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朝廷缺人严重啊……”
火苗在屋中的石坑中点燃,倒插在竹条上的海鱼发出一股炙烤的香气,身形精悍的身影捏起石子大的盐粒放入水中搅拌着,一面看向另外两张熟悉的面庞。
“咱们藏身在这洞头岛许久,是不是该动动了?”
“动?拿什么动。”胡子拉碴的身影用小刀撬开海蛎子的外壳,放到一块铁盘上,挪去火坑那边烧烤着:“是你吕师囊有钱?还是你陈箍桶有兵?”
被点名的两个大乐朝余孽对视一眼:“方兄似乎没了以前的豪气。”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方七佛。”
说话的声音没让方七佛动上一下,只是拿起一只螃蟹,猛地挥刀一劈砍成两半,将蟹腮等物一去,照样放在火上烤,头也没抬的开口:“能侥幸活一条命已经是老天照顾了,让我两手空空的去与宋军拼命……”
看着吕师囊将溶解好的盐水刷在烤鱼身上:“我现在做不到。”
吕师囊忍不住看眼陈箍桶:“你看,我就说没用吧。”
方七佛手上动作一停,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
陈箍桶耸耸肩:“别看我,方帅有句话没说错,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人,确实没法子如当年那般大闹。”
顿了顿,转向方七佛:“不过方帅,我二人也没说要再次起事啊。”
方七佛终于抬起头,看看这个。
笑眯眯的让人讨厌。
望望那个。
一副我有个主意的样子,还是让人讨厌。
当下哼哼两声:“你二人有屁快放,莫要在这边装那腹胀积屎者。”
“哎你这人……别说的这般脏。”
“快要用膳了,方帅莫要这般恶心。”
吕师囊、陈箍桶脑袋向后偏了一下。
方七佛冷哼着低头调换海货的位置。
陈箍桶见状也不再逗乐:“方帅还是放轻松些的好。”,顿一下:“之前小弟听闻宋廷招兵一事就在想如何加入其中,吕帅倒是给了我一个好法子,咱们可以借用他人的身份前去宋廷水军参军。”
方七佛撩了撩下巴长长的胡须:“参军有何用,咱们几只羊跑去狼群里面待着……那早晚被人连肉带骨一起吞喽。”
“安心好了。”吕师囊呵呵一笑:“咱们去也就是见机行事,若是事不可为,咱们可以趁机北逃,听闻王寅、石宝他们在齐军坐上高官,到时候去投奔他们,也是可以的。”
方七佛看眼他,面上浮现沉思之色,陈箍桶见状趁机开口:“方帅你一直想为圣公复仇,也该用别的法子试试,起义造反之流,放在现下这等情况确实有些玩不开,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烤鱼的香气传入鼻中,方七佛垂下视线,看着那鱼身上的细鳞张开、微微焦黄,一点头:“好,咱们试试。”,抬头看着两人:“可莫要哄骗我。”
“方帅放心。”
“我也是想为老兄弟们复仇的。”
陈箍桶、吕师囊当下大喜,纷纷拿起鱼张口就是一下。
方七佛一伸手:“哎,等……”
“呸”
“噗”
混着口水的鱼肉吐在地上,那边不修边幅的身影一耸肩:“你俩急个甚,又没熟。”
回应的是两声“呕”
……
五爪金龙旗飘荡在汴梁城的城头,旁边写有齐字的旗帜迎在风里,快马跑动着进入城内,百姓习以为常的闪开道路,议论着又是何处来的快传报捷。
做为皇帝现在的居所,大量的官吏、扈从携带公务家眷走入这座城池,东西两面、辽东高丽战事的消息,早已经在朝堂上下为人所知。
朝廷军队摧枯拉朽的拿下山东淮海之地,让吏部的官员痛苦并快乐着,近几年通过科举上来的官员兴奋的带着各自的任命走去原属于宋朝的土地。
已经改名为青州、徐州的地区让两地的人民欣喜不少,同时也让不少降臣降将知晓,朝廷定然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相比在山东的兵马已经进入零星的战斗,整个西北战场打的热窑一般,孙安、杜分击两路宋军,遇上西北将门的拼死抵抗,几个著名的地方军被灭,同样也将两将分别阻隔在延安府与德顺军。
“青徐的军队可以稍稍回缩一些了,今年冬季,让奚胜、縻两人在那边招收一些新兵,操练好了,这些人也是南下时候的助力。”
吕布坐在暖阁之中,太监将煮好的酒水倒入他的酒爵与王政、房学度、李应、蒋敬的杯中。
李应看看吕布,沉思一下:“那西北那边……”
“让并州刺史部出兵援助,河东之兵也可调去那边,尽快击破宋军阻截,攻占下西夏,今明两岁乃是最优之时。”
吕布不假思索开口:“明年的南下之战,西北的军队看来要缺席啊……可惜了。”
房学度喝下还有些热的酒,面上红扑扑的:“陛下,臣之前与朝中侍郎对过册子,草原上不少部落骑兵也可以用一下。”
伸手掏出一本账册:“现在草原风调雨顺,又有陛下的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臣怕长此以往会出问题。”
吕布伸手接过书册,翻动:“正统之征,就不劳那些草原骑兵过来了。”
王政看看房学度,想了想:“陛下,政以为当让他们前来。”
“嗯?”吕布停手,抬头看向他。
“草原这些年发展不错,人口多了起来,不如征召聚集以伐西夏与高丽,给些钱粮让他们征战,到时候消耗掉一些人,也省得将来他们又作乱。”
看眼吕布,接着开口:“昔年汉末、魏蜀吴三国英雄豪杰多自相残杀于内,对外虽然镇压,却没能让那些异族人损失多少,最终在晋朝步入灭亡,一下被草原冲来的人马捡了便宜。”
吕布眉毛一挑,伸手拿起酒水,喝了一口,热热身子:“继续。”
“陛下征召草原骑兵要给钱给粮,那些部落头人定然高兴,战死者给抚恤,普通牧民家庭定会欢喜支持,若是战死给上抚恤,则于名声上,没人能指责陛下的不是。”
吕布眼珠转了转:“若是有人行劫掠之事如何?”
“陛下军规又非摆设。”王政竖起手向下一切:“杀了也可警告其余之人。”,顿了一下:“至于战后,朝廷可适当减免当地赋税,给与些优惠,将过错推到草原兵身上,不过这些都是将来之事,可以慢慢考虑。”
“倒也是个法子。”吕布点点头,目光看向蒋敬、李应二人:“钱粮可够支撑战时之用?”
这两个掌管钱粮的动作齐齐一顿,颇有些不情愿的点头:“紧着些,还是够用的。”
“那就这般定下,召草原之兵攻入西夏、高丽,青、徐、冀的军队随朕南下,尽早将对方防备力量击溃。”
第1230章 冬日
冬日,太阳小了一圈,云层稀薄了不少,天空划过的飞鸟也以最快的速度归巢,不敢在外稍作停留。
原野上,马蹄声延伸远去,凶蛮的吼叫、呼喊此起彼伏。
地上扬起的尘土再一道道战马奔驰中拂动,又在寒风中被吹散,探出战马半个身子的骑兵挥出弯刀,寒光闪过,前方奔跑回看的平民面上有着惊恐神色,鲜血从脖颈间飞溅起来,倒在血泊里。
一名穿着皮袄,头戴毡帽的草原骑兵点燃了茅草做成的屋子,下一瞬间,有女子、孩童的惊叫声从屋里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跑出来,围上来的草原骑兵将高个子的抓上马匹。
尖叫的声音随着战马跑过回荡在这片天空,留下两具尸体在这着火的房子前。
成百上千的轻骑交织切割着这座西夏北面的某个村子,巨大的火焰照在奔驰而过战马身上,杀入驱赶出房屋的百姓,血肉、头颅都在金属的锋下撕裂开来,健壮的男丁最先倒下,然后是老人、孩童,有着白花花身子的女人被抓在马上,面如死灰的看着地面堆积一起的尸体,随后骑兵焚毁了房屋,将这里的一切付之一炬。
又一个村落陷落在草原人手中,不久之后,这些在百夫长率领下的骑兵继续朝着其他方向推进,渐渐汇聚一起,跟着千夫长职位的将领跑向后方军队所在。
寒冬腊月,自接到齐国的调集令以来,草原上不少部落的族长在斟酌过后齐齐响应了这个比原本辽国还要庞大帝国的要求。
毕竟冬日里没甚事情做,虽然补给有些困难,然而今次出兵并非全是自行负担,齐国朝廷会供给一部分粮草,在西夏得到的战利品还可以留下大半,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是以在这寒冷的日子里集结了五万余骑兵,齐国朝廷又从并州、幽州调集了一万五千骑过来,总共七万左右的兵马自西夏的北面杀入,让西夏人再一次重温了几年前的噩梦。
史谷恭裹着皮裘大氅,将暖炉用双手捂着放在丹田附近,望着挂起来的堪舆图,而一旁有做为通译的官员在等候着,被调入并州军的宣赞、曾索,以及从北疆都护府赶来的脱招都在下方静静看着他。
如今大军还不需要攻城拔寨,从草原进来,直攻黑水镇燕军司,一路遇上的村庄城寨都成了草原人的战利品。
“南面孙、杜两位将军的步伐因宋军的抵抗慢了一些,咱们要做的就是将西夏人的目光都引到这边。”
帐中的火盆燃烧着,有些消瘦的身影微微将眼睛眯起来,吐出一口白气:“尽量让这些草原人去杀伤西夏的有生力量,野战的兵马咱们少去碰,集中兵力攻打他两处军司城镇,告诉那些草原人若是攻下来,来年的场交易可以让利三成。”
“这些草原人会拼命去和西夏军队作战?”宣赞丑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不若末将带兵攻打……”
“会的。”史谷恭打断他的话语,笑眯眯开口:“不说有足够的利益,他们早前和西夏就有战争,再次开战这些草原人也不会留手,况且普通牧民的命,在那些头人眼里不一定重要。”
看了眼脱招,面上神情若有所思:“稍后脱招将军再多与草原部落接触一下,听闻草原勇士甚是敬佩射箭精准的人……”
目光扫视过一旁的曾索,还是放在另两人身上:“脱招将军与宣将军都是擅射之人,可与之交好。”
“喏!”
帐篷中,低沉的声音振动。
……
高丽,大同江江岸。
寒风吹过山丘,枯树在风中晃动下细细的枝条。
寒风之中,战马冲入军营,一双鹿皮靴飞快的从地面跑过,掠过把守的士兵,进入大帐中,伸手拿起放在火炉旁的瓦罐,倒出冒着热气的酒水,轻抿一下,一饮而尽。
“嘶……哈”
连在一起的浓眉舒展开,一身寒意的少年解下披风扔给旁边的士兵,一屁股坐在马扎上:“父帅,俺回来了,从深山老林过来的那些人俺都去碰了一遍,没一个经得住俺三锤的。”
完颜宗翰看一眼长子,目光中满是喜色,嘴角压不住的翘起:“我儿有万夫不挡之勇,只是也要切记,这天下能人多了去了,不要什么都想着用武力解决。”
“这点俺知道,俺又不傻。”金弹子拍着胸口,随后举起手数着:“陛下不去说他,杨再兴那家伙……杜将军、韩世忠将军、还有娄室叔,俺约莫是斗不过的,咦?!”
完颜宗翰一愣,以为他想起了什么,向前一躬身:“怎地了?”
视线中,完颜金弹子举起另一只手,一脸自傲:“能打过俺的一只手数完了,爹,俺是不是能在军中横着走了。”
“……俺以为是什么要紧之事。”完颜宗翰脑门儿崩起几条青筋,只觉自己头颅里面有什么东西突突在跳,神色不善的看着长子,手去摸身旁的横刀:“刚说完让你谦虚点儿,看来三天不打你,你皮又痒了,横着走”
金弹子脸色一变。
完颜宗翰噌的一跳三尺高,连着刀鞘扬起:“今天老子让你横着从这大帐出去。”
“爹别动手啊!算你一个好了。”完颜金弹子才不站在那里让他白打,转身就跑,一面朝后嚷嚷:“算六个成不,六个!”
“六……你个逆子,过来!!”
完颜宗翰气的七窍生烟,奈何他那儿子力气大不说,跑起来速度也快,他刚追出两步,金弹子已经如同刮起的旋风般跑出了大帐。
外面正有人要往里进,看着军帐帘子一掀开,往后一躲,“哎!”一声,就见一道黑影从眼前呼地跑过去,耳中还听着一声吆喝说什么六个。
“怎……怎地了?”
乔冽有些惊魂不定的看看小牛犊一般的背影跑远,看一眼帐篷外憋笑的士卒,又与后边差点儿被撞到的高庆裔对视一眼。
“……逆子,过来!”
呼
军帐再次掀开,满脸通红的完颜宗翰扬着刀鞘与外面闻声看过来的两人对视上。
沙
身子僵住的大军统帅过了两息,放下举起的手,伸手握拳举在嘴边“咳”,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乔尚书,高参赞,外面风寒,进来说话。”
乔冽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压住想要笑的冲动:“多谢将军相迎。”
高庆裔早将头埋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憋笑憋的辛苦。
完颜宗翰老脸一红,只是装都已经装上了,也只得若无其事的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