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颤颤巍巍提着擀面杖、木棍对着门窗,夜色虽浓,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
浓黑的天幕转成墨蓝,黎明的黑暗已经过去,早起的火头军前去河边打好清水准备回去做早膳。
起伏翻卷的水浪一片波光粼粼的从视线里流向远方,营内的兵马陆续有人走出军帐,晨时的金钟敲响一次后,号角声在金阳升起之前吹响,随后沉寂了一夜的军营苏醒过来。
原野上升起炊烟,一道道身影欣喜的捧着饭食,中间最大的白色帐篷,绘有白马、青牛的旗帜在微风里晃动。
“大帅去袭击齐军,也不知成果如何……”
“谁知道呢,不过今晨的粥……啐这味道是放屎了?”
“没准煮的就是屎,这帮伙头军的一直不干人事,早晚把弟兄们毒死。”
“有的吃就吃吧……”
窃窃私语声中,本来该是主角的霞末只是被人起了个头,随即纷纷怒骂着军中的伙食,有人一把将盛满粥的碗放在桌子上:“这没法吃了。”
“不若找那些做饭的,教训教训……”
围坐一起的辽兵气哼哼骂着,旁边有老兵看他一眼:“还教训?小心下次你早膳中有毒!”
“不会吧……”几个样貌稚嫩的新卒开口:“都是军中同袍,这些人不会下毒吧?”
“怎么不会?”老兵一指那粥:“这玩意儿再难吃一些,不就是毒……”
视线中,那带着汤水的粥微微晃动,伸的笔直的手指顿时微微弯曲,那士卒住口看着渐起涟漪的汤水,眼睛逐渐睁大。
旁边的新兵不明所以,看看粥,看看他,忍不住催促。
“怎地了?说啊?”
“你这是看甚呢?”
“水面晃动不休……”那老卒吸一口气:“有骑兵。”
“大帅回来了吧?”
“三更走的,好几个时辰差不多了……”
一旁几个新兵不以为意。
“不对头,大帅回来应该有令骑先行回转报捷。”那老卒却是站起转身朝外就跑:“俺去找人问问。”
然而很快,老兵的疑问不用他人帮忙解答也能看的到了,烟尘再远方升腾而起,一道黑线再尘土中若隐若现,渐渐能够看清,飘动的旗帜。
几面汉文书写的“完颜”、“乌”的大旗当先映入望楼上士兵的双眸,警示的金钟被人敲响。
齐建武二年,辽保大二年孟夏初,齐军设伏败霞末精兵于野,随后驱使败兵南下攻其营。
时,平北将军韩世忠袭大定府,随即出兵攻伐霞末大营于后,与吕布主力前后夹击。
军营内无主战之将,勉强抵挡一刻,全军皆降。
孟夏丙辰日午时,吕布率军入大定府。
第993章 朕,亲守之
天光明媚,白云碎于天际。
中京大定府的居民再次惊慌的避让开道路,一队队穿着差役服饰的汉子拿着铁尺,腰挂绳索站在道路两旁,紧张的看着身穿铁甲的队伍行进。
黑色的甲胄与内穿的战袍,闪着寒芒的兵刃与沉默行进的军队,带来的是一种不同于本地士卒的肃穆与压抑。
“前日四更天的时候齐军出城,没想到这般快回来。”
“这么多兵……好像是来了个更狠的。”
“别说屁话,那是齐国皇帝的旗帜,带女娘的快走,听说他每夜无女不欢,就连入口的酒水也要处子酿造的才喝。”
“我也听说了,听闻他在上京皇宫中每日都睡一个宫女,第二天早上就将人杀了,洗血浴,啧啧……真是浪费!”
“往后靠靠,看过来了、看过来了,别堵着路,闪开啊!”
一阵噪杂的声响在街巷中响起,引得前方的差役、都头回头瞪眼看他们,随即忧心的看着前方,但愿这些肆意说话的声音没传入那边火红的身影耳中,就是被听到也别牵连了他们,这年头……
做差不易啊!
风吹过长街,耷拉着的旗帜晃动一下,舒卷飘扬而起。
“真是,这里到底将陛下的名声传成什么样!”余呈骑马跟在后方,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有些百姓嗓门儿又大,自然听的清楚。
吕布在赤兔背上轻轻摇晃着身子,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突然一笑:“朕还记得在宋地之时传的些流言蜚语,说什么朕腰围十丈,身高也十丈,如此夸张之言都有人信,更别说这里传出些许夸张之言,不过些百姓之言,日后得了好处,自会替朕辩解。”
脚步声、马蹄声在城中轰鸣,行进的战马掠过一个个紧张的面容,马上的余呈与卫鹤对视一眼,露出微笑,那胖子拍拍护着肚腩的腹甲:“陛下说的那些末将也听说过,还是金枪不倒,夜御十女这个谣言较为吸引人。”
“哈哈哈”赤兔上的身影仰天大笑几声,吕布转动一下脖子,微微挺下胸膛:“夜御十女……等到日后不打仗了,朕可以试试,到时候看看朕的枪术是否退步了。”
卫鹤嘿嘿笑着,他知前面的皇帝是在说笑,这种事情是个男人就不会说自己不行,看一眼挠着脸颊不知做什么表情的余呈,肥壮的大手一拍他后背,手掌与背部甲胄相撞发出碰一声响:“陛下,恁夜御十女前是不是该给余小子找个婆娘,看他这样,八成还是个雏儿。”
“哦?”吕布好笑的看向那边逐渐年长的青年。
余呈脸色一红,一挺胸膛:“说的好好的,扯我身上做甚。”,一拱手:“陛下,我还年轻,不急着找婆娘。”
“这可不行。”吕布摇头,面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高大的右武卫将军:“这些年你一直在朕身边忙忙碌碌的,可不能到老也没个嘘寒问暖的人,嗯……”
思考一下:“朕对女眷所知不多,等回头朕问问皇妃谁家中有适龄的女娘,保准给你挑一个令人满意的。”
余呈顿时红了一张脸,呐呐说不出话。
卫鹤哈哈大笑,戳了戳他肩膀:“小子脸嫩啊,听着要有婆娘就害羞了!”
“姓卫的!”余呈瞪眼看他:“再笑老子宰了你!”
那边的胖子全不在意,嬉笑如初,搞得高大青年郁闷不已。
……
为了进城,人马行进的速度刻意放缓,然而城池范围就这般大,终有走到之时,中京做为五京之一,自是有着行宫所在,甚至这里因为沟通其余四道,一度被几任辽帝视作主要皇宫所在,是以修葺的比之上京还要壮丽一些。
而就在今日,这座皇宫外大量的城中官吏、本地军将穿着朝服静静等候在宫门外。
吕布入城的消息早就从前面传来,所有人都知道,被霞末带出城的五万大军定是已经战败,只是不少文人出身的胥吏与底层官员想不通其中道理,倒是几个留守的指挥使、都指挥使、祥稳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
“还不来……”
“急什么,陛下拿下中京,展示一下军队乃是应有之义,安静侯着吧。”
“呵,这时候就开始叫陛下了?”
“那你准备怎么称呼陛下?”
“……自然是圣上。”
向着天空拱手的指挥使没说完,周边一片嗤笑声音,顿时让他脸色红了起来,指着众人大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认可圣上?”
“俺没有,你这厮别乱说!”
“该死的,陛下没来就扣帽子。”
“你这厮等着,过了今日要你见识下为什么花儿是红的!”
几个身形魁梧的武将顿时被他激的跳脚,吵吵闹闹中,几个小官中有人说了一句:“行了,莫要乱了,陛下来了!快安静!”
说话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几个人转眼看去,黑压压的队伍向着这边而来,当先的“韩”字旗他们都认识,毕竟他们为了活命都见过那位韩世忠将军。
战马从人前而过,分出的骑兵停在两旁,冷冷注视着在场的降将,这些人连忙在两边排列整齐,静静等待着。
高大的红色战马从眼前而过,这些人或多或少感受到了马上人视线的压力。
哒
战马踏上青石道路,吕布抬头看着高耸的宫墙,微微回头:“一会儿让那些投降的官员将领过来,现在找一处空着的偏殿,让他们在里面侯着。”
“喏。”
余呈听闻自然而然转身前去吩咐,卫鹤紧紧跟在吕布侧后,肥脸上笑容敛去,四处扫视着可能藏人的地方。
不多时,走动的人马停下来,进入挂着宣政殿的房屋中,随着行来的将领齐齐走入,看着走去上首坐下的皇帝。
“中京道大部分军队已经被击溃投降,此时我等要做的就是将这中京各处城池纳入掌控。”
吕布坐在红色的大椅中,看向下方众将的眼神明亮:“之前金源城要降,朕没去理会,如今大定府入手,也该着将事情定下来,完颜宗翰。”
“末将在!”下方站着的魁梧大汉连忙走出抱拳。
“今夜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日你领本部兵马去接收城池。”
“喏。”
吕布点头看去其他人脸上:“如今已经可以召回张琳,北边还有松山州没有降书送来,谁去走上一圈?”
“末将愿往。”
完颜活女、乌林答泰欲、关胜、酆泰、潘忠同时向前一步。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走出来的身影彼此恶狠狠的相互看一眼。
“是俺(老子)先开的口。”
脾气暴躁的几人各不相让,又是同时开口相争,只关胜一人捋着胡须,眯着眼瞥了另四个一瞬,随即傲然抬头不语。
倒是徐文在杜、完颜娄室、韩世忠三人下首站着,看看两人又看看余呈、卫鹤站在两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若有所思。
吕布在御阶上看的清楚,面上看不出喜怒,拍拍手,几人看去,酆泰、乌林答泰欲等人慌忙抱拳:“末将失仪。”
“行了,不用争。”
上首的身影挥动一下:“中京道大着呢,多数城池未有降顺,北上的人有,南下的人亦需,就是归降的也需有人去走上一遭,之后的驻扎时间也要视情况而定。”
下面的几将这才收回视线,在那站着等着上面的命令。
“松山州,乌林答泰欲带兵前去吧。”
下方冷着脸的女真将领连忙躬身领命,吕布思忖一下:“你等出发时,将城中的辽兵带去一些,以壮声势。
传令奚胜、鲁智深,让他二人加快行军过来。
再传令萧海里,让他拿下建州后转道安德州,把沿海一带的军州攻下来,既然辽人守不住,那干脆就都拿了。”
“喏!”
领了军令的几个人心满意足的站回位置,吕布看看完颜活女、关胜、酆泰、潘忠四人,笑了一下:“你们四个等奚胜、鲁智深的步兵上来,再往南走拿下其余地方。”
酆泰等人大喜,连忙拱手称谢。
又说了两句话,吕布看看几个将领:“行了,连日来奔袭、伏杀的,都累了,尔等先下去吧。”
“末将告退。”
杜、完颜娄室、韩世忠带头行了一礼转身出殿,徐文却是走去余呈旁边站定,吕布瞥他一眼,笑一下吩咐:“让那些等待的降将、降臣过来吧,早些说完咱们也好安歇。”
三个武卫将领嘿嘿一笑,徐文抢着出门对侍卫吩咐几声,随后转身回来,静静等着。
不多时,在外等候的中京大小官吏匆匆跑入宣政殿,吕布对着这伙降臣安抚一番,又许诺他们只要维持好城内民生治安就算大功一件,让这些心中一直忐忑难安之人将心放回了肚子,纷纷没口的指天发誓为大齐效命。
吕布又勉励几句,方才让人出去,他自己则是在余呈、卫鹤、徐文三将护持下随便选了个寝宫睡下。
这一日,中京陷落的消息在齐军刻意宣传之下,随着出城的商旅、行人向着四方辐射而去,只是相比行色匆匆的身影,住在大定府中的百姓则是在官府差役的宣传下逐渐安心,虽不是立时称赞颂扬,却也没了最初紧张的心态。
毕竟换不换皇帝他们日子都要过,官府皆说新皇好,万一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