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济眼见对面要走,张口吼了一声,身子却是端坐马上不动,连往前一步的动作都没有。
娘的,老子又不傻,犯得着在这时候拼命?谁爱追上去谁追,老子双手抖得厉害,才不去送死,喊一声让人听听得了……
正在想着,冷不防前面巫都耳朵一动,红着眼,牙齿狠狠一咬,陡然回身,一把弯刀对着他猛地扔出:“去你的!”
曹明济双眼瞪大,猛地一歪头。
嘭
兵刃交鸣,厮杀呐喊的声音在耳边慢慢变弱,金属碰撞,刀刃入肉的闷响在耳中却格外清晰。
曹明济先是觉得耳边一热,继而钻心地疼从头的一侧传递入脑,嘴巴忍不住张开“啊”地惨叫出声。
视线中,几滴飞溅的血珠从眼前垂直落下,一截铁盔碎片同着半只耳朵划过一道弧线,啪嗒掉在地上。
“啊啊啊啊”
曹明济抬起颤抖的胳膊胳捂着耳朵歪倒一旁,“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都尉”
几个亲兵大急,手中刀锋、长矛将面前的敌人迫开,阻卜部的骑士见状连忙拨转马头就跑。
能活命,谁还会拿自己的命垫在这儿断后。
夜空中,东西两侧传来的号角声相似又带着,远远近近的双方士卒都在发力,只是相较于齐军士卒闻战则喜的高昂士气,诸部联军的都统大多带有保存实力的小心思。
此消彼长之下,齐军数名悍将带头冲锋,连斩数名前线都统,锋线在犬牙交错中开始向着西边推动。
马蹄轰鸣中,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阻卜部的轻骑在奔逃,齐军的步卒、骑兵齐齐推进过来,开始追杀转进的溃兵。
“冲过去,将他们截下!”
回冲的安仁美如同一柄快刀切入蛇身,当下将轻骑截为两段,跑出的巫都回头看一眼冲在前方挥动双枪的身影,一拽缰绳,选择了绕行过去。
后方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实在没有继续留下作战的底气。
然而刚刚转向绕行的阻卜部都统陡然觉得余光中有光芒闪烁,转头看了一眼顿时亡魂大冒。
视线里,火红的战马如燃烧的烈焰般侵蚀过来,马上一道雄壮的身影,手中方天画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后方人影憧憧上下起伏,显然是随着前方武将冲来的骑兵。
该死……
巫都狠狠一咬牙,见冲来的马快,知道跑不掉,干脆握着仅剩的一把弯刀冲了过去,身后部落兵连忙跟上。
两军相逢勇者胜。
打仗,打的就是气势。
巫都神情狰狞,手臂挥起,准备靠近时一刀砍了面前齐将。
“滚”
刀锋还未落下,便被方天画戟一戟挑飞,紧接着戟锋划过他的脖颈,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溅如泉。
吕布毫不停歇,战马冲入敌阵,方天画戟如龙蛇般舞动,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片血雨,所过之处阻卜部骑兵纷纷落下,端的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厮杀的战团之中,火红的战马在一阵腥风血雨陡然闯入双方的视野,身侧身后跟着的左武卫骑士拥簇奔行。
“万胜!”
边缘的步卒看着那边冲锋的身影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似是受到感染一般,欢呼“万胜”的声音在战场的南端次第响起,逐渐声音如雷,向着北边蔓延过去。
“莫管其他人,随朕直冲敌人中军”
雄浑的声音在战场回荡,拎着眉间刀的鄂全忠嘶吼着“跟上陛下!”率兵加入冲锋的队伍。
轰隆隆的马蹄声蔓延过高低不平的原野,越来越多的穿着铁甲的齐国骑兵洪水一般汹涌而过。
招讨司这边,接到消息的诸部头人与萧乙薛的脸色先是一怔,继而一个个难看的要命,慌张爬上契丹人统军的面孔:“列阵,准备迎敌!”
十万骑兵听起来很多,然而本身辽国朝廷对草原诸部就不是太信任,兵甲铁器看管的甚严,披甲之人不过三万有余,其余多是部落牧民组成。
之前为了突破齐军阵线先后投入了三万部族兵与牧民,然而齐军兵甲比他们齐全,战线推进不顺,从大战开始至今,折损最多的也是这些只穿一身皮裘的普通牧民,无奈下又向北边派出相同的兵力想要绕行过去。
原以为对面会步步推进,没想到直接率军冲阵。
如今这边只剩下不足三万人马,其中披甲不足一半,还有三千契丹骑兵,许多的头人目光已经开始闪烁起来。
眼神串联之间,有契丹令骑骑马跑了过来:“统军,有牧民逃了!”
“啊?”
萧乙薛猛地转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顾不上自己脖子,这人仔细向后凝视过去。
后方、两翼有黑影在昏黄的火把光芒中打马狂奔起来,他视力极好,甚至能看到有牧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一时间,剩余的人马如同掉渣的油饼,层层剥去。
萧乙薛目瞪口呆的端坐在马背上,那边部落头人似乎沟通好了,一转身,蹑手蹑脚的向着战马走去。
“来人,速命……”
萧乙薛转过头想要法令,只觉得脖子一疼,心知刚才扭到了,还没等他强忍伤痛发下军令,脸上神情陡然一怔,看向那边几个背对着自己的头人,顿时一阵热血从胸口往头上涌去,双眼瞬间睁大,充满血丝:“你们几个亡八去哪!”
“啊……”
“呃……”
挪动的脚步停下,那几个背着萧乙薛的身影慢慢转过头,脸上神情尴尬,眼睛游移着不敢与其对视。
半晌,达旦九部中有头人眼光一闪:“萧招讨,俺们是想去将逃跑的人抓回来。”
“对对对,俺也是这般想。”
“对,俺不是临阵脱逃,只是想去将逃兵抓回来。”
萧乙薛的脸色阴沉下来,从左到右,从右向左来回扫视几人,憋了半天忍下气,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劳诸位烦心,那些人俺自己会抓。”
“啊哈哈哈,那个……俺们还是帮些忙吧,不然于心不安。”
“说的是,萧招讨在这边劳力,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
萧乙薛吸一口气,手不由自主的握住刀柄,对面几个头人见状也是握住自己带着的兵刃,后方的部落兵往前的同时,招讨司的契丹骑兵也汇聚过来。
一片兵甲碰撞的声响,带着冷芒的兵刃对准了对面的身影。
“诸位……”阻卜骨都同几个阻卜部头人站在一旁,见状忍不住上前:“此时不是内讧时候,齐军骑兵眼看就要冲过来,是战是走快些决定。”
眼神看向萧乙薛:“俺是要走。”,转头看着众人一举手:“可有跟俺一起的。”
“一起一起。”
“俺也走,不能留这里。”
“俺也一样。”
哗
一片粗壮的臂膀竖在半空,萧乙薛陡然觉得一阵气闷,艰难开口:“诸位头人,此时退了……可就再无机会了。”
阻卜骨都一挥手:“此时退了,我等可整军于白日再战。”
“不错,今夜输在天黑。”
“还有齐军卑鄙的偷袭……哎?军粮怎办?”
“再征调?”
“这……”
乱哄哄的场面再起,萧乙薛握着刀柄的手无力的放下,自己前些时日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觉得面前这些人能成事?
看了看面前这些头人,萧乙薛一拽马缰:“走”
双脚轻磕马腹,往回就跑,身后招讨司骑兵猛地一愣,忙不迭转身跟着萧乙薛就跑。
十几个部落头人见状陡然醒悟,嗷唠一嗓子“快走!”,肥壮的身形健步如飞,一个个跳上战马,带着自己家的部落兵飞驰而走。
战马轰鸣的声音在齐军后面响起,一阵兵荒马乱之间,却是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让前方的军队后撤的话语。
马蹄奔腾的轰鸣声从东边越来越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一把将自己随身的金刀扔到地上,转身策马狂奔。
……
微风徐徐,失去青草地土壤在火光照耀下看着有几分丑陋,横七竖八扔下地旗帜、兵刃、布袋散乱地布满周围,黑夜里向外绵延不知还有多少。
吕布勒住赤兔,眼角抽动一下,四下转头看看,明灭的火光中。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上多是失望的神色。
“下令狼骑分出一半人马继续追击。”
伸手摸了摸赤兔的鬃毛,吕布神色平静,语气索然:“告知追击的人马,小心一些,免得对面是假装败退。”
令骑应诺而走。
吕布方才提起方天画戟对着后面仍传来厮杀的战场吼了一句:“杀回去,将今夜来犯之敌统统留下!”
“喏!”
身旁的骑士齐齐大声应和,脸上神色从失望又转为欣喜。
吕布一抖缰绳,赤兔再次奔出,马上的声音在夜风中向四方震荡:“跟着朕,走”
片刻后,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再度响起,一支点着火把的队伍继续向西,一支蜿蜒火龙跟着前方赤红的身影往东。
第1030章 让他跟上
唳
天色蒙蒙亮,一只雄鹰在天空中展翅飞过。
吕布坐在赤兔背上,身边是满身鲜血的左武卫骑兵,露着土壤的地面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儿,一具具死尸被疲惫的士卒抬去一边扔到平地上。
穿着甲的士卒走过地面,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浅浅的血坑。
远远近近,狼骑、骑兵、步卒、都护府的士兵成群结队的从远处押送一批批的俘虏回来。
“一个俘虏不留。”吕布一拨战马,发出命令的同时看向远处跑来的令骑:“追击的狼骑回来没有?”
“禀陛下,还未回来。”
“再去探!”
后方,随着天亮神情开始蔫儿下去的王政努力睁着眼睛:“陛下,他们可能会追去西边两城。”
吕布皱起眉头:“穷寇莫追,真追去城下反而不美。”
转头看向余呈:“命令狼骑集合,命牛皋总览这边俘虏事宜,传令杜、鄂全忠、关胜、耶律马五等将,集结骑兵。
召集各军步卒,留下一部分人照顾伤兵,伤轻的与没受伤的半个时辰后向西前进,在皮被河城东面十五里下寨等候朕的命令。”
吕布这边在锋线拼杀的士卒几乎人人带伤,加上夜晚行军、奋战多时,累得不轻,然而命令下来,不少人仍是精神亢奋的站起身,飞身上马在将校的后生中开始集结。
“陛下现在追去也是个法子……”王政摸摸下巴,眼珠往旁边一瞥:“那他呢?留下来还是跟着陛下一起?”
“嗯?谁?”吕布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下眼,顺着王政的目光向后看去。
“嗯……呕……呕……吐吐”
弯着腰地身影直起,踉跄走了几步到一旁坐到地上,随后低着头不住喘息,伸手将戴在头上的铁盔扒下来放在一旁,赵良嗣擦了擦沾有秽物地嘴,“啐”一口吐去远方地上。
他感觉这辈子活到现在,骑马的时间都没有昨夜来的长,纵然如今获胜得以喘息,耳中仍能听着战马奔腾的踏地声响以及人临死前的惨叫声,眼前晃动着战死之人那失去血色的脸与无神地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