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完颜宗翰、乌林答泰欲领本部骑兵出城一路向北,祖兴与另一辽将各领一千五百降卒跟随二人而行,于途中各有百余士兵逃窜,被女真骑兵追上砍杀当场,人头插在木杆上一路排去北边以做警示。
己未,带着步军行进的鲁智深、奚胜先后率军抵达大定府,君臣相聚庆贺,随后持着刀兵的步军走上城头替换下疲惫的骑兵,将这五京之一纳入自身掌控之中。
中京的行宫中,往来的黑甲身影多了起来,宿义带着右武卫的铁甲卫士进入宫阙与徐文共同将这皇宫的防务布置起来,黑色的身影带来的压迫让留在此处的太监宫女见之心惊。
宣政殿中,比之前几日走了一些人,又新来不少,每个站在此处的文武大臣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带着笑意。
穿着素白甲胄,带着整个步军前来的奚胜神色亢奋中带着一丝遗憾:“末将还以为这次怎的也有上战场的机会,哪里料到这仗全让马军打了,早知道就与杜将军换一下,我带着马军,他带步军了。”
“你想的倒挺好。”杜在他旁边翻个白眼:“我是不会换的。”
“陛下你看……”奚胜用手指着杜:“这厮只占便宜不吃亏。”
杜鼻子哼一声,送他一个白眼儿。
吕布在上方笑着,没去接这步军将领的打趣:“朕也没想到今次如此顺利,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做些调整方好,过几日让上京的官员迁来此处,并一众官员将领的家眷,今日起,这大定府就是朝廷所在。”
“中京临着南京、西京两道,陛下何必亲留在此?若是辽人发疯,岂不是自陷险地?”吕嗣立听着心中一突,连忙走出劝谏:“此处只需一大将坐镇即可,圣驾归还上京,则进可攻西南,退可保两京不失。”
“此处临辽人疆界,朕当守于此,则各部将士自会奋勇,与朕一同守这山河。”吕布摇摇头:“不仅如此,一日征战未完,一日不定国都,将来若是拿下西京道,朕就带人镇西京,攻下南京道,则析津府就是皇宫所在,朕亲自看着南边宋人。”
“这……”
吕嗣立神色一滞,眨眨眼想说什么,武将中杜、奚胜、完颜娄室、韩世忠等将领则是齐齐横移一步,躬身抱拳:“愿与陛下共守河山!”
“哈哈哈”吕布笑了一下,伸臂一挥:“与君等共勉!”
肃穆的气氛里,王政看看吕嗣立,伸手拽了拽他,拉这个人回来,他自己思忖一下,站出来:“若是恁地,陛下不如下诏让天下闻之,毕竟一百余年来,辽皇亦是在五京来回巡走,不说清难免会有误会。
而一旦旨意下去,民间百姓知圣上如此做乃是与辽皇不同,自然会心生比较,对陛下的信任自会增加。”
吕布眼神一亮,想了想点头:“如此甚好,等张琳来大定府,即刻让他起草一份诏书发下。”
……
孟夏,齐国大军多路出击,大定府西去归化、东到富庶、南至榆州尽数降伏,东边萧海里与縻、袁朗众将攻取建州,随后分兵南下夺取更多的军州,一时间各地守臣望齐军大旗而降。
而这些军情则是随着一道道急匆匆的身影在向着南边传递着。
第994章 演戏、薨
仲夏的日光收敛起来,铅灰色的雨云遍布天空,飞鸟扑扇着翅膀在以最快的速度归巢。
天空下方的原野,数骑快马飞速而行,“驾”呼喊声此起彼伏,马蹄带起的尘土在身后飞扬、漫卷。
被马匹超过的身影捂着口鼻,用手与衣袖扇着尘土,等骑士跑的远了才敢骂骂咧咧的出口成章,随后拍打干净身上向着远处继续赶路。
雨滴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时候,这数名骑士终于赶在浑身湿透之前进入密云的城门。
自从新组的汉军进入檀州以来,这临近中京道的军州顿时成了前线重地,州内的青壮被调动起来修葺城墙,深挖壕沟。
身为军队统帅的纪安邦更是每日走去外面观看地势,连接黑河与潮里河的水道旁也布满了防御工事,更多的,是针对骑兵挖掘的陷马坑与数道长里许的壕沟,而在中京道方向,大量的侦骑在奔跑,将这一块的地形堪舆图绘制的精细。
每个人都在为纪安邦的细心与沉稳而惊叹,却不知他其实是陷入困境。
魁梧的身子脱去身上的甲胄,穿着一身单衣的纪安邦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斥候绘制的檀州左近堪舆图大手在上面拍了拍,这上面山川、河流、村镇标注详尽,何处适合埋伏、何处有密林高峰也是特意圈出。
然而观看的主将只是皱着眉头将其对折,扔在桌上闭上眼睛假寐着。
外面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两道壮汉的身影遮住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闭着眼睛的身影似是感受到光影的变化,睁开双眼:“你二人怎地过来了?”
进来的两人都是体格彪悍,穿着常服,一人浓眉、细眼,嘴唇上两撇胡子,另一人方脸,面相坚毅,将军肚向外突着,走过来向着纪安邦施礼:“见过大帅。”
“行了,你我兄弟,何必多礼。”
伸手将桌上的水壶推了一把:“为兄这里没有多少吃喝之物,将就的喝些清水吧。”
“早知兄家中没甚东西。”方脸的汉子名叫汝廷器,说着话一拍旁边人肩膀:“我和昝兄打定主意今日要拉你去外面吃些喝些。”大手自然放下,又一拍自己将军肚:“祭祭这五脏庙。”
“汝兄弟说的不错。”大名昝仝美的浓眉汉子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舒出一口气:“近几日竟在外面忙活了,好不容易回来,纪兄当犒劳犒劳我俩。”
“此乃小事。”纪安邦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去一旁,看一眼外面,取来钱让亲兵去订一桌酒席:“咱这俸禄,吃点儿好的还是绰绰有余。”
“那今日就吃纪兄的了。”
两个大汉抚掌大笑,向下的目光看着被折叠起来的堪舆图,昝仝美伸手将之拿起:“呵,这堪舆图总算是绘成了。”
“我看看。”汝廷器说着话走过来伸头一同看着。
纪安邦伸手给两人先倒上清水,轻声开口:“没甚太大用处。”
“嗯?”
两个汉子疑惑的抬头看他。
纪安邦将水壶放下,扫他二人一眼:“咱们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为兄也不诓你二人,密云这边就是打造成铁桶也没甚用处。”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面前的军队统帅,耳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响起:“密云至卢龙一带过长,且长城因年久失修有着数段的坍塌,我怕齐军南下之时,对方只要绕开一段距离,咱们在此处皆是白费力气。”
“这……”
“况且……”纪安邦没说完,看着对面两个兄弟等他说话:“我听闻齐军水师甚是强悍,夺东京、上京之时都多有建树,若是他们走海路取南京道腹地……”
“莫说了。”昝仝美两道浓眉凑到一起:“纪兄这话说的我心直跳,合着咱们这些时日在此都是做的无用功?”
汝廷器亦是苦笑:“那咱们这段时日的辛苦所为何来?”
“也不全算无用。”纪安邦的面上带着一抹自嘲:“最少朝中众臣说不出什么话来。”
“啊?”
“甚意思?”
纪安邦沉默的喝口水:“你我兄弟原本只是析津府无人过问的小卒。”
对面两人皆是面露苦涩。
“是陛下下旨,拣拔咱们入新军,乃至做了统军将领。”纪安邦的声音有些低沉:“若你我是将种也就罢了,偏生都只是三株浮萍,纵然带着武状元的名头在身上,哪个将咱们放在眼里?都在等你我犯错。”
“……是以纪兄这般做只是为了堵住朝中众臣之口?”对面两个也不是笨人,昝仝美略有些苦涩的开口。
纪安邦沉默一下,点点头:“不过也不全是无用,最少咱们在陛下眼中是任事之人,况且我已将此处优劣写成奏折上书陛下。”
汝廷器忍不住一挑眉头:“就怕陛下仍在游猎。”
屋中一时间有些安静,纪安邦那张脸在外面阴云遮光的天景下,越发显得苦涩:“你我皆是陛下之人,还是莫要多说吧。”
“哎”
叹息从两个大汉口中发出,瞬间都没了继续说话的心思,半晌外面有雨声传来,转头看顾的两人方才勉强振作一下精神,转移话题道:“未曾想你那侍卫手脚如此之快,竟然这般快就将酒菜买回来了。”
说话间,外面的身影冒着雨出现在视线中,屋内三人同时一皱眉头的时候,来人进屋行礼:“小的中京道探子,见过纪统军。”
“起来。”纪安邦忍不住站起:“何事?齐国打到哪了?”
那报信儿的探子脸上一犹豫,苦笑一下:“小的离开时候,北安州已经有官员出言要降了。”
吱嘎
“北安州?”
“怎会如此?”
两声桌椅移动的声音入耳,坐着的昝、汝两人也不由自主站起。
那探子伸手掏出竹筒递上去:“小的将军情记录在此,请统军过目。”
纪安邦连忙接过来,倒出写满讯息的纸张看了一眼,一屁股又坐下来,满脸不可思议:“大定府竟然一日而落?守军都是废物不成?”
“纪兄给我看看?”
后面两人连忙出声,纪安邦将手中军情给他们,随即看向探子:“这是上月初之事,为何这般晚才报上来?”
那探子低头:“小的也想快些将情报传回来,只是齐军接连动作之下,不少兄弟没了信心,接二连三的失联不见,小的无法,只能亲自带着这信南下,途中又怕遇上齐军探马,专走的偏僻小道儿,是以回转的晚了些。”
嘭
身后传来手掌砸在桌上的声响,纪安邦回头,就见两将都是一脸悲愤:“中京留守该杀!”
中间的统军叹口气:“你二人也消消气,莫要恼怒。”,随后看着探子:“你这里可都是最新的军情?”
“小的等人探知的情报都在其中。”
“好!”纪安邦点点头,随后转身:“我这就去再写一份奏折上书陛下。”
两人点头,摁着军情的大手挪开,站直身体。
视线拉近,长方形的纸张上写着:
孟夏初,中京留守弃城而逃,霞末统军北上作战失利,大定府一战未打,举城投降。
中旬,齐贼兵犯泽州,泽州兵马与其战于野,统军被齐贼完颜宗弼阵斩。
利州、潭州、安德州为齐贼萧海里、縻、袁朗率军攻克。
下旬,北安州官员议降。
……
北地的气候逐渐升温,宽广的草原上四处可见麋鹿、野牛奔跑,中京道的攻占如火如荼,每日都有村镇城池换下辽国的旗帜,插上齐军黑红的大旗。
往来奔行的骑士不停将前方战报传去后面,引得朝野民间一片振奋,不少心思灵活之辈趁机捐献钱粮,随即获得前去中京买卖行事的权利。
东边的奚人、女真各部也在准备贺礼,准备在中京全道被大军攻占之时向皇帝朝觐,献上贺礼。
而在临海的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同样有着大事在发生,在位十七年的高丽君主王俣
死了。
没有电闪雷鸣,也没什么阴云密布,很平和的一天,甚至阳光有些明媚,这位被高丽人称作“深沈有度量,雅好儒学”的国王就那么死在病榻之上。
浅灰色的羊皮靴子飞快的从土道上跑过去,弓着身子进入不大的房间内,穿着暗红色锦衣的李资谦正手持毛笔在书桌上挥毫。
“王薨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持笔的人手一停,墨水顺着笔锋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李资谦脸色古怪,混杂着欣喜与哀伤的情感在胸中激荡了几息,方才重重吸一口气、吐出。
“可有遗诏?”伸手将笔放置笔山上,伸手将写了一半的墨宝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地上。
“有,崔思全太医说,放在书房。”
“好!”李资谦向外走动:“你去让人找拓俊京将军、李寿、金仁存和李资德速速进宫,另外让我儿之美、公仪、之甫、之元代我去朝中各大臣家中拜访,通知之允回来,在家中留守。”
“是。”
那人应了一下连忙就走,这权臣走出书房外,高喊一声:“来人,备车马,进宫!”
四周的奴仆下人走动起来,套着四匹马的车辆在他走出府门的一刻准备妥当,有人过来在车边跪下,这人抬脚踩在人背部上了马车,坐下的一刻,双手有些激动的微微颤抖,接连几个深呼吸方才压下心跳的悸动感。
马车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车辙,轻微的晃动让他闭上眼,默默想着自己心事,到达宫门外的一刻,方才在下人的提醒下睁开眼,走出车厢,踩着人背走下,随即就看着一精悍的男子站在宫门外等着自己。
“拓将军。”
“见过国公。”
两人互相拱手,相视一笑,两人是儿女亲家,又是一文一武,天生的政治盟友,是以前者不拿架子,后者也不谦卑。
“王的消息你知晓了?”
“刚刚知晓。”
“那好,诏书在书房,你我当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