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带血的剑尖儿从脖颈后方穿出。
“呃……嗬……”
白气从张开的嘴唇飘起,王荀视线向下,长剑的锋锐上有鲜血在汩汩向下流淌,带有金饰、缠绕金丝的护手与剑柄之间,是一只白皙的手。
嘀嗒嗒嗒
在地上汇聚成一杯口大小的血泊。
嗤
手臂缩回,没了剑身在伤口插堵,一蓬热血“嘶”的喷洒上半空,双眼无神的身影轰隆砸倒在地,鲜血快速涌出,瞬间又成一处血泊。
“尔等主将已死!还不早降!”
白延寿、杜微、张顺等人见着大喜,连忙呼喊出声,身旁听到的人本能手脚一缓,顿时被人剁翻在地,更多的呼喊声音响起。
也就是此时那边守卫大旗的士卒忍不住看了一眼,入目的情景让人忍不住一呆。
马麟等人哪里会放弃这等机会,手中刀兵用力的挥动过去,“砰砰砰”一阵兵器撞击,间或响起短促的惨叫。
这铁笛仙拼着肩甲上中一刀,两把单刀一剁人,一剁旗杆,“咔嚓”声中,鲜血溅在脸庞,将那张俊朗的脸庞染的狰狞几分。
“大旗断了!”
“先锋死了!先锋死了”
乱糟糟的呼喊声在这军队中爆发,本是占据上风的局面瞬间急转直下,不少人见机不妙顿时向着四方溃散。
战场中,本以为必死的永乐军士卒见状顿时振奋而起,伤重之躯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奋起余威,赶上将人砍翻在地,只是他们到底在先前的厮杀中落在下风,没能拦下几个,被半数以上的西军士卒逃去四方。
白延寿、杜微拄着刀,剧烈喘息着,见着远处的混乱既无法阻止,也不愿开口,费力抬头看着冲入阵中之人,用尽力气站起,有些力尽的双腿迈动,走去李助等人不远处,抱拳:“多谢几位相帮,不知是军中哪位渠帅?”
厮杀之声减缓,昏暗的天光下,四周都是跑动的身影,张顺、马麟、杨林等人也不去下令追赶,反是尽力收拢麾下士卒,莫让这些人热血上头,跑去追人。
李助意味深长的打量一下白延寿、钱振鹏、杜微、许定四人,扫视的目光最终停在白、杜两人身上,用手指指:“此处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定要在这里寒暄?”
杜微也在打量对面,闻言微微一眯双眼,靠近白延寿身旁:“不是咱们的人。”
白延寿微微侧头看他一眼,见这人面上认真,脑中念头电转,微微头,面上笑起来:“哪里能在这等时候说话,还请这位英雄稍等。”
说着转身吩咐钱振鹏、许定:“快些将还能动的人叫回来,莫要追袭的远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一枚响箭在擦黑的天空中发出尖锐之声。
李助面上笑容微微一滞,开口道:“情况有变,遮莫是西军的追击过来了。”
那边的方腊军人转头看过来。
这金剑先生向身后一指:“咱们现在该走了。”
说罢转身自顾自离去,张顺等人连忙指挥着手下水军将阵亡的人抬起,先带离此处。
白延寿四人面面相觑,顿时不敢多待,呼喊两声,有人吹响方腊军中联络用的竹哨,尖锐的催促声响中,减员近半的身影不情不愿的开始奔跑,全然不顾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兵。
天光降下,黑夜降临之时,点点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向着这边扑来,随即响起愤怒的吼叫。
第947章 援助?交易?
月上中天,跑动的身影喘息声音沉重,白延寿、杜微、钱振鹏、许定这等军中渠帅、小渠帅身上还穿着皮甲,原本宛若无物的甲衣此时越来越沉重,压的人双腿有些弯曲。
“跑……跑不动……了……
钱振鹏伤最重,脑袋上的白巾已经松垮耷拉下来,此时喘息如同拉动的破风箱一般,脚下一个踉跄,连忙将手中刀往地上一杵。
咚
带有铜皮包裹的刀鞘砸在地上,这才没让这倒霉汉子一头栽倒地上,一旁的白延寿、许定连忙拉住他,将他架起来跑。
“英……英雄,还……还多远……”
儒雅婉转的声音从杜微那雄壮的身形口中发出,跑在一旁的杨林、马麟忍不住转头看他一眼,打量的眼神儿里面不怎么礼貌。
杜微却是全没心思搭理,无他,现在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能吐出火来,哪个还管旁边人怎么看自己。
“……快了。”
李助转头看身后的队伍一眼,奔跑的速度不变,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的人能进行的跑动距离。
远方,一点火光在飘动,这金剑先生抬手一指:“那边有火光的地方就是。”
几个方腊军头脑人物闻言,顿时凭空又生出两分气力,跟着这伙救自己出来的队伍跑去那边的树林。
沙沙沙
扑啦啦
脚步踏在枯枝败叶上,被惊起的夜鸟飞入高空,呼扇着翅膀不知投向哪一边而去。
随着夜风在这林中刮起,越来越多的身影在减缓着速度,身上转瞬间出了一身热汗,接近火源的一刻,身形矮瘦的时迁走了出来。
“时兄弟。”
杨林、马麟见着他举了下手,随即走去篝火燃起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弓着身子、低垂着脑袋不停的喘着。
后方,拉开脱节的队伍不断有人找地方坐下来,也不管这里是否干净、暖和,仰面躺在那里不停喘着,不久就有呼噜声响起。
“若是天气不是这般冷,再有虫鸣入耳,当是一处野游的好地方。”
调整着呼吸,李助走过来坐下,看看那边睡过去的永乐军士卒也不在意,转头看眼张顺正在那边同麾下人说着什么,这才看向围着火堆直喘的白延寿等人。
几个方腊军的渠帅对视一眼,用一种不敢苟同的眼神看着席地坐下的身影,白延寿用力喘了几下,强自平复呼吸,举起手朝着李助抱拳:“今日多谢各位相救,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李助嘴角勾起,笑眯眯的样子和善可人:“如何称呼不重要,要紧的是各位还活着……”
意犹未尽的话语配上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四个人瞬间有种对面在算计他们的感觉,只是……
四个疲累至极的汉子再次对视。
如今他们还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上下。”杜微沉默一下,拱拱手,吴地特有的轻软语调出口:“恁有什么吩咐还是直说吧,若是不涉及圣公,我等上刀山下火海也还上恁这份情。”
“不错。”
“我等也是。”
许定当先开口,随后钱振鹏亦是用力捶了下胸口,白延寿点头之时,一阵暴烈的咳嗦从这脑门挂彩的人口中发出。
“……”
一圈人侧目钱振鹏几息,李助方才收回目光开口:“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正与你等所谓的圣公有关。”
“你……咳咳咳”钱振鹏想开口说什么,忍不住就是一通咳嗦。
白延寿一旁拍了他肩膀一下,示意别开口,这才听他咳的声音减弱,这七贤村的青年看向李助:“不知为何有关?”
一旁,张顺布置完今夜的防务走了过来,盘膝坐下,时迁蹲在火堆旁,将火堆挑去一边,埋在土里的水囊取出来扔给李助、张顺等人,随后自己抱着自己那份儿坐去杨、马二人身旁。
“兵甲。”
李助也没打官司,修长的手指拧开木塞,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砸吧一下嘴,玩味儿的看着对面瞪大眼睛的四人:“我若没看错的话,贵军缺兵少甲到了极致,这般可不是能上战场与人厮杀的模样。”
“谁说的。”许定胸膛一挺:“我们靠着这些不也是打下了杭州城?怎地到了你嘴里成了没个模样?”
“现在呢?”张顺打断他,撇撇嘴:“今日没我等出手帮你们,你们此时怕是都做了西军的刀下鬼。”
“那……那是西军,不一样。”许定挺起的胸膛塌了下去,接着又挺起来:“在这东南之地我军还是攻无不克的。”
“有屁用。”时迁在一旁嘿嘿笑着:“西军已经南下,你等还能去和人说‘俺们不和你打,让当地驻军出来应战’?”
许定一张脸在篝火映照下通红一片,只是再度将腰弯了下去。
白延寿、杜微两人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二人在军中地位稍高,知道刀枪这等物品还好说,甲胄弓弩在军中普及尚不足两成。
而六州加入永乐军的民众足有数十万,分布在各个渠帅手里几乎可以算是没有。
寒风将篝火吹动,白延寿盯着对面的身影:“英雄说这话……是要援助我等兵甲?”
杨林、马麟、时迁三人顿时在旁边怪笑一声,马麟斜乜他一眼:“援助?你我今日初次相见,还被我们救了一命,这般白拿……”
身子向后仰了仰:“怕是不好吧?”
白延寿脸上一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恁地好。”杜微见他面色尴尬,当下将话接过来:“能用银钱结算最好,相信圣公亦是不愿欠人人情。”
李助轻笑一声,将木塞塞回水囊:“就是这个理儿,兵甲我等有,只是要你等拿钱买,不过也不是真要你等银钱。”
白延寿、杜微皱起眉头。
李助语气顿了一下,伸出手,一根根的竖起指头:“东南深山老林有、茶园田产不可胜数,又是桑蚕织布之地,是以,你等可拿粮食换、可拿药材换、可拿绢、茶换。”
三只指头晃动一下:“可明白?”
那边几个人愣了一下,许定双眼瞪大:“这不就是以物易物?”
“不一样。”李助摇头:“我等虽不会白送,但也不会黑心去赚你等的钱,或许还会便宜不少。”
“那……”许定还要说话,白延寿一手拦在许定眼前:“英雄要这些作甚?”
努力将呼吸平缓下来,这青年沉吟着开口:“再者,我等怎知恁那里是否有兵甲,却不是来诓骗我军的?”
“做什么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李助摇头,手放在腿上拍了拍:“我等今次来,还是带了些东西,可以先送你们百套皮甲与刀兵,另送床弩两架,以示诚意,如何?”
钱振鹏顿时来了精神:“你们那能发生巨响的火器呢?”
“那东西已经用完了。”李助一捋胡须,微微眯起眼睛,耸耸肩:“这点爱莫能助。”
那边挺直的腰杆又塌了下去。
“兹事体大。”杜微斟酌一下:“这等事情我们也是要回去禀明圣公的,只是冲几位今日救了我等的命,相信圣公也不会怀疑各位……”
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心中好奇:“不知咱们如何交易?在何处交易?这些总要有个章程。”
李助点点头:“说的不错,不知永乐军可有掌握海港?”
对面四人神色一滞,秀州就有一处海港,可惜今次谋夺之事失败,想了想,杜微开口:“可走海路去杭州,那边临河靠海,可以停靠大型船只。”
张顺微微摇头,李助瞥见一眼,直接拒绝:“不可,杭州非是交易的好地方,可还有别处?”
杜微挠挠头,白延寿盘算一下开口:“越州如何?那处临海,虽是没有港口,但是可以建造,且我军在越州有别部在,已经攻克余姚。”
李助看眼张顺,那边的水军统领点点头,这才转头:“那就余姚好了。”
细长的眼睛眯起:“从今日算起,大约两个半月后我等能运送一批装备五千人的兵甲弩弓过来……”
“这般快?”白延寿、杜微先是一愣,接着皱眉狐疑对视一眼,沉默一下开口:“这……还未同圣公说起……”
李助伸手招一下,杨林、时迁起身过来:“我会和这两个兄弟随你们一起回去,到时由他们与你们那位永乐帝细说。”
走过来的锦豹子与鼓上蚤顿时齐齐一怔,下意识看下李助,随后对着那边四个点点头。
“……恁地也好。”杜微、白延寿相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些永乐军的渠帅也是疲惫的不行,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便纷纷扛不住走去一旁,几个人凑在一起取暖闭目休息着。
夜色宁静,周围是一片酣睡的声响,钱振鹏耷拉着脑袋已是呼吸均匀,许定背靠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