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末神情不耐,开口催促,还没等桌后的权留守有动作,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屋内两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影快速的跑进来,“哎呦!”一声被门槛绊着,又赶忙起身跑过来跪下。
“禀留守,高州于六日前被攻克,武安州守军已经决意献城投降,齐军先锋分两部向着惠州、恩州进发。”
屋内静了片刻,随后奚王霞末猛的转头看向雅里斯,粗糙的大手翻过来狠狠一拍桌子:“齐军分兵而行,此乃取祸之道,快将兵符给俺,俺还能趁机打他个措手不及。”
报信的人闻言身子抖了一下,默默低下头,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那边桌后的中京权留守看着他,终是开口:“等。”
伏下身子写就一道军令,用上留守大印,随后转身,伸手掏出一铜钥匙,开了柜橱,又取出一盒子,再次开锁,取出一铁铸鱼符扔过去,随后将军令一推:“给你。”
霞末伸手一抓,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雅里斯在后看着他,等快出门之时开口:“你可要仔细着些,别死了。”
门口的奚王停住脚,回头看看他,哼了一声:“你死俺都不会死。”,迈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城内响起战鼓的声响。
……
入春之后,风吹在人身上,皮肤都感到干燥,高州三韩城外的几个大型牧场却是热闹喧嚣,阳光下重重叠叠的身影满头大汗的将马匹、牛羊、骆驼拖去一边,有拿着纸笔的军中吏员在记录,不时兴奋的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今次收获不小啊。”
张琳站在牧场外面,背着双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自从夺下上京以来,他做的事越来越多,有他家眷在此的原因,只不过更多的,他猜测是吕布对他的观察期已经过去,虽说今后或是成不了南府宰相那等高官,然而在如今的朝廷里也不是没有发展。
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让家中子弟多多参与进来了。
眯着眼睛看着黑白掺杂的羊羔,张琳带着一丝遐想缓缓踱步,因他乃是投降的缘故,沈州老宅那边一直被地方上监管着,莫说做官、入伍,就是想做些生意也被人盯得紧,家中一直叫苦不迭,对此颇有怨言,只是都被他压了下来,直到他升官之后方才撤销监察。
而如今自己以这忍耐换来了坐在桌上的机会,下一步似乎是可以享用一下桌上的美食。
张琳在辽东日久,又在辽军中待过,对两边都有了解,他是一点都不怀疑齐军能取中京的能力,差别就是费多长时间而已。
“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总是要人来治理的,家中几个子弟德行、学问还行,外调一县做个县官儿没甚问题,至于我儿……”
张琳看着远方起伏的丘陵轻轻出了一口气,因为被俘,自己儿子接到信儿后连夜弃官而逃,如今在家中读书养性,也该是出来了。
“还是随着我一起入朝吧,改日跟陛下说说……”
“张舍人……”
他轻声自语的时候,远远传来呼喊的声音,转头看去,一道人影从城池方向跑过来,张琳皱下眉头:“发生何事,这般慌忙?”
“东面传来消息,武安州已经降了……”跑来的士卒喘息一下,平稳了一下气息,靠近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琳眉头一挑,面带喜色,下一秒直接转身快步走去那边的马匹,“回城。”的吩咐声中,一队侍卫纵马跟上,径直向着三韩城而行。
季春中旬,齐军几乎是与中京留守府同时接到武安州献城投降的消息,这对双方来说都不算是意外,然而却也同样棘手。
随着消息的传开,城内城外的齐军士卒都是喜气洋洋,暂居州衙的齐军高层为此聚集一起。
“检点结果出来了一百一十匹战马、二百匹驽马、五十三头骆驼、三千只羊、另有三十辆大车。”
记录数字的账本扔到桌子上,吕布笑了笑:“东西不多,算是捡了个芝麻。”
“这边军队被抽调走,能有些收获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吕嗣立摸着胡须呵呵一笑,接着皱眉:“只是陛下准备分兵去武安州否?”
“不分兵。”吕布摇摇头,雄壮的身形站起:“武安州不是降了吗?让他们自己守着。”
“可是……”
“我知你想什么,只是此时我等前路已通,无需为些旁枝末节分兵,武安州此时没有甚前往的必要,兵微将寡的,他等也不敢北上招惹咱们。”
吕布摇摇头,面上神情轻松的看着站在屋内的文武:“此时最主要的还是大定府,只要拿下那里,中京平定指日可待,届时不光是一个武安州,其余各地也要争相来投。”
王政坐在木椅上点着头,杜、奚胜二人也是一脸笑容,张琳笑呵呵的捻着掺着白须的胡子,若有所思的动了下眼珠,随后向前一步,声音响起。
“陛下说的甚是。”
站出来的身影一拱手:“只是武安州新降,城内官员怕是疑虑不安,臣愿意去走一遭,以安新降之人的心,免得发生降而复叛之事,让其余军州的官员心生疑惑。”
吕布想了想,点点头:“你愿意去走一遭也好,朕给你两百护卫。”
“不必。”张琳躬身,面色诚恳:“我军本就人少,没必要为臣一人而用两百护卫,只需三五精锐随行即可。”
直起身子笑着开口:“其州内官员若是真心依附,臣虽独身前往也是无忧,不然就是千军万马在侧,也难免有不幸之时。”
吕布壮其言,当下写了一份受降文书交给张琳,让他带去沃野城安那边官员的心,又从武卫中挑出六个身经百战的侍卫随行,他也没说什么定要护张琳周全。
一行不过七人,真有心,如何伤不了?
眼看着张琳出去,吕布寻思一下,环顾左右:“传令全军,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继续南行。”
“传令文仲容率部留守。”
当下有侍卫出去传令。
翌日,连成一片的各处军营,一支支兵马在校尉、督尉的带领下动了起来,不同的将旗在空中飘荡,而后迅速朝着城外流动,轰鸣的马蹄声奔驰过荒野、官道,三韩城过往的商旅、行人赶忙避让开,一个个绷紧了神经看着黑压压的军队过去。
然而在南面,先行南下的完颜娄室、韩世忠两部兵马早已快速穿过原野、趟过河流。
这一日,旌旗延绵遮蔽了天空,先锋军没有半点迟疑,在半途分成两路,一路浩浩荡荡直扑恩州,一路向道左偏离,杀去惠州惠和城。
季春中下旬,有些起伏的丘陵上,辽军斥候吸着冷气看着杀过来的黑色军队,一杆“韩”字旗帜在风中舒卷,有“关”与“鲁”两旗一左一右相伴,更后方则是一面“潘”字旗。
连忙跑下山去,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狼烟,一道烟柱升腾而起。
远方。
韩世忠骑在战马上,用手擦了下鼻子:“惠和城可比恩化要近不少,这可是洒家争取过来的。”
左右转头望了眼关胜、鲁智深:“二位兄长,这若是比女真人慢的话,咱们就可就没颜面见人了。”
鲁智深拿大手摸摸自己那络腮胡子,一拍挂在腰间的横刀:“一会儿洒家打先锋,不信短短时日内这些辽人变的会守城了。”
关胜眯着丹凤眼,在旁捋下长髯,慢条斯理的套上胡须套:“辽人擅野战,可不一定……”
双眼猛的睁开,穿着绿袍的左手指一下远方天空:“狼烟。”
韩世忠、鲁智深连忙转头,看着黑色的烟柱升起,对视一眼,前者“呵呵……”一笑,对两将道:“那就在这野外解决就是。”
转头顾看中,对着后方的副将挥挥手,早有在前的斥候自觉向着烟柱处跑去。
关胜丹凤眼转动,神情振奋:“我自领屯骑校尉以来,尚未有所建树,今日由我打先锋。”
韩世忠伸手绰起钢槊,转头看向鲁智深:“洒家有五百骑兵在军中,后军潘将军那里也有三百,步卒交给师兄与潘将军带着,只要能阻住骑兵一刻就行。”
又看向关胜:“关兄,你我二人,一左一右,届时直冲中军。”,露齿一笑:“看你我谁先拿下辽人主将。”
……
作为宗室将领,耶律得忠自前次战败之后就被贬去惠州做统军,这一段时日一直是醉生梦死的,军务也不怎么上心,直至接到高州被攻克到狼烟点起,又被州刺史所命,出兵迎击来犯的齐军,整个人都还处于没能反应过来的恍惚状态。
对于他来说,齐军打过来虽然是在意料之中,然而并不是这般快,想想摆放在桌上的战报,再看看手中的缰绳,整个人都有种飘忽的感觉。
随后军中的斥候往来,对面的信息也越来越明确。
“六、七千人马?几乎全是步卒?”
耶律得忠摘下脑袋上的狼毫盔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目光转动一下,惠州有兵一万两千,让自己带出来一万,转身看看后面几个军将……
“说不定能打!”的念头浮上心头。
有两名斥候从军队侧面逆行过来,在他身前停下,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禀统军,齐人正在列阵。”
“以步军挡我骑兵?”耶律得忠皱起眉头,将带有狼毫的铁盔按回脑袋上,搓了搓有些猪肝色的脸,边促马前行边发出命令:“传令全军,骑兵先行,步卒跟后,先破他一阵。”
舔了舔嘴唇,轻声嘀咕一句:“说不得俺还真能将这部齐军葬送在这里,都是步卒,你们怎么敢的……”
不久,传递命令的号角声吹响,一支近四千人的骑兵从万人的队伍中分离出来,沿着斥候汇报的道路前行。
就在决定出击的一刻,另一边的鲁智深与潘忠汇合一起,带来的车子连接起来,组成一个外围车阵,内里床弩架起,一人高的大盾堵住孔隙,几个圆形的战阵瞬间形成。
弓弩手做着最后的检查,一根根闪着寒芒的箭矢被插到地上,数丈长的长枪被架上。
相貌丑陋的潘忠吐口唾沫到手心,合起来搓了搓手:“来吧,老子战功差不多积攒够了,多来两个让老子也升下爵位。”
不久,绿地之上飘起黄色的烟尘,骑兵轰隆隆的杀了过来。
第980章 入瓮
原野之上,总计四千一百余骑兵密密麻麻奔跑而来,耶律得忠长个心眼儿没敢如以前一般冲在最前,心脏在胸腔内打鼓一般的狂跳不休,好在身边有百余亲卫穿着好甲拱卫,外围各部骑兵人头攒动,让他心中稍安,一路向着前进方向奔行过去。
轰鸣的马蹄声中,有斥候在中途加入进来,只是本就是看着烟柱而来的探马,急切间也没多少,又与韩世忠等人的斥候厮杀过,更是少了许多。
不过斥候间的胜负,无关战局的胜负。
又是行了一里,双方的队伍已经进入各自的视野,黑压压的一条线在绿野上蔓延过来,快速拉近距离的时候,耶律得忠终是没有下令减速。
他的视力很好,对面步卒一眼望去不过四、五千之数,心思在打与不打之间来回横跳,最后狠狠一咬牙,终是没说出“退”字,一挥手中方天戟发出一道军令。
“让各军奋勇上前,不要盲目冲阵,只骚扰为主,引他们从龟壳中出来。”
下一刻,有号角声响起。
紧密前行的阵型在推进中开始错落散开,飞驰中,汉人、渤海等族人组成的骑兵先行,穿着简单护体的布衣,反手取出长弓。
对于骑兵的战法,辽军还是遵从着建国时的那一套,前方骑射不好的骑士穿着差些的防护或是干脆布衣上阵,后面契丹人尽皆着甲,亦是翻出硬弓跟上,从射术上来说,他们才是这支骑兵中的主力。
视野的对面,齐军的士卒齐齐缩在车阵后面,大盾护持在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有弓弩手站在盾车之后,长枪、铁矛探出盾牌,防备着骑兵靠着冲力不要命的突入。
大地在脚下震动的厉害,“举弓”的吼声从各军督尉的口中发出,一张张弓弩斜斜指向天空,鲁智深提着一杆两丈三寸长的步战矛站在前方,双眼圆瞪,默默估算着对方冲锋的速度,几乎在对面骑兵中再次响起号角声的时候瞬间吼出:“放箭!”
箭矢飞蝗,从天空坠落而下。
在亲卫中的耶律得忠眼皮一跳:“慢了啊!”
泥土在铁蹄抬起的时候飞上半空,原本作为前军试探的骑兵刚刚有转向的动作,密集的箭雨“嗖嗖嗖”带着破空声落在头顶,不少人惨叫一声掉落战马。
动作慢了一拍,又没有防护的甲胄,霎时间让前冲的骑兵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糯米纸,东缺一块、西少一团,鲜血从人与战马身下流淌而出,铁锈腥臭的气息弥漫。
“吹号,让第一阵退回来!第二、第三道分左右绕阵而过,游击左右,再传令后面的步军快些赶来!快”
耶律得忠神色难看,心中只觉得冰凉一片,后悔一时冲动带着骑兵就冲了上来。
真该死!应该等步军一起或是直接退走的,还是贪心了。
在心中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连忙发出军令调整着整个骑兵队伍。
牛角号的声响在空中回荡。
一匹匹战马在圆形的车阵前开始转向而行,带着尘土迂回两侧,沿着车阵而行,骑士与车阵中弓弩手手中泛起的寒芒延绵相对,那是映着天光的箭矢搭上弓弦,
两边不时有声音歇斯底里的呐喊:“射”
弓弦震响,一片片颤动的声音连成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影从马群、车阵飞上天空,箭雨在空中交错而过,然后落了下来。
嘭嘭嘭
箭矢落在盾牌、扎入土壤、钻入人身,惨叫在两边响起,齐军马战、步战皆宜,靠着车阵射出的箭矢将游弋而过的骑兵射倒一片,有的直接被射死在马背上,尸体歪斜坠落下来,脚踝还挂在马镫里,被一路拖行着继续向前方奔跑。
“走走走”
骑兵中,几个辽军的军将顿时勒转缰绳,拼命向着弓弩射程之外而去,潘忠与鲁智深在阵内看的眼角直抖,辽军这冲一阵就跑,换其余人继续上,如此反复让他们只能在阵后干等着眼着急,阵中不住有人受伤退下。
“这些撮厮鸟……”鲁智深“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抹一把脸:“一会儿韩小子最好能将这姓耶律的鸟人给洒家拿下,不然必不与他干休。”
后边脚步声响起,鲁智深回头去看,见着是潘忠过来:“潘将军怎地过来了?”
“鲁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