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旌旗的步卒在校尉嘶吼下不断从浮桥上踩水而过,一个个黑色的方阵在河岸对面排列而起,提着刀盾的士兵站到前方,警惕的看着远方,以防有宋军趁他们渡河而击。
“韩将军,陛下令,继续前行,攻任丘,此处防务我来接手。”
喊声从王寅口中发出,韩世忠在前方回一个收到的手势,向着麾下先登营吼一声:“目标任丘,出发!”
数千黑甲士卒向着前方,齐齐而动,张起带着骑兵一马当先,滚滚烟尘向着任丘城飞扬而去。
浮桥上,不断有成建制的士兵跑过来,随后替换前方的将领把守此处,放任前者攻取任丘,如是重复。
当宋江还在南边行进的时候,任丘陷入了厮杀之中,土石累实的城墙被落下的箭矢扎的泥屑四溅,带着尾焰的火箭钉在城头上蔓延燃烧,北面整段城墙上挂满了木梯,箭矢不断来回对射,专熏人眼的毒药烟球从城下被扔去墙头、瓮城。
咳嗽在没甚准备的宋军士卒口中发出,涕泪横流的人跑出烟雾笼罩的地方放松一口气,擦干被毒烟熏出的泪水。
还有些模糊的视线中,一道黑影从空中掉落,闪亮的刀锋映照着天上的日光,只来及发出短促的“啊”叫声,被人一刀枭首,人头飞去城下,尸体摔倒地面,鲜血飞溅在城头上,墙下,齐军士卒在疯狂向上攀登。
远处传来战鼓的声响。
黑红色的旗帜在无数人影组成的方阵中发出猎猎声响,鲜红披风招展,吕布骑在火红的战马上向前行走两步,伸手抚摸一下它的脖颈,安抚胯下老伙计的情绪,冷眼看着前方已经杀上城头的先登营士卒,示意其余各部步卒上前:“给你们两个时辰,拿下这任丘。”
“传令斥候,向前方探寻。”
随即,号角吹响,战鼓越发激昂。
加强攻击的命令从后方传过来,韩世忠将钢槊向地面一插,伸手拔出腰间横刀,扯过亲卫手上盾牌,厉声大喝:“随洒家夺墙!”
跑动上前,用盾牌挡下几支射来的流矢,手一抓木梯,咬着横刀而上。
杀做一团的城墙上,不断有穿着绯红的生力军在刀枪逼迫下跑上前方,带队的将领气力不俗,将先登营的士卒杀的节节败退。
韩世忠陡然从墙垛处跳上,猛跨一步手中刀挥舞,“哧”一声连人带甲将正在嘶吼的宋军将官劈成两半,他看一眼有些呆滞的宋军士卒,迈步再砍一刀。
惨叫声中,人影抛洒出一条血线。
“先登,杀”
也有惊慌的叫声在吼:“守住!”
然而不说任丘的宋军士气问题,他们面对是经历过立国之战的精锐,领头的韩世忠更是武艺高强、凶猛异常之辈,沸腾的厮杀声从城墙另外两端传来,卞祥、奚胜两将指挥着手下悍将发起最为猛烈的攻势,推进挤压城头守军的空间。
“啊啊啊”
秦明双手持着狼牙棒敲在一名宋军指挥使头上,怒吼声中,对方七窍喷出鲜血,随后一个旋身,狼牙棒在空中舞出一个圆,砰砰乓乓将围上来的宋军士卒砸翻在地,几道人影被打下城墙,或被那根棒子硬生生敲死当场,身后跟上来的士卒连忙杀了进去。
“哈哈哈爽快,老子一棒敲死你们。”
秦明拄着狼牙棒面上一片兴奋之色,放声大笑。
他面对的前方,绯红色的身影不断被黑墨色吞噬,不住有转身逃走之辈,城内的宋军似乎没了预备队,一时间显的这边无所事事起来。
战鼓声中,占据优势的齐军士卒不断向上冲压,不久,城中的宋军有人丢掉了手中兵器,选择了投降,而黑色的浪潮淹没了城墙,朝着城池中发起第二波攻势。
一个多时辰,满城皆降,任丘城落。
轰轰轰
兵马行进的声音传入耳中,吕布看着拿下的任丘城,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一拽赤兔的缰绳,看看天光正好,抬起手:“传令王寅、石宝、史文恭三部,立即兵进河间,其余马军在后方跟上,步军到前,将河间给朕看住了。”
“传令奚胜,留一千兵马守城,其余步卒缓缓撤出任丘,传令辎重营,继续前行。”
他望着城头已经替换的“齐”字大旗:“另外,派人往后方传令王伯龙、赵立等将,让他们快些跟进。”
令骑飞快打马而去。
……
河间的军队并不知晓战斗结束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且城池陷落后封闭,没人传的出消息。
北上的兵马在宋江的指挥下进行着,前方的先锋雷应春、张月娥夫妇离着他这中军有三里远,一路上不断催促他快些跟上。
宋江素来不是激进之辈,然而考虑到如今任丘孤立难守,对面齐军又是骁勇善战之师,不由也是忧心忡忡,随即传令全军快些前行,毕竟已经进入莫州,再慢悠悠的走或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纵然他小心,数日之间,过万人的兵马行进快速,轰鸣之声震天。
远处,领命南下侦察的齐军斥候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察觉不对,跳下马匹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又奔上高处,仔细观察一番尘烟扬起的规模,随即御马返回报告。
仲夏丁巳,雷应春终于是察觉不对,前方斥候传来军情,立即停下行进的脚步,摆开防御阵势,一面令传令兵向后方的宋江求援。
张月娥率着军中三百余轻骑在侧翼徘徊,准备随时能支援自家男人,然而当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入耳的时候,前两年在北地的征战经历陡然涌上心头。
“当家的,是骑兵,大量骑兵。”
“我知道,现在逃不了了,准备……准备迎战”
第1146章 沿途遭遇战
海东青在空中翱翔而过,锐利的眼睛看着下方飞快行进的骑兵群,张开上下两片铁喙。
唳
“宋军在那边,加速、加速”
王寅抬手指着海东青缩小成点儿的身影发出怒吼,马背上的齐军骑兵“驾”“喝啊”呼喝出声,逐渐在王寅后面排成楔形阵。
“向后方军队传讯,我军遇敌。”
史文恭在阵中呼喊一声,随即有人举起旗帜在空中挥舞,后方有令骑看着缓下马速,待脱离骑阵,拨转马头向着后方快速飞驰。
轰鸣的马蹄声中,飞扬的黄土将后方骑兵的旌旗遮掩,漫天尘埃之中,“石”“史”两面旗帜与前方的“王”字旗帜排成品字型,三个楔形阵组成一个更大的楔形飞速向着海东青下方的步兵接近。
原野上,宋江部前锋紧张的严阵以待,雷应春望去北面,黄土飞扬的天际线上,一条黑线移动而来,他骑在战马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大刀:“准备”
宏亮的声音传开,在他视线中,那黑色的身影似乎与天上的黄沙融为一体,彷佛吞噬天地的魔物。
轰轰轰
无数的马蹄踩踏过原野上的草地,明媚的春日下,七千人的黑甲骑兵如同潮汛时的湍流急速推进。
骑兵群中满是兵器甲胄碰触声、铁蹄践踏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响动。
“凿穿敌阵”
校尉、军司马在人群中呼喊出声,纵马飞奔的各个方阵开始调整各自的武器,前方的骑士一手摸出飞斧,后方一排排骑兵支起弓箭,弯弓斜指向天。
这些本就是以常年征战的骑兵做为班底扩充起来的,北地马匹又多,惯会骑射奔袭,有着很强的战斗力,如今进入军中以老带新没多长时间就习惯军中的阵型、战法,已经可以算的上精锐。
密密麻麻的马蹄带着蹄铁踩在地面,碎石、尘土震颤中飞上半空,站在前排的步兵脸上血色好似漏底的瓦缸,褪的一干二净,不少人闭上了眼睛。
如今让他们维持着不逃的,大抵就是几年前在北地的几场败仗。
没有其余人吸引骑兵的情况下,反身跑死的更快。
“射”
呼喊的声音从宋军阵中发出,强弓震颤,箭矢组成雨幕落了下来。
冲在最前放的骑兵夹紧马腹,身子在马脖后方伏低,嗖嗖的破空声响起,第一波箭雨落下,在人、马的耳朵中留下尖啸之声,前排丈许距离掉落地面。
“入娘的,会不会估算,喊早了!”
雷应春陡然间一身热血褪去温度,心脏处拔凉拔凉的。
阵中弓手指挥使呼喊着“搭箭,快”,战战兢兢的射手抽出箭矢,几次没能将弓箭引到弓弦之上。
雷应春看的焦急,在马上忍不住站起身,晃动的视野中前方骑兵狰狞面容入目,大吼一声:“傻愣着做甚,竖枪”
宋军阵中,前排的步卒紧张的绷紧肌肉顶住大盾。
后方,长枪手将长枪从盾牌间隙探出去,用力到发白的虎口,鼓起的臂膀双腿,让枪尖儿不住颤抖。
前方,二十丈,浩瀚的骑兵已经越来越清晰。
……
“当家的怎办?要不降了吧!”张月娥带着仅有的三百骑围在雷应春身旁:“咱们又不是宋江那厮,不必非要为姓赵的卖命。”
轰鸣声响越来越大,尘土扬起时的土腥味儿进入鼻中。
冷汗从雷应春额头流下,眼睛转动一下,有些艰涩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来不及了。”
嗡
箭矢从骑兵阵中升起,短暂的遮住了天光,向着后方步卒阵中落下,盾牌举起迎上,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不少同袍的惨叫在宋军士卒耳中响起,还活着的方自松了口气,就见前方的骑兵从马脖后方挺起身,单臂举起,狠狠一挥。
呼
数十上百的飞斧从楔形阵的前方扔出,顿时一片轰鸣声响起,有不少不知躲闪的长枪手被斧头砍在身上,惊人的惨叫声响起,受创的人在地面上不停打滚。
“冲”
王寅呼喊着戳出手中长枪,“嘭”一面大盾飞了起来,随后一声轰鸣,人体被高速飞驰的战马撞上,骨骼破裂的声音向后倒飞而出,随后有第二声撞击,第三声……
轰鸣声音蔓延开来。
斑驳的血迹洒在这一片战场,轰鸣巨响的突破之中,大片的盾牌被撞开,人影卷入马蹄下方,雷应春、张月娥经历过辽军的骑战,却没见过齐军的杀伐,那悍不畏死的骑兵身影让夫妻两个身上都冒起寒意。
视线中,有倒霉的骑兵连人带马撞在大盾上,身子被长枪刺中,却仍然鼓起最后的力气投出手中的兵器,企图在死时再带上一个。
这与辽国的骑兵不一样!
雷应春脑海中大骂一句,看着摧枯拉朽杀入阵中的骑兵,眼中绝望之色浮现。
确实不一样,辽人喜射,多以骑兵反复冲前射箭引诱为主,而这些穿着黑甲的齐军士卒更喜硬冲硬打,那暴力的杀戮让第一次正式与齐国野战的宋军发懵。
箭矢在天空划过,没有射去的箭,只有射来的矢。
原野之上,未与宋军交手的骑兵不断拉开手中的骑弓,配合射出弓箭掩护前方厮杀的同僚。
而奔行在最前方的王寅手中一振,甩开枪杆与血挡上的粘稠的鲜血,凶戾的爆喝:“跟上”
挥枪冲向将旗的所在。
张月娥看的心中发毛,纵然她是个杀人前喜欢流泪演戏的异常之辈,这种战阵对决没人会给她发挥的余地,连忙一拽马缰,拉上自己男人:“当家的,跑啊!”
厮杀呐喊之声在后方传来,马蹄踏过倒在地面的死尸,骨骼碎裂的声音响在耳中,浓郁的鲜血之气在这一片蔓延。
王寅眼看着前方“雷”“张”两面旗帜后退,骂一句:“无胆匪类,只会逃跑!”
长枪一挑将前方的士卒挑上半空,纵马飞驰而过,王寅双眼紧紧盯着前方逃跑的身影,爆喝一声:“追”
当先纵马跟上,后方的骑兵同样爆出“追”的大吼之声,纵马飞驰突破。
两侧,石宝、史文恭两人大刀与方天画戟劈砍开前方的宋军士卒,看着王寅的旗帜远去,不假思索喊一声:“吹号,吹号,跟上去,跟上去!”
呜呜
牛角号从骑兵阵中发出,勉强还能看出是楔形阵的骑兵群在将领旗帜的指引下飞速上前,大批的骑兵在从这片原野上踏过,有二三百坠在最后的骑兵缓下马速,准备帮助自己负伤、战死的同袍。
人、马的死尸在地面留下,大滩大滩的鲜血在向着泥土里面渗去,濒死的人躺在地上,口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之声,还活着人看着那二百余骑兵缓缓将目光看来,发出一声喊,撒丫子就跑。
……
令骑奔跑,大颗的汗水从人的鬓角滑落,被略微黝黑的手背擦去。
宋江望一眼远处飞扬的尘土,他的左右,面色凝重的士卒与将领跑步而行,稍远处,穆弘带着卢俊义、徐宁并五百骑兵正护着他的左翼。
中军阵中,一营五百人的彪形大汉扛着大斧,他们身上是军中最好的甲胄,上好的犀皮外覆着铁甲,手臂、双腿都是铁质的迭片,阳光照下来,反射出一片金属冰冷的光泽,这是朱仝手下的斧兵,是在河间府建立的。
接到前方雷家夫妇两个的传讯,宋江没有第一时间就飞驰援救,而是先将阵势排开,这才一边命戴宗、刘通探查,一边命大军向前,毕竟前方传回的讯息说是有骑兵来攻,他做些准备也是理所当然。
数道身影从前飞奔而来,戴宗、刘通两个奔到宋江面前,不敢高声呼喊,近前语气焦急开口:“总管,前方雷应春败了,齐军马上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