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上的内容看起来让他有些呲牙,天台城附近的贼将他也熟悉,一个叫石宝、一个叫厉天闰,两个都是武艺精熟之辈,但说到领军打仗就差了些,经常被他以逗弄就跑出城与他浪战,吃了几次亏都没能改了这毛病,如今日一般全都缩在城内不出,当真可以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这段时间的烂仗让他这曾经在西夏挣命的将领有些腻味,偏生此处就如同一个泥潭,想要脱离却偏偏脱离不开,现在算是看到些许希望。
可别让洒家在这个时候坐蜡……
他想着。
身旁有将领凑过来:“将军,贼将不出城,咱们这点人手强攻的话有些得不偿失。”
“那就不攻城,谁说碰上城池一定要打的。”折可存将手中情报向旁边一递,亲兵拿在手中,掏出火折子凑近,火苗燃起之时松开手,那点纸条在空中燃烧着向下飘落,领军将领的声音继续在空中说着:“堵住西、南两个方向,莫要让贼兵与中部临海的贼人连起来,再于城东布置一千五百人马引诱他们,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能忍得住!”
传令兵随即飞奔而出,军令传递而出,大军转向而动,延绵的军阵之中,不时有人发出叹息的声音,而到了外围厢军处,尽是一片松气之音。
……
“娄丞相,为何不让我等出击?此时宋贼远来,趁着他们行进给他来一下狠的,正好挫动他们锐气。”
石宝穿着一身黑色细鳞甲,在屋中有些急躁的走着。
厉天闰、庞万春坐在一旁,看着对面的娄敏中面露苦笑,开口劝着这福州出身的汉子:“石将军悍勇,只是此时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微微一停,这个瘦弱的文人站起来,捻着胡须走动两步:“这次宋军行动这般快速,我以为有些不同往日。”
庞万春在旁边有些不明所以:“可是那死太监都离开……”
“我就怕是因为他的离开产生的变化。”娄敏中皱着眉头,看向几人:“往日他在的时候,宋军虽说也在出力作战,却未曾有如今这般的果决,似乎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一般。”
停下的身影站在三人中间:“所以我猜测宋军那些西军来的将领不耐烦了,恰好领军的是王禀那个与咱们有仇的,在他威逼下,今次宋军的攻势怕是不似以往那般,如今压力最大的怕是方帅那里……”
“也就是说,我们这里只是个牵制?”
“牵制也可以变为突破点,这也是我拦着各位将军的原因,我等战线过长了,当收缩起来帮着方帅守下越州的。”娄敏中皱着眉,陡然叹一口气:“最糟的是我还没有与吕帅说及撤退之事,如今宋军……”
“报”
一句话没说完,外面有斥候报过来,单膝跪地抱拳:“宋军转道南城,北面之军看样子是要往西而行。”
屋中的几人面色顿时大变,石宝带头跑了出去,站在城墙上朝外瞧看,五里之外的身影连成一片。
“去探!”娄敏中霍然转身:“我要知道宋军要做什么!”
“我去!来些人跟上!”
庞万春叫了一声,转身向下就跑,数队斥候在他呼喊声中连忙跟上,朝着城外而去。
……
轰
轰
石块在空中滑过抛物线,狠狠撞击在城墙上,仙居城头上,顶在前方的士卒将身子窝在女墙下方,轰鸣声之后传来的震动让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射”
“还击!”
将领的声音在天空下回荡,持着长弓的射手陡然起身,一片箭雨腾空,向着城下坠落,城头摆放着的五架床弩转过一个方向,有人恶狠狠的砸下机括。
嘭嘭嘭
弦音接连绷响,五道黑影成横排向下飞去,下方,推着云梯、或举着盾的宋军厢军几乎是下意识的趴在地上,长矛般的弩矢直接钉在云梯上,下一瞬碎裂破开,余势不减,直扎入下方土里。
有的弩矢正对着士卒的脖颈,只听一声轰鸣,一颗脑袋向前蹿出丈余,落在地面向前滚动几番方才停下。
厢军的队伍停滞一下,瞬间爬起,转身就跑,他们这些地方部队何时有过死战的觉悟?又不是打顺风仗,意思一下就行了。
宋军阵中,做为主将的辛兴宗伸手用马鞭向前指了一下,一脸淡然的开口:“喊话让他们回去继续攻城,违令者就地处死。”
“将军有令,前部军……”
身旁立刻有十余个传令兵上前喊话,洪亮的声音传遍战场,然而那边退却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刘延庆带着儿子站在前边,刘光世转头看着中军处升起来的旗帜,随即走向父亲身边:“爹,中军举旗下令射箭。”
“那就下令啊。”刘延庆脸也没转,语气漫不经心:“中军传令过来你和我说些什么。”
“可……”刘光世年轻的脸上犹豫一下:“他们都是自己人,这样……”,歪着脑袋皱着脸:“有些不太好吧?”
“自己人?”刘延庆嗤笑一声,先是吩咐一声:“传令射箭,阻止他们冲阵,让人配合喊话,让这些怕死的囊种滚回去。”
传令兵嘶吼着向前奔跑发出叫声之时,这才回头看着自己儿子:“一些贼配军、反贼投降过来的人你将他们当作自己人?这两年你怎地年岁越大反而越发的长回去了?”
视线中,箭矢从宋军阵中发出,密密麻麻的覆盖天际,升到最高空时坠落下来,一阵鬼哭狼嚎在阵前响起,本是冲向自己人的厢军被逼无奈又开始反身回跑。
“记住了,自己人只是你爹我还有你兄弟,哼,若不是你大哥早死,现今也不用我来和你说这些个浅显的道理。”
战阵中,刘光世低下头,手上微微用力,却是没话可说,兄长活着之时,一直是父亲最得力的副手。
“你也下去准备吧。”耳中刘延庆的声音继续传来:“今次节帅下令要将台州、越州光复,此乃你我父子立功的好机会,能否官复原职,就看今趟了。”
“知道了,爹。”
刘光世沉着脸点点头,催着战马往前走了两步又下意识的拉住,后面年长的父亲余光看着,一皱眉:“怎地?还有何事?”
“……孩儿只是不解,节帅为何一定要在此时发起总攻,分明太傅在时是在慢慢给他们放血,换了王帅上来,如此轻易的改变太傅的策略,为何没人反对?”
“此一时彼一时。”刘延庆打断他的话,策马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太傅下面这么多人,为何要用王禀为帅,为何不用刘镇、杨可世?他不知道王禀有丧子之痛?”
刘光世眼珠动了动。
“太傅什么都知道。”刘延庆也没留关子让他自己想:“只是你看太傅乃是奉旨回京,这说明是官家等不及了,是以现在必须要尽快结束战事。
王正臣此人虽说死了儿子心有怒火,然而也正是如此,他才是最想将贼兵击溃的人,他又是沙场老将,不会突然失智,就算他有了问题,下面的各军指挥也不是死人,会接受不合理的军令,自然他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懂了?”
看眼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顺手拍了他下,:“懂了就滚去阵中,一会儿等中军命令。”
天光之下,石弹在天上呼啸滑过。
下面,厢军组成的军阵正来回跑动,前方仙居城上箭雨落下往回跑,后面本阵宋军弓弩手射击之下又踉跄着返回来,如是几次,这些胆小怕事的也终是红了眼眸。
“入娘的,拼了!”
“往城头冲!后面那些更狠!”
“杀上城头还能活,冲啊”
仅剩一千两百余人的厢军顶着压力往前跑,后面辛兴宗看着这些烂泥终于开始往墙上糊,抬起手向前一指:“传令前军,向前移动,准备攻城。”
咚咚咚
战鼓敲响,刘延庆、刘光世相继发出命令,列着整齐队列的军队在指挥下开始前行,脚下的土壤震动而起,扬起的烟尘逐渐盖住身形。
城头上,穿着一身皮甲的陈箍桶面色沉着的看着下方汹涌跑来的厢军,又听闻战鼓激昂的鼓点声,转头向着旁边喊了句:“将床弩调高对准后面宋军主力,那些厢军放他们近前。
让下面的人将石块、擂木备好,准备接战,准备接战!”
……
“杀”
箭矢从空中落在盾牌上,石块弹了出去,呐喊声中,斜举着的盾牌翻起,没了遮挡的宋军士卒疯狂的扒着云梯呐喊着向上攀爬,石块、木头雨点般落下,有人惨叫一声掉落云梯,更多的身影用盾牌遮蔽着身形爬了上去。
“倒滚水!”
王寅站在城头大声呼喊,当下数十名义军的壮汉跑去篝火那边,两两一组挑着木头将冒着热气的瓦缸抬起,口中“嘿呦,嘿呦,倒”呼喊几声,清澈的水劈头盖脸的浇灌下去。
“啊啊啊”
更多的惨叫声在城墙下方发出,被热水淋到的宋军惨叫着跌落下去。
天空,石弹抛飞过来,分段管理城墙防御的义军将领高喊着“躲避!”的命令跑去女墙下躲着,轰鸣声中,有适才挑着热水的人被石头砸成肉糜,血沫、碎骨连着瓦缸的碎片崩了周遭人满头满脸。
王寅弯着腰,看着那边的惨状眼中波澜不惊,更惨烈的杀戮他在一年前就经历过,如今这等场面已经不能让他有什么动摇,吸口气站起:“上竹竿!自由抛射”
躲在后方的身影顺手从城墙道上握住削尖的竹竿,等着斜指向天的射手放出黑压压的箭雨,随后一起用力往前跑两步,狠狠挥出手臂。
下方一道道跑动的身影持盾,如潮水一般狂奔而来,越过脚下厢军的尸体,进入一箭之地,便是噼里啪啦的箭雨射在盾上的声响,还在颤抖的箭杆掉落在地面,放下盾牌的一瞬,瞳孔陡然一缩。
“规避”
“闪开!”
带着尖啸的竹竿从城头抛落下来,带着颤抖的竹竿“哧”扎入泥土里微微颤抖,有人惨叫一声被钉死当场,尸体被竹竿撑着不倒,也有人捂着伤口哀嚎不已,周围密集的脚步声依旧不断,带着轰隆隆的震动,向前奔跑而去。
砰砰乓乓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城头上有人爬了上来,王寅在后看着顿时血丝爬上眼底,宋军士卒狰狞的样貌清晰起来,他往前两步,一把抄起一杆竹竿做的标枪,用力投掷过去,将城投士卒砍退的身影顿时被投掷带起的巨力冲出城头,惨叫着掉了下去。
“兄弟们!将这些上来的鸟人剁下去!”
感受着空中传来声音中带着的愤怒,义军的士卒握紧了刀柄、枪杆,城头呐喊的声音停顿的一刻,蓦然发出大喊:“剁他们下去!”
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在城头响彻,反映着天光的金属颜色亮起,无数的热血抛洒在这城上城下。
第998章 各有各的难处
西面,宋字大旗卷动,一个个膀大腰圆的鼓手奋力敲打着战鼓,额头因用力震离飞出的汗珠滴落地上。
前方中军的西军士卒穿着甲衣、持着刀枪,一身铁甲,脸上泌有汗珠的王禀坐在马背上,腰杆儿挺得笔直望着远方的动静:“传令王涣部,在北城施加压力,再命王渊收着些打,多用旋风轰城,让城内的后备兵力往北聚拢。
传令厢军,必须在今夜之前将地道挖好,若是有差池,就都上岭南给本帅喂虫子去!”
传令的士兵骑上快马奔跑出去,宋军缺少能上战场冲杀的战马,然而这种用来传讯与运输的马匹也还是有的。
传递的信息朝着战场前方而去,架在空地上的旋风发出咆哮,带有棱角的石头飞上高空,极快速的朝着城头砸去。
城墙上下血腥气蔓延,呐喊厮杀的身影在方寸之间纠缠一起,不时有人喷洒着血液倒下去,后方的同袍踩着血水冲上来,再次杀作一团。
焦灼难耐之时,北面城墙上的乡兵陡然撤了下去,第二批杀上的西军紧接着而上,将他们替换下来,养精蓄锐的士卒硬生生将城头杀出一个个豁口,代表着求援的双兔旗帜在城头竖起。
盾牌与兵刃在双方的挥砍下不停发出碰撞的声响,经验远比义军丰富的西军悍卒让城墙上的防守方猝不及防,一颗颗带着火星的球状物体飞了过来,刺鼻的浓烟在城墙上蔓延,顺着风势刮去后方,一片咳嗽的声音响彻城头。
随后穿着绯红衣甲的身影突破浓烟,悍然杀上城,缺口在城墙上逐渐扩大,红色身影混入黄色的人群中,兵器的金属交击声,厮杀的呐喊声,濒死的惨叫一瞬间沸腾起来。
钱振鹏与对面一员宋将凶狠的碰撞几下,那将身体结实,力道凶猛,上身微微一晃“啊”一声嘶吼,合身冲过来,铁条般的手刀猛的一劈。
嘭
盾牌前举,迎面砍过来的刀锋在盾面上留下几道裂痕,钱振鹏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稳下来,咬牙硬顶的同时,他手中长刀对着那宋将捅了过去,鲜血从肩膀甲胄破损的地方涌出,对面的西军将领顺势微微侧身,强忍疼痛,挥臂。
嘭
盾牌砸在钱振鹏侧脸,顿时脑中如同开了个戏班一般,各种声响次第而来,超过七尺的汉子顿时打横摔了出去,一头撞在地上轻微弹了两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战场上的嘈杂声都消了去。
随后一刀剁下,没开锋的刀口狠狠砸脸侧受到盾击处,一声骨裂响起,继而有粘稠的鲜血从钱振鹏眼鼻口中流出。
“老钱!”
后方杜微正领兵来救,见状嘶吼一声,看那将抬头,抖手就是一飞刀,那边宋将勉强侧身,闪过飞刀,手中手刀一震:“无胆匪类,大将苗傅在此,过来受死!”
而在这段城墙的两侧,不断有穿着绯红战袍的西军将领跳上城头,城头上厮杀的义军将士顿时面临巨大压力,接战片刻就有人在高声大喊:“敲响金钟,求援,求援!!”
然后空中响起示警的金锣声响。
与之相应的,战鼓在城下敲响。
军阵之中,王涣看着城墙上不断上去的身影微微偏头:“传讯大帅,北城这边压上去了,只是不知能在城头坚持多久。”
身旁的传令兵立马飞奔而出。
无数的声音汇集一起,围绕着城池这方天地。
义军大纛之下,方七佛一身银甲,带着范阳笠拎着大刀在城头走动嘶吼,目光死死盯着能看到的战场每一处,四面城墙不断有传令兵将消息传递过来,不论消息好坏他都会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