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宋朝东南之地的剿匪如火如荼,西军并河东禁军压过去,一路收拢各地乡兵、民壮、俘虏,很快膨胀到十二、三万,然而就是这般做为主帅的童贯仍是觉得不够,一面下令长江两岸各军州发牢城营囚犯充军上前线,一边下令催促王禀、刘镇快些攻略军州。
仲春中,耽搁些许时日的东西两路军同时进军。
刘镇麾下刘延庆、刘光世父子为立功赎罪,最先带兵攻入歙州,于绩溪县附近斩方杰麾下大将伍应星,随后一口气将这临近宣州的城池给攻下,斩首两千上报。
歙州方、方杰闻听城池失馅,当下率兵五万迎战,被杨可世、赵明领兵敌住,刘镇趁机挥军攻其侧翼,大将徐方、昌盛被当场战死。
方杰差点儿被刘镇麾下队将吴阵斩,还是靠张威、甄诚两将以死相拼才得以脱身,张、甄二人还待要走,失了大功的吴大怒,玩命赶上,一刀一个尽数结果当场。
可怜援军四将本事不差,只为沙场扬名,却于一役中尽数战死。
下旬,统率方与侍郎高玉见势不妙,连忙率军退往睦州,汇合留守方貌共得兵六万,准备将追击的西军挡在青溪之外。
而在西路军进攻歙州的同时。
已经杀入杭州的王禀亦是直趋杭州城,方七佛虽是得了张顺、李助所赠二百皮甲与百架手弩,面对痛失爱子的东路军统领仍是有种随时城破的感觉。
燃烧的箭矢抛射上城墙,点燃的黑烟升上天空,无云的天光下,蔓延的绯红色身影正在城墙上发射箭矢,不时有人哀嚎着被抬下城墙。
待官军身影涌向城墙之时,又被更多的箭矢射了下来,就算不论准头,城里义军数量也是不比官军人少。
然而战争,人数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禀圣公,城墙有些支撑不住,北门守将赵毅、西门温克让战死,张俭、张韬二人已经率部上城墙,两部死伤三四百才将城头稳住,还请圣公发兵援助。”
“禀圣公,敌将王渊杀上城墙,范畴战死,大将军亲上城墙,奋死搏杀将其赶下,如今敌军进攻猛烈,请圣公救援。”
“禀圣公,敌将姚平仲……”
“禀圣公……”
一道道求援的身影说着不同,意思却是一模一样的话语,吵的方腊一个脑袋有两个大,有些承受不住一般扶一下桌子。
“传令……”口中发布着命令,潘文得、应明、徐统,一个个军中渠帅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听到命令的传令兵连忙出去,全然顾不得面色铁青的方腊。
“……圣公。”
娄敏中吸口气看着有些站不住的永乐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前两日送李助上船前话语,犹豫一下开口:“杭州已经不可守了,这里本就城墙低矮,经受不住西军轮番冲击,该早做打算了。”
有些憔悴的面孔抬起,方腊先是迟疑一下,缓缓扫视过室内的方肥、祖士远,眼珠动了一下,神情有些无奈:“看来时不与我,却不是在此逞强之时。”
深吸一口气,这永乐朝领袖晃晃悠悠站住脚:“不若就撤出杭州,回睦州固守,彼处乃是我发家之地,从者众多,再招四方各大渠帅援救,或……”
“圣公!”娄敏中上前一步,拱手打断他说话:“臣以为,睦州做为恁发家之地,定然会为宋军所重视,我若是领军之人,下一步定然要挥军去攻,以我军战力,实难应付。”
“不错!”祖士远在一旁也点头:“前段时日宣州之地刚被宋军复克,歙州眼看就在其兵锋之下,若是退去睦州,怕是有倾覆之危。”
外面脚步声音不断响起,往来奔跑的传令兵、士卒众多,方腊目光转去门外,好一会儿方才转回来,摇摇头:“睦州乃是龙兴之处,万不可丢失,传……”
“圣公!”娄敏中再度打断其话语,上前道:“我等与齐国有两月之约,只要能守住越州,甚至只要守住余姚,说不得会有翻盘机会。
然,若是退去睦州,断了去往越州的道路,或再无能反攻宋军之机。”
方腊一阵犹豫,外面,战鼓的声响隐隐传来,厮杀呐喊的声音大作,娄敏中、祖士远上前一步:“圣公,此时不可犹豫(万不能犹豫)。”x3
重叠的声音响起,娄、祖二人忍不住看向一脸焦急的方肥,暗忖其今日方有丞相的样子,随后又拱手看着方腊。
这圣公沉默一瞬,吸一口气:“我意已决,睦州不能丢!”
看着娄、祖二人失望之色,话语一转:“然,左丞相说的是,越州乃是我等唯一的机会所在,是以我会命方七佛率部去往越州,你等在彼处与仇道人、石宝二人汇合快些建造余姚码头,我在青溪等着你们过来汇合。”
接着快步走去桌后,写了三份书信,持在手上走过来,往前一递:“一份乃是给方七佛、仇道人的,一份乃是给我儿方天定、方亳,让他二人从婺州、衢州分兵前往越州。”
娄敏中、祖士远二人皱起眉头,总觉这番话不吉利,然而无奈方腊主意已定,只能躬身领命接过。
“臣等领命,圣公多加小心。”
方腊这才呼出一口气:“传令方七佛,让他准备组织突围。”
第951章 暂时的落幕(二合一)
天光西迁,洒过满是血迹的城上城下。
一个个穿着甲胄,提刀背弓的身影在聚集,突围的命令早在一刻之前送入各个渠帅手中,奔走的脚步、各种兵甲碰撞的声响,间或有人跑动过快撞在一起的声音在杭州城内时不时响起。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人群,站立的身影仍是满头热汗,高声叫嚷着指挥士卒进入队中,混合着沙场铁锈气味儿与烟火气的寒流时不时刮过人群。
有十多名身材壮硕的身影聚集在一起,卷过他们脚下的尘土打着旋儿远去。
“将战马都集中起来,等下本将先冲,你等趁西军目光在本将身上时,带着圣公离去这里。”
话语夹杂在一片嘈杂之中,说话的是方七佛,着里一身黑色扎甲,两肩带有鎏金兽面吞口,手搭在腰间的护身剑上,眼中带着凶戾之色:“让所有人从西门而出,出城后,你们护住圣公往睦州走,记住不要打旗号,让其他人给你们做掩护。”
狠狠握了一下腰间的剑柄,方七佛吐出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顺着风刮到旁人的甲上,邓元觉一身细鳞连环甲被他魁梧的身形撑的有些鼓胀,好似一个壮汉穿了小一号的衣裳一般,如今正低垂着眼眉,嘴皮微动,有含糊不清的声音入耳。
永乐军的人都是知晓,这和尚正在念经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又名《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俗称
《往生咒》。
贝应夔站在一旁,雄壮的身影在风中一动不动,嘉兴一战,他麾下士卒死伤过半,如今虽是疯狂征兵一番,却仍是未恢复元气,今次护送方腊回睦州也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无他,功大者无过救驾,计毒者无过断粮,他没本事去断外面西军的粮草,那跟在圣公身旁露脸让他记住总是好的。
咚咚咚咚
说话之间,激昂的战鼓再一次震动而响,方七佛抬起头看向城头,代表着死战与求援的两面旗帜同时竖起,这永乐朝的大将军沉默一下,披风摆动间转过身子:“准备突围!”
穿甲戴盔的身影四散而行。
申时走入末尾的一刻,杭州城外的西军在偏移的日光下望着没能攻克的城池有些意外,一路南下,无论是领兵的将领还是这些普通厮杀汉,已经习惯了一鼓而下的节奏。
这围攻一整日还没能拿下这座不大的城池多少有些不适。
“传令鸣金收兵!”
“传令辛兴宗、杨惟忠二人率军在南、北两面包围这破城。”
王禀马鞭举着指点:“这厮们骤然得城夺地,多半不会选择突围,围起来,本帅看他们粮尽援绝之时如何行事。”
传令的士兵连忙向外奔走。
若是平常时日,王禀这番判断也是无误,杭州城内的这些义军真会坚持到最后实在无法才会崩溃退出。
只可惜城中娄敏中受人影响,已经说通了方腊,这却是他想不到之事。
写有“方”字的旗帜呼啦立了起来,在风中舒卷飘飞。
站在马匹旁边的身影人手一只粗瓷大碗,有士卒提着酒坛将酒水倒入碗中,酒香四溢,液体在碗中晃动,有些冲溢出碗沿,洒落地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最前方,穿着黑色扎甲的身影接过亲兵递过来的酒碗,高举过头,四处扫视一下:“各位兄弟,你我反宋两月有余,如今这等困境……”
视线扫视,面前一张张脸孔神色各异,声音高亢起来:“不都是曾经想过的吗?既然咱们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杀官儿造反,那定会面临官老爷们的反噬!”
前方的身影抬起头颅,那边的大将军口沫横飞:“只是那些官老爷怎会知道我等受过何等苦楚!东南赋税繁重,各种苛捐杂税压在人身,你我家中都有姐妹被卖以为减负!
两大应奉局横在头顶,再殷实的家境也被榨取的一干二净,这些如何让人甘心忍受!
如今我们自己站起来要搬走头上压着的巨石,他们就派来走狗鹰犬,你们说怎么办!”
“老子入他祖宗!”前方身形魁梧名为晁中的小渠帅陡然开口大喝。
“没错,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
有人带头,无数的声音开始附和,一时间乱哄哄的将城外呐喊的声音都覆盖下去。
方七佛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将酒碗举起来,缓缓转头看着前方的人,声音减轻的一瞬间,手臂收回。
酒碗凑上唇边,“咕嘟咕嘟”的咽酒声传来,末了一摔这碗。
乓啷
粗瓷制成的容器碎裂迸射。
方七佛一抹嘴:“喝了这碗酒,杀他娘的!”
“杀他娘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重复着,随后“咕嘟”的咽酒声音不绝于耳。
乓啷
乓啷
一只只瓷碗摔在地面,或是细碎、或是大块的碎片铺满地面。
方七佛抓着马鞍,踩镫上马,一甩手中屈刀:“开门,随本将搅他个天翻地覆!”
轰
不断有身影坐上马背。
呜
号角吹出一声短号,满是斑驳痕迹的南城门“吱呀”一声推开,黑色的马腿往前踏了一步,灰尘在蹄铁下震起。
方七佛扶了扶头上带着白色羽毛的铁盔,雄浑的声音从城门处传开:“跟我冲!”
“杀”
马蹄的轰鸣声荡起尘烟席卷大地,从数万大军中拼凑而起的七百骑兵许是趁着酒劲鼓起血勇,许是对宋国官军怀着深沉的恨意,一时间勇往无前,无人有退缩旨意。
前方攻城的官军正在后撤,哪里料到城门在后面开启,随即冲出骑着战马的身影。
“防御”
前方的将官陡然呼喊一声,后撤的脚步停下,后队变前队停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一箭之地的距离,方七佛的战马转瞬即至,马背上穿着黑色扎甲的身影咆哮出声:“挡我者死!”
屈刀猛的下砍,血光中,战马鬃毛沾染上飙射出的鲜血,带着斑斑血迹一冲而过,后方马蹄声急促而来,高可立、张近仁、张韬、张俭四个手中刀枪闪着噬人的光芒,冲上去就是一下,将疲惫的西军士卒砍城两段,鲜血洒在地面的同时,后面更多的骑兵飞奔过来,无数马蹄如同骤雨砸落地面,卷起大片的尘烟直扑撤下的官军。
“……该死!”
王禀眼睛充血,脸上先是一红,继而铁青:“传令王渊、姚平仲压上去,将这部骑兵剿灭在……”
话语声尚未结束,说话的东路军统领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说不出什么意思的声响。
黑压压的人潮从杭州城门涌出,涂成红白双色的穿甲士卒后面,是穿着各色衣衫的义军兵卒,好似被掘开的蚁穴,踏着前方骑兵跑过的痕迹向着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吹号吹号各部上前,莫要被方腊跑了!”
改变的命令被传了下去,昏暗的天光下,号角声在天空传递出征伐的命令,这股声音被另一边受命的马蹄声掩盖下去,西军的铁蹄裂地而出,为首一员大将头戴凤翅盔,身穿铁甲外罩红袍,挺着手中铁枪。
视线里,扬起的烟尘之中,铁蹄裂地,为首的方七佛领着身后四将拼死突前,手中屈刀血迹斑驳,身后七百骑兵因战马优劣开始拉开距离。
轰轰轰
不同方向的烟尘在接近,交错的一刻,人的身影犹如被狂风吹散的落叶,鲜血、残肢不断在冲锋的战马身影中喷洒。
“我乃永乐朝大将军,方七佛!”
暴喝声中,屈刀轰然砸在姚平仲铁枪上,西军的悍将只觉双手一沉,再硬接一刀被震的手臂酸麻不已,然后看着那身影交错而过,停也不停的向前死命冲锋。
铁骑如钱塘江的浪潮席卷过去,姚平仲失了立头功之机,顿时气的双眼圆睁,看后方张俭临近,大吼一声,铁枪轰然出入人的胸膛,然后挑飞上半空,落下的轨迹前方,战马奔腾而过。
方七佛在前察觉有异,然而此时他等本就是做为吸引人的标靶而出,恨不能西军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只是加急打马,全然不顾身后有二百骑兵被姚平仲截下,顺势围杀。
“莫停,继续前冲,“杀王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