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官家,可睡了?”
“睡不着!”赵构猛然睁开眼睛看着走入的汪、黄两人,蹭的站起身,手往侧边一指:“北边齐贼已经南下,你让我怎么睡的着?”
那边是西……
汪伯彦嘴角扯了一下,随后死死抿住。
黄潜善上前一步:“官家勿忧,北贼纵使南下,也是需要多日方才能到达这应天府,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赵构跳起来:“应天府近几年年久失修,如今再行防御之事,哪里还来得及?又非是冬天,可如书上一般淋水成冰!”
黄潜善奇怪的看他一眼:“官家,为何一定要在应天府迎敌?”
“呃……”赵构的话被这一句噎住,脸上的火气都降下去三分:“你的意思是……”
外面列队巡逻的士卒走过,整齐的脚步声中,汪伯彦走过来,低声开口:“官家,现在要做的是与齐议和,不若派出官员前去汴梁,仍是以儿皇自居,让齐在名义上占些便宜,到时以中原为界,分而治之,我等亦是一国。”
赵构面上带着思索之色。
汪伯彦与黄潜善对视一眼,叉手一礼:“官家,南面不知皇恩,请官家巡幸南阳。”
第1224章 东西两面的消息
细细绵绵的雨丝从天空落下,奔跑的战马散发出牲畜特有的腥臊汗味儿,软化的泥土粘在马蹄铁飞上半空。
雨水稍稍阻隔了远眺的视线,有战马在前方跑回,缓下马速跟在中军的旗帜下:“韩将军,往南二十里并无发现宋军兵马。”
“晓得。”韩世忠点一下头,抹去脸上的雨水:“继续向前探查,多聚集些人手一起,待遇上宋军哨探即刻回撤。”
“喏!”
不久后,哨探的骑兵开始集中起来,一百余骑快马加鞭向前飞驰,韩世忠看看天空:“缓行,节省马力。”
奔跑的马群在减速,小跑着向应天府靠近。
自从出京畿以来,连克两个军州,军中将领自满的同时也在克制着自己那颗骄横的心,是以韩世忠等人以最快速度奔赴应天府之际,也在小心对方的埋伏。
毕竟情报中,应天府已经集结近三十万的军队,他等虽是猜测软弱之兵居多,却也不想出什么意外让骑兵损失过多。
两个宋朝皇帝被俘虏了,都城汴梁占了,此时任何一次疏忽大意都是在将自己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
没人想获得那样的殊荣。
轰鸣的马蹄声变小变密,说话的声音偶尔传来,韩世忠扫视一眼,军中的士卒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待战马气力恢复的差不多,再次下令奔腾起来,轰鸣的蹄声闷雷一般滚远。
前方五十里,应天府矗立在这细雨之中。
……
雨水落在屋瓦上,汇聚成一条小溪落下来,在地面炸开,细小的水滴飞溅去远处。
本是人来人往的应天府府衙如今只剩不足一成,留守院落里的主房之门开着,有唱戏的声音传出。
“……昨日街上闲行,见了四个乐工自山东瀛州,来到此处打觅钱,小生邀他今日在大姐家……”
踏踏踏
踩着雨水跑过的身影跑入进来,也未曾将戏词的节奏打乱,摘下头顶斗笠的指挥使看眼闭目养神的身影,小心翼翼开口。
“留守,城外发现北贼骑兵身影……”
“……庆会小生生辰,偌早晚还不见来,做院本长寿仙献香添寿院……”
“留……留守?!”
“本上~”悠扬的一声唱腔停下,闭目的身影睁开眼,看着近前的指挥使,“哼……”一声,懒洋洋道:“听见了,听见了,齐军要来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就是跳起来回你话,难不成外面的齐军就不来了?”
“这……”身形较为魁梧的汉子尴尬一笑:“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城内兵只八百,纵使有两千厢兵在,只怕一开战他们跑的比鸟飞的都快,咱们如何抵御北贼进攻?”
名叫吴开的留守定定看着这指挥使,只将人看的混身不自在,左右看看自己军装,迟疑问着:“这,小人哪里不妥?”
“不,不是你不妥。”吴开陡然笑了起来:“是从未见如你汪长源这般忠勇之辈。”
汪长源苦笑:“小人都快愁死了,留守您就莫要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吴开连连摇手,向旁一歪,很没形象的歪在木椅扶手处,一只手指向自己:“我,南京留守,弃子也。”
一手指指挥使:“你,手下兵不过千,等死之人也。”
收回手在腿上轻轻一拍:“九……哦,官家听闻齐军杀来都从运河跑了,你开口闭口北贼、守城,说你不是忠勇之人……”,歪着脑袋看他:“谁是?”
“我……那……小人……”汪长源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张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嗯?留守,您如此说,难不成……是准备,呃……降了北边的兵马?”
吴开用看傻子的眼神盯了汪长源足足三十息,方才开口:“官家将我扔在这里,就没想着让我活,我干嘛自己寻死?你这厮不想活了,莫要带上我。”
“我想活啊!我太想活了!”汪长源拍着大腿几乎跳了起来:“不然小人作甚跑这里来找您?!”
吴开在木椅上坐好,站起来,指着外面提高音量:“那你还不快去城墙将城门打开,等齐军来献城投降,蠢货!”
“哦哦哦!”汪长源顿时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向门外跑:“我知道了,这就去!”
吴开看着跑远的身影,“啐”一口唾沫在地上:“怪不得从都虞侯被贬为指挥使,入娘的蠢货,当初你娘喂你时候怎么没一口奶呛死你!”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次闭上眼,伸手拍着腿打拍子,荒腔走板的小调响起:“那小姐年十五啊,生的一幅好相貌,见她眉眼……”
雨势渐渐增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他的唱腔,从外向留守府内望去,依然如往常一般威严,正大。
外面飞奔的汪长源几乎是一口气跑回了城楼,五个都头正愁眉苦脸的等待在那,大门咣当响起的时候,齐齐看向出现在门口的身影,皆是站了起来。
“将军,如何了?”
“留守相公怎么说?”
“有多少军械可以支援?”
踏踏踏
汪长源喘息着走入进来,也没说话,跑去桌边,抓起水壶,就着壶嘴儿,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
嘭
水壶重重放在桌上,汪长源抹一下嘴巴,剧烈喘息的声音如同拉破的风箱,好半天在五个都头期待的目光中喘匀实了:“留守准备献城投降,本将支持他的决定,你等谁反对?”
城楼里面静了一瞬,五个都头面面相觑,半晌齐齐叫道:“我等愿从将军。”
“早说啊,这么点儿人打个鸟,老子早想降了。”
“是极是极,孙子才愿意打这种必死之战。”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汪长源满意一笑,看着几个下属向外挥挥手:“行了,别屁话了,快去将城门打开,刀枪都下了,等齐军的相公们过来。”
“好嘞,我们这就去。”
“吓死了,还以为将军你要顽抗到底呢。”
“早就想开城门了,哈哈哈”
五个都头嘻嘻哈哈的朝外走,汪长源本是笑着的脸在几人将要出门的一瞬变得疑惑,继而想到什么,眨巴眨巴眼,看着五人得背影:“等等,你们早就想降了?若我不降,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我绑了?!”
“呃……”
“啊……”
五个都头齐齐定在那里,相互之间看了一眼,陡然拔腿就跑:“我们去开城门!”
汪长源惊愕看着人跑远,在后面跳脚大骂:“一群亡八!!回来收拾你们!”
……
天光减弱,阴雨天的日光不若平常一般持久明媚,索性这个时辰细雨也停了下来,几朵阴云飘在天空,时不时遮蔽下太阳,阴晴在天际转换。
轰轰轰
马蹄将地面浸湿的土壤带起,泥点溅到马腿、骑士的战靴、裤腿上,发黄的痕迹从下到上沾满人的、马的身体。
最前方的韩世忠举起了一只胳膊。
“停!”
“停下!”
呼喊的声音传遍骑兵群,一匹匹战马缓下马速,停在距离应天府城门百丈之外,韩世忠歪歪头,眯了下眼:“这边一直开着城门?”
有斥候过来,轻声道:“一个时辰前这边就四门大开了,属下让人一直盯着城门,没有发现有人进出。”
韩世忠抬头看看城楼上宋军的旗帜,摸摸下巴,神色惊疑不定:“有阴谋还是……”,随后一挥手:“请几位将军过来商议军情。”
五匹战马分头跑出。
“联系其余三面城池的斥候,询问那边情况!”
有骑兵打马飞奔而走。
……
城头。
汪长源摸着脑袋,有些不解的看着下方的上万骑兵:“齐军怎地不进来?是在顾虑什么?”
“顾虑你这蠢货!”
后方传来的声音让汪长源脸色一黑,转头的时候又换上一幅笑容:“留守相公来了。”
“哼接到消息就过来了,也幸好过来了。”
吴开黑着脸上来城头,看着远处的骑兵停在城下,不时有战马飞奔出去,面上不虞之色越重,一指城头上的旗帜:“你开城门的时候就不能将这些碍眼的玩意儿一起去了?!你这是想测试齐军有没有勇气攻打城池?”
“啊……”汪长源这才恍然大悟:“小的这就让人去换白旗。”
说罢,连忙指挥着手下的都头去换下旗帜。
吴开看着那边背影,重重叹口气,一肚子骂人的话不知道怎么往外喷。
……
得得得
十几匹战马汇聚过来。
韩世忠看看王德、杨再兴、韩常众人,向前边示意一下:“各位将军怎么看?”
“城头上还挂着宋军旗帜……”王伯龙摸摸自己脸上的刀疤:“怕不是有什么算计在里面?”
“怕什么,让洒家冲进去试试就知道了。”王德有些蠢蠢欲动:“他宋军大部队不在城外,城内也装不下那许多人。”
“还是谨慎些来的好。”战马不安的躁动,韩常伸手拉住缰绳:“不若让部分骑兵下马,攻他城墙试试?”
“那我来!”杨再兴手中粗长的长枪向前一指:“各位将军且在这里等……”
话没说完,城墙上身影晃动,一面面飘扬的红色旌旗被取下,顿时让这年轻骁将住了口。
“看来是不用打了啊……”韩世忠呢喃一句。
天光下,城楼上面竖起一面白旗,正被人用力的晃来晃去。
不过片刻,城内有人举白旗走出,最先的一名文士手挥白布,笑的甚是谄媚:“大爷来……呸,莫要冲动,我等投降。”
对面前排的骑士面面相觑,韩常一提缰绳:“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