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这京西第一将之子,拱手道一声:“多谢。”
带有香气的门扉开启,翟亮看眼两个好似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入进去,将竹筒从腰间鹿皮袋中取出,上前单膝跪下双手托起:“小子京西第一将翟进子翟亮见过太傅,此乃紧急军情,还请太傅过目。”
身旁有太监走过来从他手上取了,那边传来方才雄浑的男音:“起来吧,远来送军情辛苦了。”
“份内之事,小子不敢言苦。”
翟亮说了一句站起身,这才有机会打量童贯,眼角一抽,这人长的如同传闻中一样。
一张面皮看去威武有度,气质刚毅,颔下有着短须,像是将门出来的一般,再想想适才听到的声音,正是这个方位发出,顿时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疼。
那边童贯看着书写的军情皱起眉头,手向前一送,载有军情的信纸飘落桌上:“知晓了,你先下去。”
“可……”翟亮见状怕耽误事,还想再说。
“朝廷如今事情很多,这事洒家自会处理。”童贯出言打断他,向外挥挥手:“下去吧”
啧……
翟亮不甘的一低头,抱拳:“小子告退。”
童贯坐在书房中,看着翟亮出去,方才低头看看送来的军情:“……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仗都不会打了。”
如今枢密院正在挑选北征燕云的人选,后勤粮草军械也在加急抽调之中,又有随军的青壮也要决定从何方征发,朝堂上还要和那些反对背盟攻辽的老顽固继续打嘴仗。
这剿灭地方山贼的事情如今在他看来不甚紧要。
然而不过半月时间,童贯对此事的不在意换来了更多的军情急报。
先是金州急报有流寇宋江、史进、朱仝、雷横、孙立、解珍、解宝率领数千山贼祸乱平利、西城附近。
同时有穆弘、武松、贺吉、郭矸领贼骚扰洵阳。
又有永兴军路来报,水匪李俊、闻人世崇劫掠甲水一带,上津往金州、均州一线商队、商船都折损不小。
而后商州、蓝田皆报有大贼出没,段三娘、雷应春、张月娥以及刘唐、戴宗榜上有名。
至于下方一些小头目,只一个黑旋风李逵因杀人太多被报了上去,余者还未被官府放在眼中。
从金州开始直至永兴军路,正好一十八名有名姓的头领,如今这些贼子流窜各地,已经有愈演愈烈的迹象,各军州恳请朝廷发兵剿灭。
“偏生这个节骨眼儿。”
童贯攥紧手中文书,纸张褶皱的声音听在书房中人耳中。
“嘿”
手一挥,攥成团的文书被扔了出去,身形雄壮的太监站起身,绕出桌子紧走两步:“都是一群没用的,小小贼寇都平灭不掉,永兴军路的将领都该扔去边疆做敢死士!”
旁边幕僚董耘摸摸胡须,看眼暴怒的童贯,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珠子转了转:“东家,说起敢死士,小可有一想法……”
走动的风声一停,童贯转头看向他:“说,少婆婆妈妈的。”
“是。”董耘并未在意,恭声开口:“东翁所虑,不过是山贼闹大,朝廷调西军南下剿匪,继而影响恁的北收燕云大计。”
童贯点点头,面上的怒色收了一收。
董耘微微一笑:“然而依小可看,这些贼人来的正是时候。”
“怎么说?”
“北上燕云,大战难免,军中折损的多了,于东翁、朝廷的名声都不利。”董耘眯起眼睛,手一指书桌上的军情急件:“这些贼人总有万人开外,若是开战时,先以这些贼人为先锋做试探,当可知那辽军深浅,继而东翁依此排兵布阵,焉有不胜之理?”
“哦?你是说……”童贯面上轻松下来,手指拨弄着自己的短须:“招安?”
“正是。”董耘一笑,眼带笑意:“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些贼人既然打的替天行道的旗号,自然是盼着有这么一天。”
手捋胡须:“东翁不如一试,成了,恁多一部可用来填旋儿的敢死之兵,不成,如今准备还未充足,调一部西军下来平叛于恁而言也是轻松,怎么看这些人都不足以成为恁的烦恼。”
“……倒也是。”童贯脸有思忖,嘴角缓缓勾起:“是洒家心急了。”,手指董耘:“还是你有办法。”
“太傅要处理的事务众多,要思忖北上燕云,又要应对朝堂不懂事的匹夫,劳心劳力太多。”董耘面上谦逊:“小可又不需要思虑天下事情,只需着眼眼前之事,是以能想出一些不是那般妙的招儿来。”
童贯挥手:“不管如何,都是帮了洒家,前堂那珊瑚赏你,拿回去观赏。”
董耘大喜:“谢东翁赏。”
既然有了决定,童贯也不耽搁,随即入宫面见赵佶,将这主意一说,赵佶今日正在堂中作画,看着童贯进来大喜:“道夫快来,看看朕的新画如何?”
童贯连忙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妙啊!丹青泼墨卷惊雷,吴带当风摄魂来,陛下此画非人间匠人手,有皴笔似槊裂黄沙,龙鳞逆甲映日斜之感。”
赵佶笑笑将笔搁下:“你啊,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
童贯连忙低头。
“武将气息太重,听听你的话,兵戈气味太浓,有失风雅。”赵佶感慨着摇摇头,随即挥手让一旁的太监将画收起来,看向童贯:“道夫今日来,所谓何事?”
“官家。”童贯拱手:“今日接到京西军情,有流寇流窜各地,造成损失不小。”
赵佶皱眉,浑不在意:“这等事每年都有,去调集军马剿灭就行。”
童贯眼珠动了动:“官家,洒家看这伙贼子人数不少,又是流寇,若是剿灭难免要费些时日,到时影响攻辽之事反是不美。”
赵佶今日心情颇好,看着他:“哦?那道夫想要如何做?”
“还请官家下旨招安,届时用这些贼人做先锋攻辽做试探,当能知辽人虚实,还不用费朝廷兵马。”
赵佶看看他:“善,传宿元景。”
第1036章 你这黑厮
暮色浸透御街时,宿元景方才从宫中出来,怀中揣着新得的热乎圣旨,面上一派沉吟之色。
今日被官家传入宫中,本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未成想是要他去京西西边与京兆府一带走一遭,为的是招安一伙贼寇。
这在他看来是好事,朝廷费些钱粮就能将上万的贼寇转为兵马,增加了军队人数,而对地方来说,少了贼人肆虐,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乃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是以他也就应了下来。
只是……
这招安据说是童贯那厮出的,这太监当真有这般好心?
他不是一直在四处寻找立功机会吗?
怎地就想要招安了……
有些不得要领的捋着胡须,拒绝了自家车夫上车的请求,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行走,这样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将心思放在问题上。
也不知走了多远的宿元景感觉眼前一亮,转头看了眼,见是樊楼的琉璃灯已次第亮起,不远处的金水河画舫也是灯火通明,笙箫声碎在虹桥石缝间。
这殿前太尉站在原地,听着两旁传来的娇声俏语,摇摇头。
有段日子来不了这里了,当真是遗憾。
叹口气,宿元景背着手向着家中走去。
他那宅院也不远,转过两个街口门前老槐垂荫如盖的样子仍是未变。
家中灯火尽皆亮起,门房打开大门将他迎进来,连忙喊了一声:“郎君回来了。”
立时有仆人使女过来,询问宿元景是否用饭,待听了个是,连忙跑去后面做着准备。
宿元景背着手往里走,他家颇大,青瓦白墙五进院,正厅悬素麻帐,匾题“静远堂”,下设乌木翘头案,供青铜雁鱼灯与青瓷胆瓶。
走过西廊通幽径,进入后面的居室,房屋的大门在视线中打开,自家婆娘的丫鬟低声说一句:“郎君安好,君姑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
宿元景迈进房门的脚步一顿:“还没用膳?”
“说是等恁回来吃。”
“真是胡闹。”摇头走进去,宿元景看着自己老妻笑了一下:“我要是晚回来,你难不成还不吃了?”
宿家妇人在屋中坐着,看他进来笑一下:“也不甚饿。”,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今日官家找你去做甚?”
宿元景愣一下,这才知道老妻是担忧自己,走过来拿出圣旨放在桌上:“没事别瞎寻思,官家让我去招安一伙流寇。”
那边妇人的面色好看很多,轻声开口:“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说是这伙流寇在西边闹的挺大,不少军州遭了殃。”
“那郎君路上要小心,一会儿我让人收拾一下行囊。”
“嗯,也不用太多,一路有马车坐。”
“就是有马车菜肴多准备些。”
两夫妇说着话,不多时有下人送来晚膳,当夜二人吃了自去睡觉休息。
不过三五日,朝廷随他一起去招安的禁军兵将调遣妥当,由党世雄、党世英二将护卫,并五百禁军一起西行。
宿元景业已准备数日,听着消息连忙取了行囊,与党家兄弟汇合,一路浩浩荡荡,去往京西。
……
夕阳藏在云朵后面,用自身将其点燃,天地间一片昏黄。
火堆蜷缩在断崖下,劈啪炸开几粒火星,燎着了半幅褪色罗帐那是从商队劫来的嫁妆红绸,如今裹着口豁边铁锅。三五成群的汉子敞着怀拿刀搅动锅糊,肉香混着铁锈味漫过歪斜的拴马桩,让几匹劣马嘶鸣出声。
崖顶枯枝挑着件破皮甲,残阳顺着甲上的缝隙往下漏,正浇在磨刀石旁说荤话的疤脸汉子脊梁上。
他腰间别着的错金酒囊随笑声晃荡,囊面嵌的绿松石映着火光,倒比锅里煮的指节更莹润。
老榆树杈悬的牛皮水袋突然晃了晃,守夜的独眼贼支起柘木弓,向外张望一下,见不过是风掠过枯藤。
“啐”吐出口中草茎,又将脑袋缩了回去,手向着远处摇摆一下示意没事,方才又拔一根新的草茎叼着。
宋江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静静喝着里面的水,抬头看看天色,轻笑一声:“看来今夜要在这里宿营了。”
吴用与汤隆坐在他对面,那智多星用手捻起胡须看着他:“哥哥,近日来官军反应雷声大,雨点小,小可寻思他们多半是被别的事情绊住手脚,不若咱们胆子大一些,集合全力打破几个城池放纵一番。”
宋江不动声色的放下碗,吴用看他反应一时摸不着头脑,口中继续道:“下面的弟兄最近都在鼓噪,说只是在村县、庄子中劫掠显不出本事,既然脱离了房山大寨的束缚,总也要闯出些样子让世人重新认识咱们才好。”
“教授这般以为?”宋江笑呵呵的看着吴用,脸上的肤色比之在房山之时更是黑了几分。
吴用迟疑一下,点点头,轻声开口:“总比这般四处开花来的好,从房山离开,我等人数虽有所增加,然哥哥手下人数一直未过五千,小可以为这般对哥哥并不甚好。”
汤隆在旁边紧张的观望一下附近,见没人看过来方才舒一口气。
“教授为宋江考虑,宋江感激不尽。”黑矮的身影神情真挚的看着吴用:“然而宋江并不在意手下人数的多寡,唯兄弟们的人心才是主要的,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就是宋江下面一个喽没有,又有何打紧的。”
吴用吸口气,刚微微张开嘴。
啪
“说得好!”
汤隆在旁边一拍大腿,一张麻子脸激动的发红,每个坑都充血显红,端着自己的粗瓷碗:“这般才是义气汉子,小弟敬哥哥。”
仰头喝尽,宋江笑着拿起面前酒碗喝了。
吴用侧目看了汤隆一眼,眼珠微微向天上看了一下,随后看向宋江,宋江一抹嘴,抢在他开口前出声:“教授莫要忘记了,咱们大部分人去了永兴军路,那边可是站在西军的门口,只是在村县庄子替天行道还可,若是打破了城池,引的西军侧目,反而不美。”
伸个懒腰:“明日让刘通跑一遭,通知众人杀回京西去,那边总比这里安全些。”
汤隆皱眉:“哥哥为何,那翟进前些时日还在追拿我等,此时回去岂不是正好撞上?”
吴用面上倒是有赞同之色,转头看着汤隆:“非是如此,咱们现在都在永兴军路,已经离开京西一段时日,翟进没有跨州追缉的权力,多半此时已经返回去了。”
“不错,此时京西各军州定然警惕心下降。”宋江面上带着冷色:“咱们转身回去定然能杀他个措手不及,甚至破城下县也是寻常。”
“妙!”汤隆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小弟早看翟进那厮不爽,今次定然杀的他破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