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看满地的狼藉与死尸，又见着齐军在将活着的士卒从死人堆中拖出来，押在一旁，相互对视一眼，无奈认命的被人用手弩指着往城头走去。
“放”
耳中传来一声呼喊，随后是一片弓弦声响与城外隐约听闻的惨叫之声。
翟进、翟兴面色沉了下去，城外子侄都在，虽然知晓两人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可仍是忍不住有些担心，尤其翟进，脑海中总是不期然回忆梦中情景。
视线随着台阶的上升变得开阔，脚步声、弓弦松动声更加清晰传来，不时有人发出命令，耳中一阵跑动声音，转头看去乃是一队队穿着戎装的身影拎弓持弩的飞奔而过。
城楼下，头戴范阳笠的李成看一眼这边拥簇着走过来的身影，看看城下，招呼过一个同是大名府跟来的亲信校尉，让他暂为指挥，自己向着两人这边走过来。
“早闻翟进将军京西第一将，于军中多有战功，北伐之时与辽人冲突也不落下风，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翟家老哥俩眉头一皱，翟进迟疑拱手：“阁下竟是这般熟悉我，莫非……”
李成哈哈一笑：“我名李成，原为大名府兵马都监，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翟兴趁着两人说话时候打量一番周围士卒，视线落在城下高举的两面旗帜上，面上神色有些缓和。
李成看他样子神情一动，随后瞥眼外面，沉吟一下：“记得二位将军的子侄在军中，现下城外的就是吧？”
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面上神色：“二位将军英勇，令郎令侄也不遑多让。”
翟进忍不住转头看一眼，一贯有些庄肃的面上带着些许怒火：“你想要做甚？”
城头士兵开始走动，前方持着大盾的士兵在将校指挥下退下近半，更多的箭矢被从后方送到前面，一支支长矢发出破空之声飞下去。
乱糟糟的声音从下方传过来。
李成转头，看着那边的红色烟柱，伸手指了一下：“将军看到了？”
翟兴吸口气：“上来时就见着……”，顿了一下：“李将军在城外的兵马正在赶过来吧。”
“不错。”李成拍手一鼓掌，笑了一下：“五千北地骑兵，还有隶属我军中的一千骑兵，步卒近万，总共一万五千余人。”
顿了一下：“二位将军来之前，我就向中军传讯，要求中军骑兵快行前来支援，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伸手向下点一点：“城中有我军中步卒八千余，另偃师原本的守卒两千七百。”
视线转向城下：“二位小将军看来是心急救二位将军出去，是以没有第一时间率军退下去，不过此时想走也晚了。”
视线的尽头，一条黑线蔓延而来，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黑线接近中传来晃动。
翟进、翟兴两人陡然转头向内城看去，穿着黑色衣甲的士卒正在集结，刀枪的光芒反射着黄昏的光芒，照的两人面上铁青一片，垂在身边的手缓缓握紧，攥成拳头，虎口发白。
李成看着两人的神色，缓缓开口：“传令开门，黏住外面敌军，以便骑兵前后夹击。”
“喏！”
应声的传令兵从两人身侧跑开。
“李将军到底想做什么？”翟进有些焦躁的看着面前笑的温和的前同僚。
“将军当真不知？”李成摇头看着两人：“我想做甚二位心知肚明。”
吱嘎
门轴转动的声音从脚下传来，翟进翟兴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似是能透过脚下的墙砖看到城门的开启。
“朝廷并无对不起我翟家之处……”翟进缓缓轻声说了一句，脑海中却是不期然冒出翟亮在北伐路上说过的话，又有梦中的死相呈现在眼前。
呜呜
牛角号的声响从天边传来，涌动的黑线越发的接近，远远看去，不知多少骑兵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在空中组成一个怪异的图形，向着城外宋军后阵扑过去。
城墙下，不少溃散的河南府士卒没了他二人的约束正在向着其他方向奔跑，城墙上的人隐隐能看着两面将旗下努力约束兵马的身影。
“距离不远了。”李成幽幽的声音进入两兄弟的耳朵：“这规模看来中军的骑兵也到了，就是我适才不下令开城迎战，一路追杀下去怕是也没几个人能跑的了。”
视线中，远方那条黑色骑兵群陡然分成三段，左右两端的“一”字拉出一条弧线，渐渐的变换阵型向着从左右两翼奔跑，而中间那条则是笔直的扑过来。
“……李将军，你似乎一直在迫降我等，这对你有何好处？”翟兴沉默一阵，转头看向老神在在的李成。
李成瞥他一眼，想了一想：“齐军军功之制二位当清楚。”
闷雷也似地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两个做父亲的面色铁青的点头。
“齐军定制，领军征战，先登、斩将、夺旗功劳甚众，然这些里面也有细分。若此时，我与将军厮杀，战而胜之，功劳最小；胜而夺旗，功劳多上一些；临阵斩将，功劳再多；斩杀主要将领，功劳再升；擒获主将，功劳又多；若是胜而降全军，乃功劳之最，这其中又以敌军主帅所率兵马精锐与否，以及官职高低有关。”
李成指下二人，又指下外面：“李某人自去岁归降至今，所获功劳爵升二等，却不足以升品，如今只看二位将军是否愿意助李某人一臂之力，毕竟京西第一将的名头，足以让我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黑线中，战马奔腾的样貌隐约可见，翟进、翟兴头上隐隐出现汗渍，两人四只手，攥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二位要快些了。”李成面上无喜无悲：“北地骑兵一旦冲阵可就晚了，不过擒拿了两位我也不亏就是。”
铁蹄疯狂的在远方翻腾，偶尔有兵刃的反光在烟尘中闪烁。
翟进、翟兴齐齐吸一口气：“李将军当真好算计。”
李成目不斜视：“好歹我也曾在大名府那等地方厮混，战场上我比不过齐军骁勇善战，若论其他，不见得比他人差。”
翟进苦笑一下，仰头看看天空，与翟兴对视一眼，从自家兄长眼中似乎看出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直到那边对着他点点头，方才开口：“还请李将军下令停止，我等愿劝城下儿郎投降。”
“好！”
李成大笑一声，挥手示意一旁：“传讯下方，宋军愿降！”
十数个传令兵走上前，拿出号角，吹出响声。
远方，闷雷声渐渐减弱。
停下。
……
夏日炎炎，虫鸣鸟叫之声在各处响起。
汴梁城逐渐恢复原本的生气，城中百姓再次专注忙碌自己的生计，似乎除了城头那杆旗帜变换并无什么变化。
然而确实有所不同了，商家、巨贾比之以往少了不少，而城墙、街道加派了巡逻的士卒、差役，让城中的百姓感觉比之以往街面上要干净了不少。
快马在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面红色小旗插在背后，路上的行人见状，不用马上骑士喊叫就闪去道左，同时提醒着他人有八百里加急，莫要做了那马蹄下的冤死鬼。
“是去皇宫的吧。”
“这月第三次了，前次还是济州的捷报。”
“怕是又有军州失陷……呸，被我军夺取了。”
“该！”
街上议论的声音在快马之后嗡嗡响起，不少之前被搜刮过家资充做赔款的人叫起好来，一路顺着快马响去皇城外面。
值守的武卫已经熟悉了八百里加急的到来，检查了对方抛来的铁牌，任人进入。
早有太监迎上来，带着人前往御书房中。
那送信过来的骑士满面的喜色，单膝下跪，呈上捷报。
“陛下，京西报捷，偃师城已经夺下，洛阳城门为降将翟进、翟兴劝降洞开，如今已经入了我军之手。”
第1228章 西路分兵、枕边风
天光照在洛阳的城头，齐军黑红两色的旗帜代替了往日的宋军旌旗。
外面看去，城墙、城门没有任何损伤，防守城池的军队虽不是翟家兄弟带出来的，却也有着偃师城士卒同样的问题，在京西第一将、军中名望甚大的翟家兄弟露面的一刻，军中上下已是没了斗志，正对着城下的杨伟直接绑了闻询赶来的河南尹何志同开门投降。
居住城中的西京百姓对于冲入进来的军队没有丝毫的准备，惊慌失措的往家中跑，街面上瞬间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
“大军入城，大小军民等人安心在家，不得随意出入”
“大军入城……”
大军徐徐而入，骑着战马，手持长枪的骑兵当先飞奔进去，呼喊的声音从街头响至巷尾。
打着“董”、“呼延”、“袁”旗帜的兵马沿着城墙与城中大道向着另外三门飞驰，偶尔有热血上头的士卒想要阻拦，被战马冲撞飞上天空，落下来时候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本以为最是艰难的西京就这样拿下了。”
中军大纛随着护卫的兵马前进，完颜娄室看着洛阳宽大的城门呼出口气：“做为古都之地，俺还以为要经历一场死战方才能得入。”
前方有号角声传来，大纛下的几个将领看过去，杜控制着战马歪歪头：“今次确是多赖李成，若不是他将翟进翟兴逼降，咱们也是要多死一部分人。”
完颜娄室视线流转，扫去城门后的空地，站着的几个人影，微微点头，口中轻声说着：“那一会儿不若让这两个也一同去府衙议事的好，说不得接下来还要借助他们的名头。”
杜身子随着战马行进轻晃：“恁地好，来人，请他二人随中军去府衙叙事。”
“喏！”
翟进、翟兴正带着子侄正同原本军中的旧相识说着话，大军入城时候避让一边，看着一匹匹战马与持刀拿枪，武装到牙齿的步卒在向城内走入，神情复杂到极点。
待看着完颜娄室向他们点头示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回了一下。
“将军……”后方传来一声呼唤。
翟进、翟兴转过头，前者面无表情，后者看到说话人面容的一刻皱起眉头，随后又放缓下来。
杨伟看看翟兴，下意识摸摸脸：“末将脸上有什么吗？”
“……没事。”翟兴不动声色回了一句：“你有什么想问的？”
杨伟见说也没太放在心上：“末将是想问齐军要如何处置咱们。”
翟进见兄长搭了话，就将头转回去，耳中听着翟兴的声音：“临阵投靠，官职肯定不会太高，不过齐军升迁不同大……宋。”，顿了顿：“只要有本事，埋没不了你。”
杨伟点头向后看了眼，迟疑一下：“那士卒……”
“择精壮、年轻者入伍，剩余的都是发还原籍。”
“那钱粮岂不是要少许多……”杨伟轻声呢喃一句，随后赶忙抿紧嘴唇。
“那等事情以后休干，坏阴德的。”看着后面那张脸，心中复杂的翟兴垂下眼帘：“以后用心办事就是，齐军钱粮给的也多，是赵宋三倍，且没有拖欠。”
后方一众将领、士卒两眼顿时亮了起来。
稍顷，马蹄的声音响起在这群将官前面。
有校尉过来将投降的宋军上下带走，翟进、翟兴刚想跟着，被中军过来的亲卫喊住，相视一眼，随着大队人马一起向着熟悉的衙门而去。
兵马行进，城内的各处要道迅速被控制起来，府衙的差役、都头被投降的官员聚集起来，半个时辰后，精神抖擞的走上街头，随着城内的齐军安抚民心，巡视城内。
宽敞明亮的府衙之中，大门、窗户敞开，将领身上穿着的甲胄取了下来，一个个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混身湿漉漉的。
巨大的堪舆图吊了起来，杜的手指了过去：“我等计划赶不上变化来的快当，本以为在邙山有一仗，未想到一路无惊无险的直入城内。”，目光友善的看了眼翟进、翟兴。
完颜娄室、阿里奇、史文恭、许贯中等将也是和善的看着两人。
两个原京西的将领不知做什么表情，只能严肃以对。
杜环视一圈，继续开口：“我等今次与奚胜那路兵马不同，要顺着这边打回西边去，现下孟州在上、链接河东我等尚未占据之地，左侧是永兴军路，去岁一战，失了不少兵马，已是人手不足。”
“我意，之后与孙安将军兵分两路，一路走河中府、延安府，水师张顺、张荣走洛水，随后大军向西夺下庆州。”
“另一路西行，李宝率船队走渭水，自京兆府杀入秦凤路夺了赵宋西北之地，然后……”
重重点在西夏南边：“两路围攻兴庆府，夺了西夏的基业。”
“喏！”
低沉的声音汇成一片，震的坐着的人心中狠狠一跳。
翟进、翟兴两兄弟忍不住对视一眼，本能皱起眉头，暗忖西夏如何这般容易夺取，只是两人又忍不住看看身旁自信满满的将领，忍不住心中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