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要杀谁?俺铁牛帮你取他性命!”
粗豪的声音在几人侧旁响起,李逵敞着胸膛露着黑黑的胸毛走了进来,带有黑泥的手指在胸口搓了搓,手一弹,一团黑泥飞了出去。
宋江看着他动作,抿抿嘴:“胡闹,别整日打打杀杀的。”,伸手往旁边指了下:“去洗把脸过来,看你那胡须黏在一块,都没个人样了。”
李逵最听他的,闻言连忙转身跑去一旁,从盛水的容器中弄了些水出来,胡乱洗把脸擦干净,看看黑一块白一块的布巾撇撇嘴:“一群大老爷们儿还讲究这个,这里哪个身上不是脏兮兮的。”
随手扔开,换上一张笑脸跑回去:“哥哥,俺洗好了。”
宋江也不理他,只是推了下酒坛给他,自己同着吴用商量回军的细节。
李逵也不在意,拿了酒坛和汤隆两个在那灌酒。
哥哥和军师说话太过高深,听不懂。
还不如喝酒来的爽快。
宋宣和五年,季夏中。
已经四散在永兴军路的流寇宋江各部转向往东,一路劫掠村寨,裹挟百姓,让京兆府准备剿匪的宋军一下失了目标。
不过探听到这伙贼子一路往东而走,反是松一口气,只要不在自己这边祸害,这些贼子喜欢去哪都行。
季夏下旬,汇合了另外十七名贼头的宋江贼军膨胀到两万三千余人,当下从永兴军路重新进入到京西西路。
宋江命刘唐、白胜、解珍、解宝领麾下精干之士潜伏入伊阳城,以史进、孙立、雷应春为先锋,自己率领大军在后,于午时三刻攻取这座位于河南府南边的县城。
当是时,守卫伊阳的文武官员还想要关城门死守,被解珍、解宝领着能跑善射的贼兵射住城头的兵马,刘唐、白胜死命杀散城门洞的官兵打开城门。
蜂拥而入的贼人顿时如同入了花花世界的乞丐,看到什么都想要拿一把,就是拉夜香的木车从眼前儿过都要打开闻闻味儿才让走。
而李逵、闻人世崇、雷应春、张月娥几个杀性重的,更是从街头杀去巷尾。
比及宋江听闻消息,下令禁止屠戮百姓之时,只这几个土匪带领下已经杀了上千人,四人听着命令更是不爽的又砍杀了数十人方才罢手。
宋江急忙将众人聚集在官衙,当着所有人面指着满身血污的李逵大骂:“你这黑厮!我等乃是替天行道的好汉,不是滥杀无辜的杀人狂魔,你砍杀那般多人做甚!为何不听令行事?!”
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人,从闻人世崇、雷应春、张月娥三张漫不经心的面上快速掠过,狠狠一甩手:“左右,将这不听将令只知杀人的混蛋押下去,当街砍了狗头平民愤。”
“这……”
下面一众头领顿时一愣,相互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
李逵倒是一挺脖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俺不听命令胡乱杀人,砍头就砍头,不用你们押送,俺自己走!”
闻人世崇、雷家夫妇三人面上一黑,隐隐有些不安。
眼看着黑塔般的汉子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哥哥,铁牛先去一步,今后没人在恁身边要当心着些。”
说罢,“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雷应春、张月娥听的满心不是味儿,那模样娇柔的女匪看眼自己男人,细长的眼睛向着李逵一瞥,雷应春当即明白自己婆娘的意思,连忙站出来喊了一句:“且慢!”
看着李逵停下,雷应春连忙抱拳:“哥哥,铁牛赤子心性,做事不考虑许多,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恁饶他一遭。”
闻人世崇皱着眉头也走出来:“哥哥,往日大家自在惯了,一时间糊涂也是难免,恁饶他一遭,下回定然不会违反恁军令。”
吴用、戴宗、史进、孙立、解珍、解宝等人也是相继走出来开口相劝。
“哥哥,铁牛已经知错了,恁饶他小命。”
“哥哥三思,铁牛不过一顽童,犯错难免,观他言行,已经晓得好歹,恁开恩!”
宋江这才缓下张脸,瞪眼站在那的李逵:“你这蠢厮,权将你那狗头寄存你颈上,还不上前谢过众位头领。”
李逵咧嘴一笑,也不说话,上前对着众人一一作揖相谢。
宋江看着他,余光见那边三人面上轻松下来,哼一声:“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打他四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当下有喽抱着长条凳过来,李逵嘿嘿一笑:“只要哥哥消气,铁牛怎么都成。”
自己跑过去往上一趴,扭头朝后面叫着:“来,你们打,俺但凡哼出一个音儿来,就不是好汉!”
几个在场的喽看向宋江,见他点头方才上前,棍子高高举起,劈里啪啦砸了下来。
再看李逵,一张有着虬髯的脸嘿嘿笑着,也不叫疼,全不当回事儿。
等喽打完,李逵站起身伸伸腿,揉了两下屁股,笑呵呵走去一旁,看着望来的视线大嘴一咧:“俺没事。”
宋江这才看向闻人世崇、雷家夫妇:“适才铁牛已经罚了,不听将令之人还有你们三个,可认罪?”
闻人世崇、雷应春眉头一皱,张月娥抢先而出抱拳:“我等认罪,请哥哥责罚。”
抬头有些可怜无助的看着众人:“只是小妹身娇体弱,比不得铁牛大哥那般抗打,四十棒下来怕是要被打死当场,愿上缴今次所得,并下次也不参与分红用以赎罪,不知可否?”
雷应春、闻人世崇闻言顿时眉头一展,连忙上前下拜:“千错万错都是小弟的错,我二人也愿如此,还望哥哥恕罪。”
“好。”宋江知道这几人不如铁牛那般,总要面子上过的去,如今既然服软,也没有死逼的道理,点点头:“既然你等愿领罚,就如此办吧,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当下一众大小头领齐齐应是。
当下,宋江带着众人在此休整了三日,随即从城中离去。
第1037章 招个鸟安
流寇肆虐伊阳县的消息传的很快。
城门大开后,城内的死尸一车车的被拉出,此时气温已经有些升高不少,不少人白日穿着粗布衣也嫌热,那尸体在城中放了几天已经有些腐化。
风一吹,恶臭让不少推车青壮难以适应,纷纷呕吐。
只是更多的人还是麻木的推着盖着凉席的木板材向前走着,那车上躺的是他的亲人。
不少走南闯北的商旅、行人、江湖汉见了伊阳的惨状无不默然,几个初出江湖,颇有正义感的侠少纷纷扬言要除了大贼宋江为伊阳百姓报仇,随即被身边的师长拉着就走。
告诫不得逞强得话语随着风飘入人耳,而负责报信的人早就跑去北边治所。
河南府,府衙。
院落中的苍树摇摆,树枝被风吹着扫过屋檐,下方的房门大开,几个穿着劲装,腰间带剑的将领面色阴沉的站在那里,随后传来手掌拍在木桌上的声响。
“房山贼寇跑去永兴军路,兜兜转转又跑回来在伊阳作恶,这是在挑衅我等,以为我京西就没人能治他了?!”
屋中光线通明,首位处身形健壮的翟进愤慨的说着话,下方右边是他兄长翟兴、侄子翟琮,翟兴部将杨伟,左方是他麾下几个健将,以及送完军情从汴梁返回的儿子翟亮。
翟兴等弟弟发完火方才开口:“此时生气于事无补,贼人已经跑进汝州,那边山多地险,比值房州不遑多让。”
“要是媪相能派兵前来就好。”翟亮开口说了一句。
翟进瞪他一眼:“媪相日理万机,哪能事事都处理的迅疾。”,顿一下:“可惜辛兴宗、王渊等西军将领业已回返,不然也是一个助力。”
“可召集族人、乡兵来助我等。”翟兴沉声开口:“只要赏钱给的足,他们上了战场定然不含糊。”
“兄长说的是。”翟进点点头,站起身,走动两步:“那就这般吧,库中还有不少兵甲,将之取出,大约还够七百人用。”
“汝州还有括田所在。”站在父亲下首的翟琮突然出言:“这些人别的本事不行,求援唤友的本事一等一,不若……”
“不行。”翟进没开口,他父亲翟兴一挥手:“那等烂臭之所,与之稍有沾染怕是一辈子都洗不尽那臭味儿,还是莫要再提。”
翟兴歪着头想想,最终没再坚持。
毕竟那括田所经过几年时间,让各军州无数百姓破家,如今已经是臭不可闻,他只是心急想要先一步堵住贼人,也没真个想要和其有什么瓜葛。
翟进看了看几人的面色,点头开口:“如此开始准备吧,三日时间征召乡兵、民团,四日一早,兵发汝州,将宋江等贼留在这京西。”
众人齐齐应声是,随后纷纷走出府衙。
……
与河南府的紧张相比,汝州一直笼罩在括田所的阴影下。
当年稻田务所发展势头迅猛,京西之后,河北、山东等地相继有务所衙门建立,后来更名括田所。
杨戬死后,继任者李彦更是将其敛财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强取豪夺,肆无忌惮。
各地百姓叫苦连天,只是官府尚要听从括田所的命令,连个告的地方都没有,所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外如是。
而汝州,做为最先被祸害的几个地方,百姓更加不堪。
崆峒山山脉,山峦林野延绵不知里许,两万余贼人赶车带兵的散落其中,如同入了湖泊的水滴,看不出丝毫的痕迹来。
大大小小的贼头将下面的喽约束住,也不搭什么帐篷直接找了个能纳凉的地儿往那一坐,吃着抢来的粮食、烤着夺来的鸡羊,一边喝着酒一边吹着牛。
最后一批乱糟糟的喽被安置好,身形健壮的人影快步跑去最靠里面的头领位置。
“好地方啊!好地方!”
穆弘神色兴奋的跑到宋江旁边:“哥哥,就来汝州这么三五日,已经有三千余人自发加入咱们,此处当真是福地。”
“……对我等是福地。”宋江神色莫名有些哀伤:“对百姓、朝廷未必是福。”
阳光透过嫩绿的树叶在下方几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穆弘面上笑容一滞,莫名的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的吴用手捋胡须,叹息一声:“朝廷苛政,吞人噬户,若非得以,谁愿意将清白的身子往这绿林中染一遭。”
穆弘看看宋江,又望望吴用,张口欲言又止,半晌嘀咕一句:“哥哥、军师,咱们现在就是在绿林中厮混,管他官府那么多干嘛。”
宋江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等虽然身在绿林,也不过是替天行道,碰上这等惨事,总是要管上一管。”
吴用眉头一挑:“哥哥,你这是……”
宋江伸手抓一下长了不少的胡须:“拿几个名声恶的官吏过来,将其挂路边示众,则汝州百姓自知我等是仁义之军。”
穆弘愣了愣,吴用眼神一闪点点头,转头看着穆弘那张不明所以的脸一笑,走过去低声道:“哥哥这是嫌我等名声不够响亮,这是在造势呢。”
穆弘有些明白过来,自家哥哥总说要招安,然而招安的前提是你要能上达天听,他们在这京西路声望还差着些,总要先闹出些声势来才好。
却不知,他们的名号已经被报入京中,只是路途时间的关系,招安的人还没能到达。
“我这就去通知几位头领,打破他几个城池,将人抓出来砍了。”想明白的穆弘当即拍着胸脯,想了下:“哥哥,咱们先打哪里?”
宋江看看吴用,见他也是望着自己,随即沉吟一下,向着南边看了看:“鲁山!”
初夏的天光将这山野照的翠绿一片,活动起来的贼人先后走出藏身的林子,浩浩荡荡向着南方鲁山县城杀过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集结了兵马,分装好刀兵的翟进、翟兴兄弟,带着数百组织起来的骑兵,并精挑细选的五千步卒进入汝州地界。
天光照在两旁的林野,修建平整笔直的官路一片树荫遮蔽,来往的商队、旅人让去道路边上,先让带着旗号的军队快速过去。
轰鸣的脚步声卷起漫天的尘土,让躲避的人伸手掩住口鼻,战马护卫着中军相貌相似的兄弟,冰冷的长枪反射着雪亮的光。
斥候骑着快马往来在道路上,见着军队行进的尘土,连忙加马一鞭,冲向中军位置的将军那里。
“禀将军,前方梁县周围二十里并无贼子踪影。”
“没有?”
翟进、翟兴兄弟相互看了一眼,翟进皱眉:“看来贼人并未如我等所料直接攻打州治之所,要不他等继续东进去往龙兴至颍昌府一带,要么就是南去鲁山至叶县周边。”
“倒是个能忍住欲望的。”
翟兴摇摇头:“虽说前番知道这宋江魄力不小,经营数年的房山大寨说不要就不要,未曾想还能忍住不去攻打繁华州治所在,是个做大贼的料。”
翟进也是叹息着点头,数月前与这贼子战,只是斩了他们山寨上一个三当家,俘虏一个头领,这人之后打了几仗看处在下风就跑,当时他就有预感这人会成为麻烦。
开始看其肆虐永兴军路还可以袖手旁观,未曾想这厮又杀回来,伊阳的官员丢掉性命先不去说,自己这第一将的位子怕是要受其牵连降一降,所以这一路上,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随后两兄弟带着军队到了汝州州治梁县,补充一番粮草,也不歇息,直接率军继续南下。
不过三日接到军情急报。
鲁山县被贼宋江所破,府库被掠夺一空,县令、县尉被杀死于菜市口,城内的括田所上下被杀,人头插在竹竿上从城门排出数十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