买卖。
“上差莫恼,俺这伙计第一次走商,不熟悉规矩,”
杨林伸手攥住一个钱袋想要靠过去,那边刀一逼,这锦豹子无奈只能将公凭放上刀面,又将钱袋放上,这胥吏方才收回,打开钱袋看看,又看眼海贸公凭,脸上缓和不少,嘀咕一句:“辽国的?好像那边也在打仗……”
“劳驾。”
杨林上前一步,那胥吏“嗯?”一声顿时将刀对着他,这锦豹子心里烦闷,恨不得抽刀砍了他,却还是面上带笑的从腰间抠出几块碎银子给他看下。
那人眼一亮,左右看看,将刀垂下,杨林这才走近他,将银钱送入他手心,口里道:“这是出了何事了?怎地都……”
话没说完,那边的胥吏“嗨……”一声叹气,掂量一下,顿时眼睛更亮。
先把银钱收了,这才左右看看,低声开口:“还不是那些食菜魔闹的厉害,前两日听闻都打到嘉兴了,你们也是不赶趟啊。”
杨林身后,李助等人对视一眼,都是有些吃惊,对着马麟使个眼色,这人也走上来,又掏出些银钱隐晦的给过去:“上差,我等在北边着实什么也不知,麻烦恁给详细讲讲。”
那胥吏此时紧张感尽去,将手刀挂在腰间,看了这一行人,先说一句“你这江宁府口音学的够好啊。”,接着撇撇嘴:“你们也是倒霉,早在去年来此或还没事,或是晚些许也没事,偏生此时过来,怕是什么也买不到,还要赔上一笔钱。”
当下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末了砸吧砸吧嘴:“要不是我上有老下有小,早入娘的扔下这差事跑了,谁还敢在这儿多待啊。”
几个冒充辽国商人的人对视一眼:“原来如此,多谢上差解惑。”
那胥吏点点头:“看你们懂事的份儿上,劝你们一句,要是要命,就快些走吧,现在这里可不是个耍处。”
“多谢上差。”李助后面拱拱手,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等养家糊口,也是不得不为尔。”
“唉……”胥吏摇摇头:“都不容易啊。”
掂量一下手中的钱袋,随即转身就走,回去时被同伴拽住,两人嘀嘀咕咕多半是在说钱的事儿。
李助、张顺见他走远,这才对视一眼,杨林、马麟、时迁三人面上也挂上沉凝之色围过来,小声道:“李掌柜,怎办?这江南乱起来了。”
李助摸着胡须看眼张顺,又看看马、杨、时三人,若有所思开口:“这倒是让助起了些兴趣,若是可以,不妨看看那方腊能做到何等境地,要知这人以前……呵呵”
另外几人相互看看,一笑,尤以张顺笑的最是灿烂,他也算是当年的半个当事人,自然知道李助未尽的意思。
他们这一行自是以李助为首,当下张顺回船上点了五十名老兵随行,又将兵甲藏入木箱抬下船。
这里正是混乱时候,他们使得钱又足,光天化日下,推着沉重的箱子走出了港口。
第940章 掺和、罪己(二合一)
“驾”
鞭子在空气中抽出脆响,蜿蜒的道路两旁,避让开的百姓藏在树后面,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探出头望过去,有些昏暗的天光下,十数名骑兵正拖出拼命的抽着战马,风一般向前跑动。
“快快快,沿着这边回去。”
偶尔,领头的人呼喊一声,带着队伍向岔路而走。
马蹄阵阵,夕阳倔强的挂在天际的一角,抻着头看向显出身形的白月光,只是仍在一点点的下沉,墨蓝色开始渲染天空。
降下光线的视野中,有人的身影出现在前方道路上,上下起伏的身影挥舞着手大吼:“前面的,不想死让开!”
前行的身影陡然停下,随后一声“拦下他们!”传入耳中,战马上的士卒陡然觉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
对面,有人将什么东西架到了手臂上。
颠簸之中,尚能看清对面动作轮廓的士卒,本能一道灵光从脑海闪过。
入娘的!
手弩!
“敌……”
嗖嗖嗖
弩箭陡然射入人的咽喉,惊叫的身影从战马上仰天跌落,其余的士卒有的本能勒马,也有的想要借马速冲过去。
前方射完一轮的身影陡然下蹲,后方持着手弩的人扣动悬刀,又是一排弩矢飞出,有马匹受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背上的身影却早就中箭落地。
“跑快走啊!是贼军!”
呛
刀光出鞘,数道身影在手弩射出箭矢的时候就从侧旁跑了过来,跳跃而起一刀将人砍落马下。
对面站起的身形拽住失去主人的马匹,随后检查过马的人骂了一句:“该死,是骡马,上不了战场,都入娘的是废物。”
旁边的同袍也是无奈,安慰一句:“有代步的总比没有强。”
惨叫的声音逐渐减弱,杀戮过后的场地闻起来有股子血腥气,人群分开,张顺拎着刀走出来:“你们谁留活口没有?”
周边的水手面面相觑,低头看看动也不动的死尸,随后有人用手挠着头:“这……将军,刚才光想着杀人了,瞄的都是要害。”
“是啊将军,这地上不比海上那般晃动不休,射这些骑骡马的就像射靶子,没难度的。”
“恁地多废话,没活口是吧?”张顺黑着脸瞪他们一眼,随即上前提气高声道:“那边的有活口没有?”
“有有有。”
杨林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将黑未黑之际,他那张脸看着有种模糊的感觉,正拖着一个人影过来:“这厮俺砍的轻,没死。”
呻吟声从杨林后方人的口中发出。
随后不远处相继有“这个也活着。”“这厮还有气。”的叫声传来。
“快带过来。”
张顺大喜,回头看去,李助腰挂长剑,捻着胡须走过来,弯腰看下杨林拖过来的士卒。
“你……你要做甚!”
胳膊上中了一刀的宋军兵士忍不住蹬着地面想要远离。
李助陡然一笑,呛一声出剑,“噗”刺入这人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