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助没出声,只是自然的随着颠簸动了动脑袋。
没两日,有方腊军的人前来通知。
杭州城到了。
……
仲春上旬。
杭州城,不高的城池映照在灿烂的天光下。
没了初时进城时的欣喜与得意,走过的身影面上满是担忧,匆匆的脚步走过无人的街道,四周有的宅院被人砸的残破,偶尔还能瞥见穿着锦衣的尸体埋在残垣断壁下。
身影走入此地最大的宅院,穿甲带刀的身影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敲开房门的人走了进去:“圣公,城外白延寿、杜微回来了。”
视野前方,方腊的面上有些浮肿,乱糟糟的胡须看上去有几日没有打理,闻言站起身:“回来就回来吧,让他们快些休整,西军当是不日就要南下,令……”
“圣公!”名叫方肥的男子打断他说话,向前走了一步:“他二人还带了些外人过来,说是那些人能提供甲胄。”
方腊整个人定在原地一般,面皮抖动两下,陡然转头,快步绕过书桌:“你方才说什么?甲胄?”
一把抓着这丞相的双臂,猛的一摇晃:“是不是甲胄!”
“等等圣公……圣公……莫要晃了!”方肥不过一读书人,平日最大的运动就是晚间和婆娘在床上摔跤,哪里经得住他晃,顿时感觉头昏目弦:“晕、晕了……等……嗯……”
方腊连忙停下,就见这人一转头“呕”一声,想吐什么,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张着口,眼泪鼻涕一起下流。
方腊焦急不已,只是这时候方肥正难受,他也没法子强迫这族中兄弟将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呼呼……”方肥擦擦嘴唇上的粘液,抬起头,苦着张脸:“圣公,兄弟我体弱,下次莫要这般,着实是要命。”
方腊脸皮一抽,也不说好,只是催促:“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娇气,莫要给老子扯旁的,快说怎么回事!”
“白延寿他们撤退时遇上西军拦截,被人救了下来,这伙人还说有兵甲可以卖给咱们……”
方腊听着脸上先是一喜,接着就是一怒,一挥手打断方肥的话语:“老子哪有那般多钱财去买兵甲,光收买人心都不够,朝中四处还在要钱,若是真有这般多钱,早就自己找门路了,哪里用的到他!”
“不是圣公……”方肥连连摇手,面上有些急。
“什么不是!”方腊背着手走两步,洪亮的嗓门儿盖过自家丞相的声音:“我看这些人就是看着咱们前方战场失利,心中焦急之时过来……”
“他们说可用粮食、绢、茶支换!”
方肥提高嗓门,让不知为何陡然而怒的永乐帝平静了下来。
方腊面上一阵神色变换,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兄弟:“你说……不用银钱?”
“粮食、生药、绢、茶、铜钱、金银都可。”方肥走过来,轻声同方腊说着:“东南各地咱们占领的地方粮食在库中堆积的都生虫了,正可拿出一些去换。”
“这倒是好……”方腊捏着胡须,沉吟着点点头,心里觉得这话却是不对味,琢磨一下,陡然抬头:“等等!那些陈年旧粮没被舍出去?不都说打下地方后要开仓赈民吗?怎地你这意思是都没做?”
“做……”声音拉长,方肥的脸上有些尴尬,抬眼看了下方腊,快速的低下头,嘴里轻声说着:“是做了一些,就是……”
眼睛游移一下,脸上的尴尬向着讨好的笑容转变:“这不是下面有渠帅比较,嗯……珍惜食物吗,是以只是拿出部分粮食分给了穷苦人。”
“……渠帅?”方腊铁青着脸,哼唧两声开口:“我看是二伯与四叔他们吧?往日就他们在那里说自家粮草不可轻与旁人,如今又是负责库管之事,干脆就将粮食全都扣下来,可对?”
方肥笑容一滞,脸色愈加尴尬。
砰
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老子下的圣旨感情你们全当放屁!”方腊大怒,指着自家兄弟,口沫横飞:“都说了要收拢民心、收拢民心,你们一个两个当耳旁风,是否不将老子这圣公放眼里!”
“还是舍了一部分出去的。”方肥眼看方腊脸色难看,连忙开口:“虽说力度没有太大,但咱们也是收了一波民心的,有拿到粮草的贫苦百姓都对咱们感恩戴德,二伯、四叔他们虽是抠门了些,还是有在做事的。”
手指在空中点出残影,方腊脸涨的通红,狠狠一甩胳膊,大步往外走:“等回来再找你们算账!”
外面的侍卫连忙在其后跟上。
方肥尬笑一声,连忙在后面跟上,看着前方的身影,高叫一下:“圣公,他们都在后院,白兄弟、杜渠帅也在。”
正去往前面大厅的身形止住,转过方向继续走着,只是那脸色越发难看。
他等在的府邸是杭州城第一首富之所,占地广阔,多半炷香的时间,方腊才走入后院之中,站在外面等着的杜微、白延寿两个连忙走过来,大礼参拜:“败军之将参见圣公。”
“起来,沙场胜负乃是常有之事,我又没说要怪罪你们。”
方腊看他两人动作也是无奈,他倒是想惩处这些打败仗之人,然而西军在南下途中,不日就要接近杭州,还要靠他们上战场厮杀,是以只能先安抚着。
“多谢圣公。”
两个青年齐齐拱手谢了一声,随后起身。
方腊看眼关着房门的后院,眼神示意一下:“里面人是什么来头?”
“圣公恕罪,我二人未能问出来。”
两个青年再次躬身,白延寿先开口:“只是我等蒙他们所救,知晓其军中兵甲却是好使。”
“不错。”杜微面上有些疲惫:“尤其他等有霹雳火球那等战场杀器,爆炸起来威力甚大,若是能弄来,属下保证够那些赤佬喝一壶的。”
方腊眼睛一亮,吸口气刚要说话,就听一旁白延寿说道:“可惜他们似是不准备交易这等东西。”
方腊沉默一下,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瞪了两人一眼:“我知晓了,你二人在这里看着些。”
转头看下方肥,犹豫一下又回头:“算了,你们去将娄敏中找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白延寿、杜微连忙应下,看着方腊、方肥两人带着双十之数的护卫走去那边的房子,方才松口气。
“走吧,别看了。”白延寿拍一下杜微:“你我先去找下娄左丞,然后还要去见见大将军。”
杜微点点头,又回头看一眼等待门开的身影,砸吧砸吧嘴,嘟囔一句:“圣公没处罚咱们倒是有些意外。”
前方姓白的青年脚步一顿:“都不容易,现在还是想法子渡过难关吧。”
随后继续前行,后面杜微摇头晃脑的落后一个身位走着。
天光明媚,有鸟雀飞在半空划过院落,房屋内传出豪爽的笑声。
第949章 得加钱(二合一)
“今日早晨起来就看着有黄鹂飞过,叫声清脆,想着是否有贵客前来,果不其然啊,当真有贵客临门。”
方腊满面的笑容,看着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身的李助也不生气,他等起义不过一两个月,尚未转变过来行事方式,况且如今是他求着别人,自然姿态要低一些才好。
杨林、时迁余光看李助坐着,也就没动,李助笑着拱拱手,眯起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李某见过圣公。”
杨、时二人在一旁跟着行礼。
后边方肥见他们没通名姓,眉头一皱,只是看眼前方自家族兄没有丝毫不悦,这才默默低着头听着前方动静。
“多礼了、多礼了。”
方腊大笑着摆手,眼神掠过李助,视线在他桌边放着的长剑上扫了一下,不以为意,只当他对在杭州城中心有顾虑,笑着走去李助身旁的位子坐下:“听下面人说先生愿意助我军兵甲器械,在这里还要谢过先生慷慨之举。”
微微顿了一下,看着李助眼睛:“不知先生如何有那般多的兵甲,又为何愿意与方某交易?”
“这事重要吗?”
李助仍是笑眯眯的看着方腊:“李某就不说什么看好圣公的大话了,你只需知道,你我是各取所需,合则两利就行。”
方腊脸皮抖了一下,口中“呵呵呵”笑出声,身子朝后靠了靠:“先生这话倒是有些意思,看来你等是……”
看李助那张笑脸,眉头一挑:“缺粮?”
“或许。”李助轻轻捋着胡须,耸耸肩,既不否认,也不应是,面带笑容,语气如常:“贵军方占据各处,用钱之地良多,李某下此决定也是为贵军着想。”
方腊看着李助,心中多少有些异样情绪升起。
那从他进来就是一成不变的笑容,好似在讥讽他一般,想看对方眼睛,从那眯缝起的眼球中也窥视不到多少情绪,就好似脸谱一样摆在那,直给他一种空洞乏味的感觉,偏偏对方也不吃他试探之语,让人窝火的紧。
啧,不是有事求着你,老子定要让你知道下何为光明圣母的怒火。
心里面带着几分腻歪劲儿,方腊一时间没了最初听闻有甲胄兵械可用的兴奋劲儿,只觉得对面那张笑脸越来越让人恼火,勉强问了下何时何地交易。
待知道对面有人回去取皮甲、手弩等物送过来,便自对着李助道:“李先生救了我麾下那些不成器的东西,又跑了这般远来这杭州,定然舟车劳顿,不妨先在此歇息。
余姚码头我会下令尽快修建,我朝中尚有事情,不便久待,海涵、海涵。”
“圣公自便。”
李助点下头,看着他起身,陡然开口:“对了,不知杭州城内的卷宗贵军是否还保留着?”
那边的脚步顿了一下,方腊疑惑回头看他一眼,又望去方肥,那边的永乐朝丞相点点头:“都还在。”
“可方便借阅一下?”
方腊挑下眉头,直觉对方要看卷宗乃是有些不妥,却又想不出到底对方所为是何,点头道:“自然可以。”
随即转身走出去。
李助在里面对着他背影拱拱手称谢一声,随后平静的看着那边的永乐帝出去。
……
过午之后,云层渐厚,天光弱了下来。
方腊走出房屋,心中老大没趣,顶着刮起的寒风往前走,胸中直憋着一口气,也不知到底是被李助那笑面虎般的态度给顶的,还是适才一阵风吹过让他呼吸有些不畅。
他身后方肥与二十名带刀侍卫脚步匆匆的走回去,一推房门,方腊肚中那点儿邪火压抑不住,来回踱步,手指着外面:“那姓李的笑的恁地假,真当老子是第一天与人交流的雏儿,看不出他心中那股不屑的劲儿?”
方肥赶忙回身将房门关上:“恁地说……要不咱们将他们赶出去?”
“屁!”方腊停住脚,瞪一眼自家兄弟:“说什么蠢话,没了他上哪去弄来甲。”
接着脸上变换神色:“去找杜微、白延寿两人回来,让他们看着这几人,莫要让人跑了,到时候那才是笑话。”
方肥无奈,你刚让人去做事,转头又要叫回来,只是他也知道事情紧急,转身一开门。
“圣公说什么笑话呢?”
开口的身影三四十岁,面色红润,身材修长,站在门口正举手欲推房门,看着外面的人连忙点头:“娄左丞。”,随后让开身子。
那人拱拱手,走进来笑着向方腊行礼:“臣娄敏中,见过陛下。”
方腊见他,面上方才少了些怒火,连忙过来拉这他手:“之前就在想,若是娄左丞在,必然会教我不至于如此难受。”
哒
后边方肥迈步出去,将房门关上。
方腊这才拉着娄敏中坐下,将白延寿等人的话与今日的事情说了一下,这才道:“我虽然欣喜有人愿意交易兵甲,然而还是心中有些疑惑,想不通这些人来自哪里,所为是何,是否江湖骗子。”
顿了一下:“虽说这般想是有小人之心,然行骗之事本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也不能不防。”
娄敏中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的听着,方腊停下之时,缓缓抬手捏着胡子:“圣公是说他们有火器?还说需用船运兵甲至余姚?”
“听白延寿、杜微等人所言,却是如此。”
“那当不是宋国内的人物。”这永乐朝左丞相紧皱眉头:“赵宋朝廷再不堪,对火器等物防备严于甲胄,更是轻易不可得,战场之上冲阵而入,救人于水火,江湖骗子……”
摇摇头:“断不可能。”,说着站起身,走动两步,嘴里面自语:“有船、有甲、有火器弓弩,想要粮食、生药、茶、绢……”
脚步停下来,转过身子:“是了,这伙人当是北面新起的齐国。”
“齐国?!吕布!”方腊眼睛瞪大,猛的起身,恍然道:“不错,应是他们……”
背着手快速在屋子中走了两步,有了答案,脑海中的疑惑自能以果导因:“听闻之前梁山与赵宋打时就有火器,渡海北击辽东立国,手中定然握着不少辽人的兵甲,北方苦寒之地,粮食产量少于这东南,他等也是苦于粮草短缺。
不错,是他们,也只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