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和尚嘻嘻哈哈的回着,进入庙门的身影越走越远。
不数日,几个身形各异的富商、信徒走入寺庙,布施钱财,专修闭关。
又过几日,东明寺有消息传出,寺庙晨钟自裂,流出血色铜汁,夜半庙外有血鼓喊冤声震百里。
辽阳府上下皆惊。
……
入夜。
寒风吹过街道,侵肌刺骨,中京大定府隆福寺,本是入睡时分,此时却是灯火通明,一个个穿着衙役、捕头服饰的军汉将这里围定,不少大小和尚双手合十,神情凝重的堵着庙门,与前方来自中京留守司的人对峙。
今日过午,隆福寺前院栽种的古槐逢雨流血,当时进香的香客皆是一副惊恐神情,不少人跑去报官,衙门的人不敢怠慢派人来询问,只是隆福寺自中京建成之日起就在此扎根,百余年时间已经是深入人心,就算是差人也不敢造次,只得往上通禀。
“普惠主持,恁还是让开吧。”
领队的留守司官员向前走了一步拱手:“若是恁继续堵在这里不让我等进去查看,我也只好向上如是禀报,届时来的就不如下官这般好说话了。”
“诸位施主,此间乃佛门清净地,沙门修行之所。僧众持戒不蓄金银,不闻杀伐,晨钟暮鼓只为参悟众生疾苦。各位差爷若是执意入内,恐扰了诸佛垂眉之慈;若为斋供结缘,老衲愿率众弟子于山门奉茶诵经。”
站在前方,身披红袈裟的老和尚低垂着眼眉:“《梵网经》云:‘刀杖不入僧伽蓝。’非是拒人,实护法尔。还望施主体谅,止步于红尘门外,留一方莲台不染烽烟。”
那官儿看了他两眼,回头喝了一声:“来十个人,将刀枪放下。”
后面有差役、都头将刀枪交给后方的同僚,随即走上前,那官儿这才转头看着老和尚:“主持,这样下官可以进去查看了吧?”
普惠垂目捻珠:“各位虽放下刀兵,眉间眼角业障未消,手中虽空,心头烽烟犹燃。《楞严》有言:‘心著兵戈,即同持刃。’老衲若容各位入寺,便是容了杀孽横生之人碎了蒲团,容了阵前鼓声盖过钟磬。
不如这般:各位且以布衣之身过门槛,三日内食我寺中淡粥,听一堂《地藏经》,待眼底戾气化作檐下雨,手中老茧磨成炉中香那时莫说入寺中查探,便是与将我隆福寺的围墙拆了,亦无不可。”
啪啪啪
“好好好。”前方的官儿双手鼓掌,停下来认真看着他:“下官自忖已经足够给隆福寺面子了,方丈冥顽,我也没话好说。”
隆隆隆
远方响起轰鸣之声,闷雷般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凝神去看,黑夜中,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拐角处的枯树,随着雷鸣逐渐清晰,打着火把,穿着铁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咔
老和尚盘着佛珠的手一攥,双眼圆睁得看着前方的差役、官员:“你们……”
“看来是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对面站着的官儿摇摇头,回头有些玩味儿的看眼老僧:“早让本官进入可能就没事了,现在……”
双手一摊:“本官做不了主了。”
说着面向寺庙向后退去,同时示意身后的衙役、都头让开,莫要拦着前来的军队。
轰鸣声渐渐停息,一个个火把下,黑色的铁甲反射着森冷的寒芒。
一众僧人惊惧的目光中,打着武卫旗帜的士卒分开,让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徐文坐在马上,扫视一下前面汇聚门口的三百余和尚:“人还不少。”
向旁边示意一下,宿义策马上前,哗,展开素帛:“陛下命:隆福寺老槐流血,京城上下烦忧不已,为免百姓之忧,特命右武卫前来探查,官员、百姓不得阻拦,若有冥顽不灵者……”
抬起的眼眸看着老和尚,龇起白牙:“斩!”
徐文抬手:“右武卫听令!”
“在”
手臂前挥:“进寺”
“喏!”
锵
一片拔刀的声音响起在这佛寺之前,随即轰隆隆的脚步声与铁甲移动时轻微的震响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方丈……”
“师伯……”
一个个光头和尚忍不住后退一步,随即眼含惊恐的看着前方的老僧,普惠叹息一声,向旁边侧了侧身:“让开吧。”
大小和尚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忙不迭的闪开一处空地,穿着甲胄的士卒平静的持刀而过,眼神都不带转的。
只老和尚一人披着红袈裟站在寺前,闭上双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经祈福。
是夜,武卫将老树截断,劈至树心,见其空腔藏田契地券三百卷,有一绢帛其上:
金身吞北斗,玉磬噬寒星。
袈裟卷朔雪,钟鼓葬龙庭。
香灰蚀玉玺,梵音裂紫垣。
九霄降玄钺,罚汝渡阴山。
第1006章 传播、靠岸
月光在青石板路上碎成斑驳银屑,右武卫士卒的皮靴碾过时,那些光斑便惊恐地颤栗起来。最前排的老僧踉跄着向前摔去,后边戴着五指环锁甲的手臂伸出,一把攥着老和尚胳膊将人拉起。
更后方,有脸色苍白的年轻沙弥突然腿脚一软,瘫坐在地,在身旁人的呵斥辱骂声中,战战兢兢流出眼泪,最后还是被要好的师兄弟搀着向前方而去。
队伍拐过几个街道,大批被押解的和尚与右武卫士卒、差官、衙役的脚步声震响,两旁有人打开窗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然后又一把将窗子打开,仔细看了看下方,带着不解的神情望着队伍远去。
也有好奇心强、胆子大的披上衣服,戴着帽、笼着手跑出门,看着后面跟着的差役跑过去:“官爷受累。”,笑嘻嘻的递出一张带着温热的馕饼:“劳驾问下,这大晚上的是做甚?”
这差役自傍晚时就跑去隆福寺外侯着,到现在还真就丁点儿水米未进,这馕饼没看着还好,此时见了还真就腹饥难忍,当下接过来说一句:“看还看不出来吗?押送人犯呐!”
“这……”
这人看看前方走过去的队伍,又看看后面点点火光下光头反射过来的昏黄,抓抓脑袋:“这般多的人犯?还都是和尚?”
看看队伍的方向:“那边是隆福寺吧?这是寺里的人都抓来了?”
“哪儿啊。”
那差役正用力撕咬着馕饼,有同僚看见走过来听他说话,回了一句:“还有些年纪太大的与几个香客没拿。”
一拍那吃着的:“哎,给我来两口。”
“好家伙,这不就是全抓了吗?”好事者喃喃自语:“这犯了多大罪过啊?造反不成?”
“不是造反也差不多。”被同僚抢了馕饼的差役抹抹嘴,用力咀嚼几口咽下去:“他们寺庙那老槐树今日流出血水听说没有?”
“听说了,俺们这边的邻人有不少信佛的,都在传是佛祖发怒了。”
“!什么佛祖发怒,这些人在槐树里藏了不少地契,还有一反诗。”后来的差役咬了几口,将食物又递还给先前同僚,口中将诗词复述一遍,方才道:“估计不知道哪一代的住持或者首座写的,现在全都要跟着回去接受问询。”
“事情这般严重?”
“说严重也不严重,我们头儿说了,本朝没有法规是因言获罪,只是你在几百人眼前弄出这事总要给个交代,这才带着回去问问,大约也没甚事儿,毕竟反的不知道是谁呢。”
“哦……”
好事儿的眨眨眼,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没再问什么,那差役见他没再说话也不多待,招呼一声自顾自的走了。
远远近近,一路前行的路上似这般好事之徒还有不少,待隆福寺的和尚都进了班房大狱,右武卫的军士与差官衙役方才解散。
黑暗之中,回家的身影匆匆而过,有十数道身影先后走入一个跨院,敲开房门,乔冽一身锦衣正坐在灯火下,举着一本书看着,脚下火盆在门开的时候猛烈的烧了一下,有点点火星向上飞起。
“统领。”
穿着衙役服饰的汉子上前一步:“弟兄们都回来了。”
啪
书本轻轻放下,乔冽抬头扫视众人一眼,笑了下:“事情办妥了?”
“前前后后,共有二十七人外出询问,小的们按照恁说的,将事情告知了他们。”那衙役恭敬说着:“只是小的不明白,为何今日不将隆福寺抄了,反正现成的借口也有。”
“时候不到、火候不足。”乔冽摇摇头:“此乃朝堂的决议,非是你等可问的了。”
“小的僭越。”
“没什么。”乔冽站起身,走了两步到屋子正中:“今日你们也是辛苦,一会儿下去领些赏钱。”
一众游士府的探子都是大喜:“多谢统领赏。”
那边乔冽挥了下手:“行了,都去旁边屋子用膳吧,我给你们准备了些宵夜,待吃完了各回各家。”
众人脸上喜悦的表情一僵,一个个用手揉着肚子,换上愁眉苦脸的表情。
乔冽“嗯?”一声,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伙探子:“你等怎地这副神情?”
“……统领。”有人苦笑一声:“小的们已经是吃饱喝足了。”
“那些好事儿的闲汉出来打听消息,不是拿水就是拿馕饼,俺们又要借机快些将消息传出去,此时凉水、凉风、面饼塞了一肚子,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都是?”乔冽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见着眼前人都是一般点头,半响方才笑了一下:“那看来你们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一挥手:“行了,领赏去吧!”
一众人这才拱手躬身匆匆而退,欢天喜地的拿钱去了。
……
寒风裹挟着冰碴掠过结霜的码头,黑檀木造的海湫船在浮冰碰撞声中靠岸,甲板上奔走的水手呵出白雾,带着毡帽的校尉呼喝出声,身上的皮甲带着化霜的水汽,目光在一张张远航疲惫的面上扫过。
船头木栏处,两个水手正用麻绳捆扎桐木箱,里面都是些杂物,等下次出航时候再解开绳索拿出。
栈桥边老船工佝偻着背,浑浊的瞳孔映着粼粼波光,带着老茧的手掌接过船上抛下来的揽绳熟练的系再石桩上,宽大结实的跳板从船头伸出,轰然一声搭上码头。
远处站着与人闲聊的督运官来了精神,拍拍手掌“开工!开工!”的吼叫着,穿着冬衣的青壮朝手心哈了两口气,在各自领队的带领下前去船下迎接到来的将士,以及更多的货物。
带着咸腥味儿的海风一个劲儿的往衣襟里钻,甲板上穿着厚实冬季军装的水手抬着、挑着木箱,喊着号子一步一步的从船上往下挪动将其堆放地上。
等待的青壮纷纷上前将其装上车辆,清脆的马鞭声振动空气,木轮碾过冷硬的码头木板,一辆辆马车启程向着不远的土路行去。
阮小七穿着嵌有翡翠的官靴站上地面,跺了跺脚,稳住有些微微晃动的身体,双手掐腰:“啧,从船上下来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转过身想要看看身后的人,就听“哎!”一声叫,一个黑影向前就趴,阮小七想也没想随手一捞:“呦呵,‘二弟’,下船就行这般大礼,大哥我可受不起。”
厉天闰听着调侃的声音,抬头翻个白眼儿:“长时间行船哪个上了岸不是站不稳,你这厮多脸大以为是要拜你?”
“嘿~”阮小七气的乐了,将厉天闰拉起来,一巴掌拍他肩上:“刚上船的时候要死不活的,这会儿跟老子神气起来了。”
“呸”厉天闰脸上一红,活动一下肩膀,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老子只是一时间颓丧而已,现在想通了自然没事。”
“那也是大哥的功劳。”石宝在后走过来,晃动的身体显然也在述说并不是很适应长久的航行:“没他这段时日陪着咱们喝酒,你小子还能这般嘴硬?”
厉天闰气的冲他翻个白眼。
阮小七哈哈一笑:“这有什么,谁让咱仨一个头磕地上了?既然俺是做哥哥的,那必然要照顾兄弟。”
说着一挥手:“走吧,先去码头的哨所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海上行了两月有余,想来你们也喝腻了鱼汤。”
这话说的让正在下船或是下了船的几个东南豪杰脸色一绿,冬季本就没有多少菜蔬,虽说行船为了保证身体带着风干的菜干、果脯,然而更多时候是各种从海里打的鱼。
不说厉天闰、石宝、王寅这等练武吃肉之辈,就是自诩读书人要有气度的娄敏中,如今听到鱼这个字也是脸上变色,胃里翻腾。
当然,同样能让胃翻腾的还有虾、贝等字。
阮小七看着几人面上神色,嘴角一咧,心中莫名有种满足的感觉,这等能够当面欺负人的机会着实不多……
虽然他也有些吃腻了。
“自然是要吃的。”王寅点着头,看着后方将自己宝马牵下来的水手道谢一声,上去自己抓住缰绳,看着马也在微微打晃,苦笑一下:“只是我觉得咱们还是在此处站一会儿再过去的好。
现在走,指不定一会儿半路腿脚打纠,绊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