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在一瞬间传开,一众喽发出喊声,不少人没头苍蝇一般乱转,也有自恃武艺的冲入林中,随后更多的濒死惨叫声传出来,一道道身影呐喊着出现在勉强能见的视野中。
“林中有官军!”陈达指着林中出现的绯红身影叫了一声。
“不要慌乱,列阵、列阵,吹号迎敌!”史进拎着长枪在马上大喊大叫,随后四方一阵箭雨落了下来,四周没有准备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
冲出林间的身影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杀”
无数绯红的身影在跑动中结成战阵,三五成群的横推过来,前方接触的喽刚刚匹出手中铁刀,盾牌架住的同时,一杆长枪、两把战刀同时从四周攻了过来,只发出一声简短的惨叫,官兵就踏着尸体继续猛冲过来。
“哥哥快退!”
“官军厉害!”
陈达、杨春两个拽着史进坐骑就跑,这九纹龙还在马上高叫:“放开手,让老子杀回去、杀……”
一点寒芒在视野中出现,史进连忙一个低头,“哧”轻响过后,只觉头上一松,包着头发的英雄巾落了下来,随后头发没了束缚齐齐向着四面八方分散而下。
史进“啊!”一声惊呼,随即闭上嘴,身子趴伏马上,随着两个兄弟快速奔逃。
“反应倒快。”王渊放下弓箭,在马上拎起刀,向前一指:“随洒家冲!”
大旗打起,西军的士卒爆发出巨大的喊声。
四周,“翟”、“者”、“辛”的将旗几乎同时出现,京西、西军的士卒齐齐发出大吼,持着盾牌,挺起刀枪奔跑而出,后方负弓的射手边跑边拉开弓弦,搭上箭矢,仰上天空的一瞬,一片嗡鸣响起。
混乱的房山贼人并没有恢复冷静,箭雨落下时,身影大片大片的跌倒,晁盖在马上拉着缰绳,呲牙欲裂的盯着这一幕:“走,向后走!”
本就是行军队伍,又因为女人坏了阵型,前后收缩不回来,就连战马也一时被奔逃的身影挤的不停嘶鸣,似乎也感染了人的情绪,眼中渐渐露出恐惧神色。
“哥哥走哇!”
刘唐在地上急得蹦高,接连踹倒几个慌不择路的喽,想要用手去拉辔头,哪知那马被撞已是受惊,他将前面清出一个空处,这马顿时将头一低,拼命跑了出去。
刘唐“哎”一声,手在马身上抓下几根毛发,眼睁睁看着晁盖被马驮着跑走。
“哥哥等我!”
“贤弟快来!”晁盖在马上频频回头,看着刘唐在后被拉开一段距离,拼命扯动缰绳,只是这马一时间脱离了掌控,让他也是心焦不已。
转过头的时候,看着前面身穿绯红的士卒杀过来,晁盖没法改变这马的方向,“啊”一声嘶吼,伸手绰起大刀,随着战马与官军的接近虎吼一声砍了进去。
挥舞的刀锋砍过人的肢体,残肢、人头同着鲜血喷上半空,沉重的刀背不时砸在人的头脸上,打碎西军士卒头骨的同时,铁盔都飞了出去。
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房山的喽,顿时吸引了不少官军的目光,折可存正在后面指挥军队向前截杀逃跑的贼人,见着他猖狂,顿时一挺长枪,纵马飞身而出:“贼子休狂,大将折可存在此!”
晁盖正不能控制,看着他坐骑前来,挺刀虎吼,“姓折的,纳命来”
刀锋砍上长枪,被枪上的力道弹开,那边奔行的将门子弟“杀”,长枪一翻一刺。
两马交错之时,托塔天王健硕的身子整个挂上枪杆被推离马鞍。
不该下山的……
晁盖闪过这个念头,随后视野黑了下来。
第1015章 房山
厮杀惨叫在黑夜中所传递,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起伏的丘陵上下,火把的光芒重新被穿着绯衣的身影点燃,火光之下,手持长枪的身影开始清理战场,财货、战利品统统赶向一边,轻伤的匪人被抓住捆绑结实,等着带回去扔入牢城营。
受伤的身影紧咬牙关在地上爬行,王大寿被流矢射中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只能匍匐着躲进草丛较多的地方,吃力的侧身向着周围扫视,视野中,火把的光亮照在他的身影远处,让这铁枪将呼出一口气。
沙沙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躲在草丛中的王大寿猛地一僵,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去脑后,冷汗从额头混着热汗滑落下来。
咯嚓
甲胄的轻响声在这一刻从未这般清晰过,王大寿猛然瞪圆了眼睛,翻身倒地大叫:“愿降!俺是房山的头领,别杀俺!”
呼
枪尖儿猛的停在眉心处,一股风吹过他的面皮,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脑门儿,让这厮不停喘着粗气,就是汗水入眼也不敢稍动一丝。
“头领?”西北汉子独有的嗓音传入地上人的耳中,随后在黑夜中也泛着冷芒的枪头从他眼前移开。
保住命了。
王大寿陡然软了下来,只觉得身上力气一丝也无,就连控制膀胱的气力也离他远去。
“嗅嗅什么味儿……”
倒提着长枪的人往下看了看,月光从阴云后闪过,映照出吴的面庞,弯下腰一把抓住王大寿一提,随后陡然住了手,鼻子一抽。
“腌厮!”
大脚一踹,王大寿壮硕的身形陡然飞出丈远,“啊呦!”一声惨叫在草地上翻滚不休,直到三丈远处方才停下。
“晦气!”
吴用力的擦着手,似乎摸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吴大郎,怎地了?”
有西军的士卒听着这边动静举着火把走过来,火光中看着持枪而立的身影吆喝一句,随即看见被踹出来的王大寿,铁刀向那边一指:“这厮要帮你处理了吗?”
王大寿顿时瞪圆了眼,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用,这厮说他是房山头领,带回去交给几位统制审问就是。”吴挥挥手,随后满脸嫌弃的看眼地上的人影:“小心着些,这厮尿裤子了,别沾一手秽物。”
那边的西军士卒骂骂咧咧的应了下来,只王大寿这时却是长舒一口气,确定了自己的命真的暂时保住了。
黑色的夜晚笼罩了这均州与邓州交界的地方,三炷香的时间之后,追杀、清理战场的声音渐渐消弭,归来的西军将士满面疲惫的走向火光中自家的军旗所在。
东南年余的战争,一直没能回家的士卒多半都是身心疲乏,然而太傅的命令是转来这两湖路剿匪,又不能抗令,着实让人越发难受。
四周,数十道骑马的身影缓缓汇聚过来,翟进过来的时候,这附近的地面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只是空中残留的血腥之气告示着此处刚刚经过一场杀戮,穿着绯红衣服的军卒持着弓弩将投降、抓捕的喽围起来,目光粗略扫过,足足有半千之数。
翟进勒停战马,跳下来穿过这里,有京西的兵提着染血的刀枪向他行礼,也有西军的人急匆匆的跑过,迎着自家的将军上前耳语几声。
火光下,王渊拍了拍士卒,向着被单独看押的王大寿瞥了一眼,随即迈步走向翟进:“几个方向的贼兵都溃散了,可惜天黑,被他们跑了不少。”
“意料中事。”翟进接过亲兵递过的水囊,对着脸倒下去,洗一把脸:“一群乌合之众,如何会尽力死战?”
“就是不知今晚战果如何。”
“那边捉了个房山头领,算是今晚的一个收获,如今只等辛、折两位将军回来,看看那边捉没捉着大鱼。”
翟进话音落下,将水囊扔回给亲兵,黑夜中,适才提到两将的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欢呼的声音,王渊、翟进转头看过去,随后相视一笑。
“看来今晚捉了大鱼。”
随后折可存、辛兴宗带来晁盖尸首,几人找俘虏验明正身大喜,赶忙联名给汴梁报捷,一面收拢军队,押着俘虏去往最近的乡镇,休整一下队伍再南下攻打房山。
……
天光逐渐亮起,金阳跃升云上。
三三两两的身影低头耷拉甲的走过不知名的丘陵,高处站着的人影看着下方的人打一个招呼,随后引着他带去陵后的树林,坐下的瞬间肚子咕咕叫了几声,看看四周一片躺倒的同伙,叹口气,闭着眼躺下,保存自己仅剩的那点儿体力。
“该死,回山怎么和哥哥交代……”
贺吉垂头丧气的靠坐树干,口中嚼着一颗野果,随后“噗”的一声将果肉连着汁水全都吐出:“真酸!”
“酸也吃些吧,最少能恢复点儿体力。”孙立黑着一张脸,将青涩的果子塞入口中,上下牙齿咬合一下,面无表情的缓缓咀嚼、咽下。
“……你吃的哪个不酸?”贺吉好奇的看眼他,随后又拿了一颗塞入口中,“呜!”一声发出哀鸣,想吐的时候看孙立死死盯着他,只好闭着眼用尽力气吞咽下去。
“孙兄……”贺吉皱着一张脸,勉强开口:“咱们接下来怎办?”
“怎办……”孙立将果核吐出来,向着旁边一扔:“官军突然杀出来定然是盯着咱们好久了,快些回去告诉哥哥。”
吸一口气,这病尉迟抬头看着天际的浮云:“房山的平静,没了。”
宣和五年,孟夏初,房山远出征粮的队伍被官兵埋伏一战而溃,山寨第三把交椅的晁盖被阵斩、第十七把交椅的王大寿被俘。
刘唐在乱兵中逃出,却是跑反了方向,要从光化军绕一个大圈回去房州,只白胜机灵,趁黑爬上一颗树,靠着枝叶遮挡反而无事,只是他在战场中是看着晁盖被人挑死、枭首,尸首被人拖走不知埋在何处,待到天明从树上下来,对着晁盖阵亡的地方哭了一炮,这才失魂落魄一般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山报信。
至于战后检点伤亡,山寨头领郑捷、寇猛、柏仁阵亡,史进、陈达、杨春逃跑中遭遇西军将领辛兴宗。
冲突中,陈达伤了肩膀,杨春断了肋骨,还是史进拼死命将二人救出西军战阵,只是他身上只半身皮甲,突围中被砍的七零八落,大小伤口十有二三,等回了山寨也需静卧床上。
至于贺吉、孙立两个,重伤没有,两人身上两三处浮伤十几日将养就能好,倒是这一群人中伤势最轻的。
只是此番下山四千余人回去不足四成,让闻讯赶来的宋江吴用两个大是惊讶。
“怎么回事?”
“中了官军埋伏,小弟们拼死跑出方才能见到哥哥。”
聚义厅中,史进浑身金疮药的气味冲着两人苦笑:“小弟此番也是险险跑出,几不能再见哥哥。”
“是何处的兵马?”吴用手中鹅毛扇也不摇动,连忙走近两步看着他:“有多少人马?可跟在你们身后南下?”
“应是西军的旗帜。”史进苦笑:“那边的战旗图案小弟曾在西军见过,且打着的旗号亦是熟悉,尤其是折这个姓氏,乃是府州一方将门豪强。”
“折家?还有谁?”
“还有翟字旗。”孙立在旁淡淡开口:“应是翟进或是翟兴,另外两面旗帜乃是辛与王,小弟不知是何人,我等中伏之时是入夜,对方兵马暂时没探明,只是现在想来,七八千是有的吧。”
吴用看看宋江,轻声呢喃一句:“麻烦了,此前全无音信……”
宋江皱着眉头听完,扫视一眼众人:“晁盖哥哥呢?刘唐呢?王大寿、白胜呢?”
孙立、史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低下头,还是孙立低声说了一句:“天王战死,不少人亲眼所见,至于其余三人,或是逃出生天。”
宋江只觉眼前一黑,踉跄着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得身旁众人“哥哥!”“哥哥你没事吧!”叫着跑过去搀扶。
李逵最快,蹿过去往上一提只觉得人软的没劲儿,又见宋江闭着眼,气息有些微弱,赶忙吼了声:“都住着,哥哥是气急攻心,都让开让开,取温水来。”
连忙有人去了温水,就见这黑厮将宋江衣襟打开,用布沾着温水给他擦拭胸口、后背。
“铁牛你这法子成不成?没的让哥哥更加受罪。”
“安心好了,俺老娘被俺气晕过去时,村中老妪都是这般将她救过来的。”
话落不多时,就听宋江“哎呀……”呻吟一声醒过来,双眼有些迷离的看看李逵那张露着欣喜笑容的脸,突然泪流满面,悲叫一声:“天王哥哥啊!你怎地这就去了!”
涕泪横流,一张黑脸瞬间变得黏黏糊糊。
“我的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吴用用力跺脚:“来的这伙是东南平方腊的军队,咱们还是赶快商议一下对策吧。”
“不就是官军吗,有什么可怕,有不是没杀过!”李逵在旁边看着吴用焦急,大嘴一撇:“他们敢来,俺一斧头一个,两斧头一双,尽数将这些废物砍喽!”
史进皱起眉头看向他,脸色神情不甚自然,孙立倒是面无变化,这混货是个什么德行,他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因着一两句话掉脸儿。
“铁牛!闭嘴!”
李逵顿时一缩脖子,嘀嘀咕咕:“闭嘴就闭嘴,这么大声做甚,看俺铁牛老实欺负俺。”
宋江用衣袖狠狠擦了擦脸,将眼泪鼻涕清理干净,红着一双眼站起身:“确如军师所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召集山上头领,准备应对官军。”
狠狠咬了咬牙:“今次不同往日,西军厉害各位也知,都小心着些。”
“是。”
一众头领躬身应声,丹田发出的声音在厅中盘旋回荡,随着空气扩散开来,远去的视线越过山峦原野,一面面飘扬的旌旗在士卒的头顶飘扬,黑压压的向着南面压下。
已过春季的天气转暖,武当山的山峰被一片云雾遮盖其中,远去的山脉接连起伏连向房州的山川河流,又前去房山的硬岩绿树。
西军的队伍踏过汉水,走过山峦下的土路,扬起的尘土从地面斜飘而起,脚步轰鸣声中,有斥候不停往来传递消息。
在军队中央,翟亮正骑着战马看着被驴子驮着的王大寿,时不时问他两句房山的情况,只是这外号铁枪将的匪人也不敢尽说实话,往往是说一句藏一句,让年轻的将领恨不得一刀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