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冽与高庆裔在后咧着嘴跟着入帐,等前面身影放下刀,转过身的时候,二人已经面无表情的同时坐下。
“将军,人员统计出来了,两万各地部落族兵,另加辽东的一万两千军队,总共三万出头。”高庆裔看着那边的身影开口说着:“另外有高丽投靠的三千地方兵,以这些人攻打高丽西京,是不是少了些。”
完颜宗翰伸手拿起烫好的酒递给两人,轻轻摇头:“这些许是够了的,毕竟那两个高丽权臣还在咱们这儿,如今高丽也不是铁板一块,等开战时候,多招高丽仆从军就是。”
乔冽也是点头:“完颜将军说的不错,况且咱们也非就三万人,水军的呼延庆、阮小五、阮小七将军也可以从大同江驶入,威胁西京南面,届时水上、陆上一起攻打试试,看看高丽人如何应对。”
“既然如此,先将那姓李的高丽老头与叫拓俊将军请来吧。”完颜宗翰一笑:“以前那拓俊京曾与俺们作战过,也是一个好手,当能提供些帮助。”
“甚好。”
也是在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常的日子里,决定这场战争的因素,在中间大帐内,由几个人共同商议出来,不久之后,带着军令的传令兵飞奔在冬日的道路上。
水陆两边的军队约好了时间,开启了抢占高丽城池的战争。
战争,扩大了。
……
天地之间一片寒冷,北边的战事没有影响到南边的军队,只是面对京东、淮南路乃至原本属于己方京畿的齐军兵马,宋军的士卒多少带着些忐忑。
巡逻的士兵穿着厚厚的戎装从各个方向过去,王贵带着浑身的寒气骑马跑过军营,将战马上的野兔、獐子解下来,拎在手上走入中军大帐。
帐中火盆燃起橘红的火苗,帐中人感受有人进来,转头一看,汤怀眼神一亮:“可以啊,你这又是上哪打的?”
“在外巡逻,碰上的。”王贵嘿嘿一笑:“横竖最近嘴里面快淡出个鸟,弄回来打打牙祭。”
岳飞摇头失笑,转头示意亲卫:“拿去给后面,今日加餐。”
“快些吧。”王贵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拍拍突出来的肚子:“本将这将军肚眼看着都瘦下去了。”
岳飞看他一眼,忍不住捡起一旁的毛笔扔向他:“成日的打些猎物回来吃,还能吃瘦了你?”
王贵笑嘻嘻的躲了过去,随后皱起眉头看向岳飞:“对了岳哥儿,长江那边正招水兵,钱粮给的比咱们多,附近不少青壮听了都不来咱们这儿参军,跑去南面长江边了。”
“谁让咱们没钱呢……”张显叹口气:“当兵吃粮,为的就是填饱肚子养家,咱们现在是勉强度日。”
几个人齐齐叹口气。
岳飞皱眉看着几人,想了想开口:“官家让军中将领自卖度牒,我已经命人去找附近有钱人,过不久咱们就不用为军费而愁了。”
“还是那句话……”王贵看看他:“快些吧,不然军中都要出逃兵了。”
小一些的一顶帐篷,王善正拿着自己的刀打磨着,时不时拿起来,用手指感受一下刀刃的锋利,随后低头再次开始磨刀。
在他旁边的帐中,张用正打开一个木盒,看着盒中的肉脯咽下口水,随后偷摸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酒坛,在桌案后面坐下,喝一口酒吃一口肉,惬意的眯起眼睛。
……
带着湿气的寒风吹在面上,乱糟糟的胡须飘摆,方七佛、吕师囊、陈箍桶走去一张桌子前,有士卒上前量了身高,捏捏肩膀、胳膊,打量一下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庞,见几人身上带着渔人特有的痕迹,冲着那边木桌一努嘴:“去那边录名册。”
三人同不少被选中的人一起过去排起队。
“姓名,籍贯。”
“万上典,温州平阳人。”
“下一个。”
“石二口,也是温州平阳人。”
录名册的士卒抬头看看他们,目光看向后面,陈箍桶上前。
“顾一桶,我们仨一个地方出来的。”
“呵你们这名字倒好。”录名的人咧嘴笑着:“晚上点灯,来一桶,吃两口,感情你们仨请客吃饭呢。”
方七佛眼睛一瞪,吕师囊猛的攥着他手腕,陈箍桶在前笑呵呵说着:“赶巧了,我们先前就是做食肆生意的,可惜不景气,店铺倒了,这不听闻这边收人,我们仨赶忙过来……”
“行了行了,我又没问你们做什么,就是听着乐呵。”记录的人不耐烦挥挥手,拿过另一张纸,分别写下名字:“去那边侯着。”
三人看看,接过纸张转身就走。
……
汴梁。
天色昏暗,本是云涛观的地方,这里早已改成皇家祠堂,正面烛火照耀着燕云吕家的祖宗。
吕布却是站在祠堂的后面,一张简易的木桌上放着几个孤零零的木牌,上面光秃秃的一个名字也没有。
风从门缝、窗棱缝隙吹入,前面的烛火晃动一阵,吕布目光渐渐的柔和,慢慢抬起手,抓住一旁的酒碗,酒液轻微晃动荡漾,碗口倾斜下来,洒在地上。
“又是一年年关……”
他轻声开口。
“饮盛!”
清冽的液体在地面四溅开,绣着云纹的皮靴上溅上水点,酒水倒完,吕布看着地面的酒渍,将碗放下,双手笼起,陷入沉默。
外面风声呼呼作响,门外的余呈、卫鹤、曹宁等武卫站在廊下不敢靠近打扰。
孤零零的身影在烛火的晃动下,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在一旁的墙上。
“……百年之后,某来找你们,以胜者之姿。”
身形转动,挥手扇灭烛火。
黑暗笼罩过来,走过黑暗的人影进入前方耀目烛火之中,看也未看那些灵位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光缩在西边,渐渐沉下,汴梁城中的灯火斑斑点点的延伸开,运送物资的船队从运河进入城中,卖苦力的身影上前,接过一个个麻袋垒在车上。
在旁等候的士卒待车上麻袋绑紧,上前赶着车辆走去府库。
车轮碾过土路,在城中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府库中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粮草。
第1231章 南北
建武十年,元月。
延绵远去的城墙上端覆盖上厚厚的积雪,穿着冬衣的青壮将城头的过道清扫干净。
带着波纹底的皮靴踩过地面,持着长枪的守卒转头看向城内,下方的屋顶、街道,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刚刚跨年的百姓踩着雪地在路面交错穿行,扫着门前积雪的妇人被一颗雪球打中后背,转头对着调皮的稚童呵斥几句,作势要打,惹得一群孩童笑着尖叫跑开。
街边过了年重新出摊的小贩解开锅盖,热气瞬间将他的脸扑成红色,香气散溢,引得几个老餮走来付钱而食。
街边酒楼、食肆坐满了文人、豪客,也有走南闯北的巨商、衣著华丽的本地豪绅,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周围喝酒吃肉,不时说起如今天下的局势。
对于东北方向征伐高丽的事情,民间早在去岁就传开了,不少儒生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边远小国没必要征伐,并且大谈圣天子当以品德高昂让四海沉浮,被不少人嗤之以鼻,有较真的枚举汉唐之时,一番言论驳斥的那儒生面红耳赤。
随后众人将话题转去西夏,瞬间让这不大的厅堂气氛火热起来,自西夏立国,西军一直与其征战,至齐国入主中原,再次有军队开入那片不大的土地,民间对此自然乐见其成,毕竟都是听着与西夏作战的故事长起来的,谁都盼望着有生之年能见着姓李的被人击败。
而现在,北有齐军带着草原人杀入,南有两位将军一路攻城略地终是到达边境之地,此番就看这南北夹击的战果如何,会不会在年内将其收入版图之中。
然后,街道响起整齐的脚步、马蹄声,酒楼上的喧闹声停了下来,许多人的目光望下去,看到的是招展的“韩”、“杨”旗帜,隶属皇帝的兵马从街中穿行过去。
顿时所有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窃窃私语。
“这旗号好像是去岁去京东的兵马。”有人端着酒杯垫着脚向外张望。
“现在是青州徐州,咱们现在也是豫州。”
那人无语的回头看身边说话的人:“……你这厮,算了,不和你较真,说起来这是第二批到达的军队了,也不知是要做甚。”
“我有兄弟是码头上厮混的,说上月许多船只运来粮食、兵器,怕是要打仗了。”
“西夏那边这般艰难?怎地这些齐国的将领也拿不下来,还要调遣援军?”
“从齐地来这汴梁也不过二十万人马,如今西夏那有十五六万人,这次怕是要打别人。”
“别人……南边那位吧。”
嘲弄、针对、猜测的话语夹在阵阵人声里,从某方面来说,关于齐国的武功这里的人都是认同的,毕竟之前被人打的两位帝王都成了俘虏,早就有人猜测那位一路杀出来的皇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如今朝廷并没有放出风声,是以也都是拿不准。
街道中间,长长的队伍如同利剑,将前方的百姓逼向两边,将领旗帜指下的战马马背上行,韩世忠哈出一口白气:“还是这边繁华,之前在的都是什么鸟地儿,青楼里就没个能入眼的。”
听到声音的杨再兴看了他一眼,叹一口气,伸手拍拍战马的脖颈:“你这是被家中的帝姬迷花了眼,谁让你听说茂德貌美便将人抢了去。”,顿了顿:“你没收人之前,可是来者不拒。”
“呵,这点洒家可没错,谁让姓蔡的在清算名单中,那王时雍又是个好拍马匹的,将这帝姬都弄了出来,陛下要给功臣,洒家自然敢收,再说跟着洒家比跟着那软蛋强的多……嗯?等等。”
韩世忠眨巴眨巴眼,歪着脑袋想想,一拍大腿,神色懊恼:“中陛下的计了,为一帝姬失却青楼女娘,这般下去丧失多少乐趣。”
“这关陛下什么事儿,都是你自己选的。”杨再兴翻个白眼儿:“你少去青楼几次又不会少块肉,有空多陪陪家中妻妾不比去那等烟花柳巷好的多。”
“呵”韩世忠冷笑瞥了身旁青年一眼,神色不屑:“洒家和你这娶了郡主的怕妻夫没甚好说的。”
杨再兴脸色都变了,一指韩世忠:“哎,你这泼皮!”
“就你这口才脾性还和洒家讲道理。”韩世忠见他样子,哈哈大笑:“小子,回去再练吧。”
“我和你拼了……”
两人一路吵闹打着嘴仗,脚步声在街道蔓延远去,皇城门口正在清扫积雪。
跨年之时,宫中除了主要几个有职务的太监女官还要当值,其余人都可歇息两天,以做庆贺,是以这门口的雪到这个时候才清扫,但对此,宫中的掌权者并不介意。
兵马顺着道路继续前行,出城去往军营安歇。
韩世忠、杨再兴已经停下口舌之争,纷纷骑马入皇城,在皇宫前下了战马,两人迈着大步进入暖阁,瞬间身上的冷意在温热中消散。
首位上的吕布端着温酒,两侧坐着王政、李助、房学度,军中王寅、石宝、姚刚、林冲等人也都在其中。
“末将见过陛下,愿新春之后,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吕布看一眼穿着甲胄的两人,挥下手:“先喝些热酒暖暖身子,旁边有便利衣物,先去换了再回来入席。”
韩、杨两人拱手称谢,先接过太监捧上来的酒水,一口喝下,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撒全身,随后同着太监去往旁边,早有准备好的常服与皮裘送上,二人卸了甲,穿上衣服,瞬间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大步走回来坐下。
“徐州那边如何了,宋军可有什么动向?”吕布见两人坐下,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前段时日听闻那赵构在征召新兵,想来是为防范我等,这点倒是比他父兄强得多。”
韩世忠端着酒碗,先喝下去一口,抹下嘴巴:“那赵构征调了十多万兵马部署在淮南之地,只是这些兵马缺练少战,与咱们之前在河北河东之地击溃的宋军没甚两样。”
杨再兴点点头:“韩将军所言极是,宋军成军毕竟时间尚短,战力没甚显著变化,只是末将等人也查探到,如今其军中将领可有部曲私兵,假以时日,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现象会改善很多,若是赵构再给足够的支持,怕是会造成一定的困扰。”
“那也要给他们时间才行。”吕布放下酒爵,大袖一挥,小臂大剌剌的压在膝盖上,身子前倾,话语低沉:“朕之前就说过了,待北方诸州打下来,即刻南下,不给赵构小儿发展壮大的机会。”
在座的人纵然过了热血豪迈的年龄,面上也都有了些兴奋之色,从龙之功、出将入相,都比不上灭国一统青史留名,现在这些都在眼前了。
王寅捏捏拳头:“南边地形臣熟悉,臣请打先锋,定能让赵构小儿夜不能寐。”
杨再兴也一挺脊梁:“论地形熟悉,末将也不遑多让,还是由末将做先锋吧。”
“末将也想先行。”韩世忠嘿嘿一笑:“论征战沙场,洒家也不弱于他人。”
吕布转眼看看石宝等将面上也是蠢蠢欲动,一挥大手:“都别争了,来年朕自有安排,现在还是先休整,让那些投降过来的宋军也熟悉一下军中的命令,待来年上了战场,可别连旗号都看不懂平白掉了脑袋。”
下面一众文武轰然大笑,几年与赵宋的争斗,碰上这等看不懂旗号的宋军不少,或是看懂了却不去执行,这等放在己方难以想象的事情,在宋军中似乎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城中的赵宋旧臣或许也可以发挥一下作用。”李助笑够了,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让他们前往他处招降,许是能给那些地方官儿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吕布轻轻摸了摸身边的暖炉:“此事交给你们去办,告诉那些降臣,事情办好了,都有军功拿,他等都是聪明人,知道军功在我大齐意味着什么。”
正在喝酒的一群人都是笑了起来。
没几日,得了朝廷示意的降臣兴奋而起,不少人绞尽脑汁想着何处有自己友人门生,或是哪处有赵宋牧臣欠着自己人情能还。
这等形势下,要避开那些死脑筋的,万一去了没能说服反被人绑了送去临安,那就真成天大的笑话。
而就在降臣人人忙碌的时候,名为罗诱的海州人在太学聚集了不少人,如同当年陈东所行之事一般去往皇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