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轰鸣,持着屈刀的身影看着远方的帅旗,缰绳一转,手中刀起处,马前的身影斩为两截,身后高可立、张近仁咬牙跟上,只余不足五百之数的骑兵向着西军帅旗冲去。
“准备抵御冲击!弓手准备”
前方王涣呼喊着发出命令,一面面宽盾被放下支架,后方的士卒上前一步将肩膀顶在盾后,一支支长枪铁矛从盾顶的下凹处探出。
“为我东南”方七佛在马上看的清楚,仍是第一时间选择前冲,战马咆哮,带着后方歇斯底里的“杀”声,蜂拥而上。
杭州城下,宽阔的战场硬生生被这支骑兵打出惨烈的气势,不断有骑着马的人中箭倒下,也有被战马冲动阵脚,倒闭马下的绯红人影。
天光在西坠。
战场更后方,步行冲出的义军步卒开始与西军接战,越发暗淡的视野让人分不清前方的目标,黑下来的一刻,数不清的身影在从战场逃亡。
王禀连忙下令点火照明,然而数万人冲突的战场,一时间没法将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他又不是神仙,没有言出法随的能力,眼睁睁看着有地方的火点明明灭灭。
杭州城下的厮杀进入尾声。
硬实的地面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的颜色,不断有脚掌、马蹄踩踏到软中带硬的物体上,血腥的气味在鼻端飘之不去。
战场上到处都是人、马、断裂的兵器,尸体、伤员朝四周延伸开,流淌的鲜血在低洼处汇聚成粘稠的血泊。
举着火把的西军士卒提着长枪、骨朵在走,看着火光中的身影有异,随即一下砸过去,空气中时不时有钝器捶打骨肉的声响,偶尔也有凄厉的惨叫传出,漆黑的夜空下,听着也有几分渗人。
视线上移,城下打着火把的身影越来越多,穿着绯袍、受伤未死的人被抬去一旁呻吟,而扔了兵器,蹲下来投降的永乐朝士卒则是被粗暴的拽起来,推搡着走去一旁,有人稍微走的慢了一些,后方有人随手一枪捅死,惊起无数怒吼,然而很快,还是被宋军用绳子捆绑串起来,十数人、数十人一队的站到边上看押。
足有六千多人投降。
火光中,俘虏黑压压站成一片映入王禀的眼中,这东路军主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前次嘉兴城下被抓的也有三四千的样子,因媪相不喜俘虏,以及震慑这东南之地的因素,那批人全被坑杀殆尽,而今……
眼神沉了沉,不远处穿着红色战袍的王渊跑到面前,跳下战马:“节帅,俘虏中没有方腊。”
“料到了。”王禀点点头,抬头看看闪着星光的夜空:“趁黑突围,若这般还被我等给拦下,那他这反王早该被围剿了才是。”
语气顿了一下,目光正视着满身征尘的悍将:“方七佛、方肥、娄敏中、祖士远这些人呢?”
王渊沉默一下,拱手:“方七佛突阵不成,被十数骑护着往西南突围,王涣将军领军去追,现在未回怕是追之不及。
至于其余贼军中的高层……”,摇摇头:“一个也未曾发现,许是都跟着方贼一起跑了。”
“倒是机灵。”王禀拿着马鞭轻轻打了下大腿外侧,哼了一声,看向一旁传令兵:“让大军入城,仔细搜索,另外派人去后方向节帅禀报,就说杭州城已下。
再遣人去西边找刘镇将军,与其交换军情讯息,务必做到同进退,逼压方腊军入睦州。”
那传令兵立马转身回走。
王禀目光转移,看着王渊开口:“驱赶那些俘虏去远些的地方挖个大坑。”
后者拱拱手,转身上了战马,并未说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初哥儿,西北那边这样的决定亦是有不少,况且……
自家节帅心中的悲愤也需要发泄。
这一日,从杭州城中不知道冲出多少士卒,也不知多少有名姓的方腊军渠帅、官员逃出生天,西军只知道,此时还不是班师回朝的时候。
东南的战争,还要继续。
……
天光再次升起,白色的海鸟在上空来回飞翔,发出尖锐的叫声。
海风吹动悬挂的三角旗帜,船只随着波涛在上下晃动,张顺抬头深深吸一口带着腥咸气味儿的空气,指一下前方宽敞的水面:“李兄,前方就是长江出海口,从此而入,往前走走就是江宁府。”
海浪冲击船身,发出哗哗声响。
第952章 神医,你我有缘
仲春丁巳,朝晖夕阴。
江宁府人来人往,江边的货船也未曾因东南的起义而暂停,相反,有相当一批的商人闻着味就跑了过来,各种魑魅魍魉的手段在这江南东路的首府使出,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人拿着钱财从这里离去,而远在几个军州之外起义军势力能得到一批物资的供应。
而这些……
与城内九成九的人没一点儿相关,仍是每日该做什么就做着什么。
“新鲜出炉的炙鸡,皮脆肉鲜,快……”
“本店新来胭脂水粉,带一盒回家给良人,保准……”
“走过路过看一看,都是东京最近流行百货,买一个回家沾沾京城气,显显时兴排面……”
吆喝的声音在入城的一刻轰然入耳,几个最近常漂在海上的汉子顿时心情为之一变,有笑容浮上面庞。
“恁地久没接触这般多人了。”杨林感慨一声:“整日在海上飘着,感觉走路都开始打晃了。”
“你这是错觉。”时迁在旁边走着,让过对面走过的身影,淡淡看着杨林:“从钱塘江到这江宁府,顺风顺水的,总共不过五六日,离走路打晃还早着呢。”
“却是这个理儿。”张顺点头赞同的说了一嘴:“杨兄不过是更早之前在海上时间长了,是以产生了错觉。”
杨林若有所思中,那边的李助转脸看着时迁,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时兄弟,如今咱们有事情在身,莫要做多余的事情引人注意。”
那鼓上蚤闻言连忙摇头:“俺没做什么啊。”
李助看看他,视线扫视一下四周,轻声开口:“没做什么,你拿人钱袋作甚?”
“啊?”时迁一愣,赶忙伸手从怀中掏出蜀锦做成的钱袋子,顿时傻眼儿:“俺没想着拿啊,这手怎么自己动了?”
“怕是你手痒了。”
马麟在后面笑嘻嘻的开口嘲笑一句,让前方矮瘦的身影忍不住抬手打了自己手背一下,嘴里面嘟嘟囔囔不知说着什么。
李助摇头失笑一下,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只是提醒这偷儿莫要得意忘形引来麻烦,至于被他偷的人……
那关他李助什么事?
他又不是善心多的没地方用了,哪里会管丢钱人是死是活。
街市上的人流逐渐稀少,随着张顺的指引,众人逐渐能闻到药香的气息,那浪里白条有时站住脚四下观望一番,最终看着一药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李兄,前面就是那神医安道全的药铺,将这人带去帮着柴大官人看病,也算是为陛……哥哥还上人情。”
李助手捋胡须,看着前方点点头,只是淡淡开口:“带路。”
张顺当即大步向前,这伙身形各异的汉子逐渐接近张顺口中的药店,那店铺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物,却甚是洁净,店铺上方《安氏药铺》四个蓝底黑字龙飞凤舞,大门两边挂着木牌。
左边一长方形牌子上写着,“医林圣手,内外兼修,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最善调理、开腹,行医十几载,未出过差错,乃是病痛之人首选。”
右边牌子上则是画着小人满面痛苦的走进药房,望、闻、切、问四张图逐一过去,最后一副满面笑容的离去。
中规中矩。
李助眼神扫过这里,脑中浮现的四个字让他皱起眉头,随后看了眼张顺,却是什么也没说,脚步一跨走了进去。
那边柜台后坐着的中年人站了起来,看着迈步走入的身影开口招呼:“几位客人,是来抓药还是问诊?”
“找人。”
不同寻常的两字出口,却是没让那中年人面上显出别样情绪,只是不再在柜台内站着,转了出来拱手:“可是要找东家?”
店中的气氛有些怪,进来的五人中,有四个正在四处乱看,尤其身高最矮瘦的那个贼眉鼠眼的,一对眼睛滴溜溜转,全在值钱的物件儿上打转,让这人不得不出来。
张顺哪里知道他心中想了那般多,从容走上前,点头:“劳驾,我以前也在安神医处求过诊,算是相识,如今特地从北方过来,有要事相求。”
那中年人点点头,隐晦的看眼走去柜台那边看药材的李助,口中说着:“今日东家休沐,许是在家中,客人……”
“我知神医何在。”张顺直接打断他,稍微停顿一下:“这几年安神医未曾换住处吧?”
“东家一直在原先房子里,不曾另寻住处。”
“恁地好!”张顺面上带着欣喜神色:“那我直接去他家中找寻就是。”
转身对其余四人开口:“走吧,安神医不在此处。”
“客人慢走!”
告别的话语中,李助几人各自回身,随着张顺走出这药店,重新走入城内街道的浪里白条四下张望一下,指指城东的位置:“没记错的话是这里。”
带头走着道,颇为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一句:“这江宁府我来的少,就是安神医处也不过去了一次,是以隐约有印象罢了。”
“无妨,记不得再打听就是。”
杨林口中宽慰一句,同着几人跟着张顺前行,也是这江宁府布局并不特殊,张顺又自年轻,一行五人左拐右转的,不一时来到东边一处巷道。
张顺看着眼前占地并不算大的房屋点点头:“就是此处,上次来我就是带着老娘一起来的。”
话语未完,时迁已经是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直接叩动门扉,口中嘿嘿怪笑:“那就莫要浪费时间了,快些完事儿咱们也好回去,出来这般久,俺还真想家中的媳妇儿了。”
“时兄弟成亲了?”
杨林、马麟瞠目结舌,看着那边的鼓上蚤洋洋得意,转念想想这厮在军中上升速度不慢,多半也是甚受媒婆青睐的存在。
外面正在说着话,屋子里面有脚步声匆匆响起,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开启,一看着三十余岁,有几分消瘦、眼袋发黑的身影出现在五人面前。
许是没想到外面这般多人,开门的壮年汉子愣了一下,视线扫过长相各异的面庞:“你们……找谁?”
“神医。”张顺上前抱拳:“小的乃是浔阳江边人,几年前找恁为我老娘看过病,当时钱财不老够的,恁却还是出手为我娘医治,不知你可记得?”
这开门的人正是安道全,听着张顺的话语眨巴眨巴眼,面上带着一抹歉意:“这……每日见那般多人,实是不记得。”
李助看眼他,没有说话,张顺在那里一笑:“神医每日事情多,记不得是必然的。”,语气停顿一下,看看脚下,望下四周:“恁就要在这里交谈?”
“是小可的不是。”安道全面上恍然,连忙让开身子:“请进、请进。”
“叨扰。”
几人口中说着,迈步走进过不大的院子,抬头四下扫视,这名医的房子分两层,下面会客之用,都是些红木家具,左右两边悬挂着名人字画,正对着房门的那墙有着一张人像,李助走近看了眼,上面写着扁鹊像三字。
那边安道全请人坐下,自己去后面取来一些茶水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这位官人今次来小可这里是所谓何事?可是令堂疾病又反复了?”
“不是不是,神医手到病除,家母身体自那以后一直安康,并无反复之忧,还要多谢挂怀。”
口中说着,张顺取了布包往桌上一放,“咚”一声响,显然里面放了不少重物,接着顺势一推:“此次来一是为谢神医,二来,也是因着北边有一友人病重,生死只在一线,希望神医能随我等去往河北沧州出个诊。”
手在包袱上拍了拍:“这些一为酬谢神医妙手仁心,二也是恁远去北边的诊金,事后还有重谢。”
说完,手按着包袱往前一推。
那边安道全看着包裹过来,手放其上,感受着包裹中的坚硬,面带难色的摇头:“非是小可拿乔,当时既然救治了病人,自然不会现在再另拿钱财,至于北去沧州……”
手一推将包裹推回:“还请见谅,短期内小可还不想离开江宁府,是以只能说抱歉。”
顿了一下,看着张顺有些失望的面孔,又说一句:“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可虽是不便远行,然可以介绍一医术、德行远胜于我的医者,恁看如何?”
“既如此就麻烦恁了。”
张顺见他如此,知道劝说不易,随即选个折中的法子,反正都是顺便而为,谁去都可,至于人治不治的好……
心意到了就行。
安道全见此也松下口气,有些疲乏的脸上笑容真挚了两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左右一句话的事情。”
“既然恁地说,不妨再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吧。”坐在侧旁的李助突然开口,手捻着胡须,笑眯眯开口:“这次南下,一是请恁这位名医,既然恁没空,那也无法。
这二嘛,我等来找些防治蝗虫之法,听闻江淮一带有种草能让蝗虫抱叶而亡,不知恁听过没有?”
他这话多少有些难为人的意思在内,毕竟也是知道那安道全是以治病救人见长,而他问的却是如何防治虫灾,乃是属于民生或者说是那些研究格物的才会考虑的东西。
这只是单纯不喜有人拒绝他们。
杨林、马麟、时迁三人也是笑嘻嘻的看向安道全,他们几人对这所谓的神医并不是很尊重,自然愿意看他出丑,张顺到底还是顾念着安道全之前救治其母的恩情,连忙摇手道:“这却不是为难安神医了?这等田地里的事情,他如何……”
安道全没等张顺说完,眉头一挑:“这个小可知道啊。”
几人嘴角的笑容顿时凝固,李助瞳孔一缩,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