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兄,睡了吗?”
“没有。”
突兀的声音小声响起,杜微稍微转过脸,不自主的蜷缩一下身子:“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哪里的?如何愿意帮咱们?又怎地能拿出五千兵甲出来?”
“我也不知。”白延寿闭着眼,压低的声音微不可闻:“只是我知道,这人应是不安好心,但是想不通其中关窍。”
杜微一时间也没法接话,耳听着对方的声音叹息一下,轻声传来:“睡吧,这不是你我能想的透的。”
寒风吹过,人蜷缩的更加厉害。
……
夜渐渐深了,带有毛毡的齐军众人裹的严实,躺在燃过篝火的地方,李助、张顺几人凑在一起,看眼远处的沉睡过去的方腊军众人,窃窃私语之音响起。
“方腊此人心性凉薄,李兄若是前去,万一对你不利怎办?”
黑暗中,张顺翻个身子看着黑暗中的人影:“那厮连刘那等为他拼命的兄弟说放弃就放弃了,若是对你下手……”
“不会,他此时应该知道自己需要兵甲器械,而咱们有他所缺少的。”李助的声音淡淡响起:“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会对我动手。”
“恁地说……”杨林的声音有着疑问:“为何非要帮这方腊不可?”
“不是帮他。”李助翻身坐起:“是帮咱们。”
黑夜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几个汉子相继坐起,静静听着对面人在说话。
“这几年,我等一直在打,辽国也一直在打,彼此消耗都大,虽是被咱们占了不少地盘,然而钱粮一直是处于勉强持平的状态,而此时这宋国却是一直在休养生息,就算宋军孱弱不堪,也终究是兵多粮广,更别说宋国朝廷上下一直对燕云十六州念念不忘。”
其余几人也是连连点头,这些事情在齐宋两国不是秘密,当时花荣、李宝为这事还出使一次,结果宋人自己出尔反尔将结盟搞黄了。
“原本南下之时不知此处情形,现在有人反了,自然要帮他一把,让其扯这宋国的后腿,否则咱们在北边打生打死,届时万一被其瞅准空子来上下狠的,大小也是个麻烦。”
“况且,如今库中辽军破损甲胄甚多,缴获的长枪、刀兵也是数不胜数,这些东西非是我军装备,多是封存在那,与其等着生灰,不妨拿出来一批换些咱们所需的,若是能用多余之物换来粮草,使得朝廷不必为军粮头疼,何乐而不为。”
李助睁眼看着天上的星辰:“再者,东南生乱也是在削弱宋国自己,这每年的岁贡有半数出自这里,我倒甚是想知道此地乱了,中原那边会是个甚反应。”
张顺将毛毡往身上裹紧一些,迟疑一下:“……万一那方腊烂泥扶不上墙,最终被剿灭了呢?”
“那就被剿灭好了。”李助的话语漫不经心:“咱们又不是方腊他爹,关心他的死活?只要他能在这东南搅风搅雨吸引宋国朝廷的目光,管他叫方腊还是圆腊,咱们都可以帮上一把。”
几个人看着李助缓缓点头。
这金剑先生这才仰面躺下,缓缓闭上眼,声音传去几人耳中:“明日我写个折子,张顺你让人先回船上去往辽东,虽说我自认这事陛下定然答应,却也要陛下决断才是。”
张顺先是点点头,躺下的瞬间又坐起来:“万一陛下不同意……”
李助睁开眼睛,满天星辰映在瞳孔中:“那也无妨,总归咱们要送他些兵甲器械,到时候再想法抽身即可。”
张顺见说,这才迟疑着躺了下去。
……
与此同时。
西军的大营中灯火通明,一日的猛攻,杀退围城的贼军,光是斩首就有九千,可谓大胜。
只是此时,一道道身材魁梧壮硕的身影站在火光下围成一个圆圈,正中间,平板车上王荀圆睁着双眼仰面躺在那里,咽喉处一道贯穿伤口甚是显眼,流出来的鲜血沾染的甲胄上一片片尽是暗红的颜色,已是被夜风吹出一层血垢。
他那杆铁枪正放在尸身旁边。
王禀站在最前方,紧紧抿着嘴唇。
营地的篝火映着每一个站在这里的将领的脸,辛兴宗、杨惟忠、王涣、姚平仲、王渊,一个个在西军中叫的上号的人铁青着脸,握着拳。
“……正臣。”王涣看着王禀站在那一动不动,忍不住上前叫了一声。
呼
王禀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飘飘摇摇的盖到儿子的身上脸上,嘴唇哆嗦两下,终是一声不吭,只是伏下身子将铁枪拿起,随后转身,向着后方走去。
“明日一早,继续南下。”
沉默的背影,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风吹了过来,躬身应命的将领身上衣袂呼啦作响。
有士兵上前,站在王涣身旁说着什么。
第948章 杭州城内(二合一)
西面临河的营地,最中央的大帐内灯火通明,王禀沉默不语的缩在帅位里,双眼无神的看着桌上的铁枪。
带有血迹的枪身上沾染着不知何人的血迹,原本雪亮的枪头也有凝结的血渣,看起来似是生锈一般。
僵硬的身子动了一下,伸出手的东路军统帅又缩了回去,脑中乱哄哄的转着不知何等念头,只是大体都与自己儿子相关。
婴儿时候、孩提时代、少年、青年,一张张不同却又相同的脸在脑海中转悠,让这往日以硬汉自诩的中年男人猛的起身。
“啊”
双手在桌上一扫。
咣当
乓啷
各种物件砸在地面,王禀双手撑在桌上,“呼呼”喘着粗气。
帐外,值守的亲兵忍不住回头,犹豫一下想要进去,后方大手伸过来,一把将人拦下。
“洒家进去就行。”
来人这般说了一句,随后撩开帘子走入进去。
踏踏
战靴踏在帐内的地面发出轻响,王禀头也没抬:“没叫你们,出去。”
声音沙哑、低沉。
王涣没吭声,继续向前走着。
“本帅说出去!”
赤红的眼睛瞪了过来,王禀狰狞抬起的面孔一滞,随后缓缓调节自己脸上肌肉,张张口,还未说话,那边的王涣抱拳躬身:“末将参见节帅。”
脸颊肌肉跳了跳,王禀嘴角向上勾挑失败,沉默片刻开口:“不用多礼……”
王涣直起身,看一眼对面的主帅,随后低垂眼帘,他没说什么“节哀”一类的屁话,西军与西夏纠缠了几十年,几乎家家都死过人。
在西北,寡妇永远比男丁多,西军的家属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
如他们这些行伍出身的人,需要的不是旁人带有同情的话语,需要的是能转移他们思绪的话题,供给他们发泄悲伤的渠道。
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或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在军中实乃常事。
“适才有先锋军的败卒回来。”
出口的话语让对面的统率双眼渐渐睁大,王涣继续说着:“本来我军占优,不知何时自后有贼军突出,带头的是个使剑的。”
微微停顿一下,抿下嘴唇,看眼听的认真的王禀:“他等带着手弩,几乎每发必中。
有两架神臂弓,所用不多,最要紧的……”
盯着王禀已经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他等有霹雳火球,那使剑的就是靠这火器掩护才能冲阵成功。”
“……洒家知晓了。”
王禀盯着自家副将,几乎一字一顿的挤出话来:“可知那使剑的是何人?”
“不知。”
王涣摇摇头:“贼军并未通姓名,然而此等能以剑冲阵的好手整个大宋都不多,东南之地更少,届时捉了方腊就能知晓。”
“呵呵”
王禀嘴角终是咧开:“好……好哇!”
砰
拍了下桌子,这东路统帅站直了身体,牙齿咬的“嘎吱”作响:“当真好!”
寒风在外吹起,帐帘微微飘了一下,
……
宋宣和三年正月末,方腊军攻秀州不成,六万大军死伤过两万,战死近万人,西军在秀州只是休整了一日,第二天一早,浩浩荡荡的绯色身影向着杭州蔓延而去。
另一边,方七佛只身率领两千精锐后退,又于崇德附近收拢败兵两万余,随即一路向南退却,仓皇四顾的身影被人看在眼里,却是没了出杭州时的意气风发。
而在野外的永乐军将士,有的就此溃散不知踪影,有的迷失了方向跑去别州,部分吓破胆的自解武装,入了城镇从头开始讨生活,也有投去其余渠帅手下,继续与官军厮杀之人。
而去往杭州城的路上,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正在沿着道路往回赶。
“阿嚏”
巨大的喷嚏声传出,钱振鹏陡然捂着脑门呻吟一声,面上神情痛苦,吸溜一下鼻子。
昨晚在野外过的夜,不用想,肯定是感染风寒了。
杜微瞥他一眼:“省省力气,小心把脑子喷出来。”
“你这厮……嘶……”钱振鹏一瞪眼,随即觉着脑袋更疼,连忙拿手捂着。
希望接下来莫要再恶化了,不然……
心中嘀咕着,这汉子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顿时脸上又苦了三分。
杜微也不理对方瞪过来的眼神,转首有些羡慕的看眼李助等人的驴车,五十人的护卫穿着皮甲外罩冬衣正在旁边跟着。
“入娘的,回头老子也要在军中弄些车子过来,这等赶路的时候往上一坐确是省事……”
“那你要先有士卒才行。”许定的声音闷闷的,用手搓了下鼻子,不能呼吸的感觉让人甚是不舒爽:“就如今你手下能有五十条汉子就不错了。”
“……”杜微被堵的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哼哼几声以示抗议。
他麾下士卒大部分都扔在嘉兴城下了,跟着跑出来的也就几百人,再与西军先锋战了一场,如今活着的还真可能没有半百之数。
驴车的轱辘在土路上颠簸一下,车中坐着的人身子左右摇晃一下。
时迁坐在那边抓耳挠腮的,时不时变换一下身姿,不时在车板上站起,朝着远处看看,转头间,余光瞥着李助便又蹲了下来。
如此重复再三。
李助正在那里闭目养神,感受着他的动作,无奈睁开眼看着这鼓上蚤:“你要是闲的难受,不如下去到处跑跑看看。”
“恁地好,俺去看看周围什么情况。”时迁顿时如释重负,也不叫停驴车,手一撑就从这拉货的车上翻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跑动起来,丝毫没有常人跳车的狼狈之相。
“这是个闲不住的。”
杨林依着车栏笑了一下,看眼后方的车辆上覆盖的麻布,沉默一下看向李助:“李兄,这些东西当真要给姓方的?”
李助看他一下,缓缓闭上眼:“昨夜不是说了?自然要给,怎么,舍不得?”
清冷的空气中,这锦豹子砸吧砸吧嘴:“还真有点儿,向来是咱们占别人便宜,何时被人如此占过?”
四周,脚步的声响与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不绝于耳,偶尔的颠簸让车上的人摇晃一下,李助的声音入耳:“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淡淡的话语中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情绪:“这事儿究竟谁吃亏还说不准。”
杨林摸摸下巴,点点头:“但愿张兄他们顺利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