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云间垂下,时而被吹动的云朵遮蔽,时而又再次显现万丈光芒,展示着自己的存在。
石碑村依然如往常般宁静,村子的道路上偶有看门犬摇着尾巴跑过,随后孩童带着笑声追了上去,有村民在外侍弄不多的田地,也有人在家中院子里编织着竹筐竹笼,三五个妇女相约好,端着盆装着脏衣裳,带着捣衣杵,说笑着往溪边而去。
牛皋背着弓箭,拎着刚刚猎得的野鸡、野兔走进村来,让过疯跑而过的小人儿,带着一副笑容走入家中。
“良人,俺回来了。”
牛皋推开院子喊了一声,随即主屋的门打开,牛氏夫人走出来道:“回来了,打了不少东西。”
“通儿呢?”牛皋看了看自家夫人身后,没见到那顽皮的猴崽子。
“出去疯了,和他说了傍晚回来。”顺手从牛皋手中接过猎物,牛氏夫人往后厨走去:“你先进屋去看看娘吧,也不知现下睡了没有。今日气色好了不少,只身子还有些虚。”
“哎。”
牛皋应了一声,看着自家夫人开始起火烧水,抓了抓头,转身搬了些柴火过来放了,随即净了手,走入屋内。
与前几日不同,此时的主屋飘着一股子药味儿,牛皋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却见母亲已是睡了过去,抬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随即坐了下来,待看自家老娘睡的安稳,短时间没有醒来的样子,不由又起身轻轻走了出去去往后厨。
“怎地出来了?”
“娘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俺来帮帮忙。”
“哦,那你来弄这野鸡。”
夫妻俩小声的说着话,牛皋手上也没闲着,看水烧的滚了,就着热水将野鸡的毛拔了,随后又将兔子剥了皮,期间听着夫人絮叨着邻家的长短,间或附和一声,两人相处倒也和谐。
“牛小子,牛小子在家不?”
屋外传来一声有些焦急的叫喊,牛皋听了放下手中的菜刀对牛夫人道:“俺出去看看。”
说着,拿起块布擦着手走了出来,见是一中年男子正满脸急切的站在篱笆外,不由往门口走道:“三叔来了,快进来。”
“哎呀!进什么啊!”三叔焦躁的抖了抖手:“快,你快收拾一下走。”
“不是。三叔,什么事?如何就叫俺走?”牛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的看着对方。
“来不及了。”三叔面色焦急,抓着篱笆朝牛皋探着身子道:“适才雀哥儿让亲信人来告诉我,州里说你通匪杀死了厢兵都指挥使,已是下了海捕文书,现今正有缉捕司的都头带人前来捉你,说是捉了定会秋后问斩,让你赶快离开。”
“啊?这,俺何时……”牛皋吃了一惊,刚想说什么,猛然想起前两日去城里抓药路上发生之事,顿时心中暗暗叫苦,那却又不是他的错。
“三叔,您说的可是真的?”里面听到声音的牛夫人走了出来,手上的水渍都没来得及擦,沥沥拉拉的朝地上滴落着。
“俺何至于在这事上消遣你俩,快些吧,等等来不及了。”三叔面色急躁,频频回头朝村口张望,生怕见着前来缉拿的军士。
牛皋脖子一梗,瞪着大眼道:“俺不走,俺又没杀人,杀他的是两个贼人,俺只不过与他们说了两句话罢了。”
“糊涂。”三叔急的跺脚:“死的是个大官儿,官府如何会听你这一套,不是你也是你了。”
牛皋听得心中一慌,牛氏夫人也道:“三叔说的没错,良人赶紧走。”
“俺走了,你和娘还有通儿怎办?”牛皋皱起眉头。
牛夫人也是硬气,取了弓箭扔了过来,又跑去屋内拿了个黑布包裹的物什递给牛皋道:“家里你不用操心,有奴家操持,你先出去避一避,待风头过了再来接我等就是。”
三叔也在一旁道:“村里人却不是死的,帮衬着你家还是能做的。”
牛皋伸手接了,狠狠一点头:“中,恁地说,辛苦良人持家。”
又冲着三叔一礼道:“家里拜托三叔了。”
三叔点点头:“理会的,无须挂怀,赶快走。”
牛皋不敢多待,连忙开了门走出去,朝着村子后方匆匆跑去。
“三叔,他……可会有事?”
到底是夫妻,牛夫人适才虽然说的利索,心里仍是牵挂着。
三叔心中也知,口中却道:“放宽心,牛小子的能耐你还不知?想在山里抓到他,那是做梦。”
牛夫人这才松口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朝着天空暗暗祷告。
也没多久的功夫,一队缉捕司的军士进入了石碑村,随即问了牛家所在,入内搜索一番,闹的鸡飞狗跳,却是没找见人,又询问了一旁的村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那领头的都头也不是个傻的,眼见石碑村人戒备的看着他们,又是什么都推说不知道,如何还不知这伙人是在包庇那牛皋?只是无奈何,这人犯不在他们也没甚能做的,只好薅了些鸡鸭活物带着,算是没白来一趟。
不提这石碑村之事,单说牛皋一路出了村跑入林中,左拐右转的跑出老远一段路,心中一面犯愁到底去哪,一面暗骂两个贼人端的害人不浅,如今闪的俺老牛有家没法回。
牛皋越想越气,嘴里不由骂出了声音:“叵耐两个龟孙儿害俺至此,要是找到他们,俺非要……”
脚步猛地停住,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呢喃出声:“对啊,京东水泊梁山……俺找到你们了。”
黑壮的汉子怒气冲冲,重新上路。
……
河东,威胜军,沁源县。
池方拎着一坛酒,另一手托着一包酱肉,兴冲冲的穿街越巷,来到一破旧民宅前拍响大门。
吱嘎
房门在一阵声响中打开,露出一男人的方脸来,但见他生的大眼高鼻梁,脸色蜡黄,下巴处留着一圈短须,看起来黑硬的厉害。
“池兄,什么风把恁吹来了,快请进。”
“刚运了船货去大名府,这不得了些空闲,想着到你这儿来上一趟。”
池方笑嘻嘻的走入进来,毫不见外的找地方坐了,这汉子屋里家具简陋,看出来家境并不很好,只是收拾的干净,看着也没那么糟糕。
“大名府离这可不近,偏不信你这水猴子是顺路来看我。”那汉子拿了两个碗,一屁股坐到池方对面,也不见外,自己筛了酒,从包里抓了块肉就着吃了。
“说的没错。”池方毫无愧色,本来就是特意来寻他的,没什么不能说的,凑近了头道:“山兄,我记得你常说要找个有水的地方落草,到底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那汉抬眼看了看他,抓了块肉放嘴里咀嚼着:“这如何假的了?我这里你也见了,除了这颗脑袋,我山景隆还有个甚。”
池方笑了起来:“既恁地说,小弟这里却有个去处。”
“哦?”山景隆双眼一亮:“哪里?”
“附耳过来。”
池方放了酒碗,见山景隆脑袋凑过来,不由身子前倾。
屋内飘着淡淡的酒肉香气,有人窃窃私语,不敢公然言之。
第113章 有贼从海来
唐白河,由白河和唐河交汇而闻名,二者一在邓州、一在唐州,却一齐汇聚于襄阳,只行船的人喜叫这汇口做两河口。
吕布一行人从鲁山县一路南下就到了邓州地界,也是縻这段路比较熟悉,连着避开几个岔道,带着众人径直到了白河渡口。
“似是人不少,如此可有船家搭乘?”
阮小七四处张望一番,抓了抓脑袋。
此时这里也是人声鼎沸,数艘运船停靠在此一队队的货商则是忙着往上或是往下搬运货物,从此处往南可去往荆湖北路,往西可去襄阳可转唐州或随州,乃是荆湖、淮西商人首选的水运路线。
“自是有的。”邓飞转眼看看这热闹景象,笑着对众人道:“往昔俺就是在此甩开的柳元兄弟的追击。”
“这却是不知道,邓飞哥哥如何甩开的?”阮小七笑着问了句。
邓飞挠了挠头:“那时候天黑,柳元兄弟追的急,俺就找了个船潜了上去躲进货堆里,等那船到地方了俺才知道竟是又回了襄阳。”
“哈哈哈,那邓飞哥哥没被官府捉了去?”
邓飞苦笑一声:“俺怕被捉,醒了后混进苦力里,在码头扛了一天包,晚上才找到机会潜上别的船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吕布也是忍俊不禁,这真不知该说是他幸运好还是倒霉好。
不过说笑归说笑,这正事还是要办,当下吕布让几个跟着的喽去找船,他们几个不是长相凶恶,就是背着海捕文书,着实不方便出面。
縻看着河边卖茶的铺子指了一下道:“哥哥,我等去那茶肆坐一下吧。”
吕布等人看去,见是个简易的所在,一共有八张桌子,两张在外,六张被一灰色顶棚罩着,顶棚的腿儿是四根油亮的粗竹竿竖在那里,一个烧着火的灶台在离茶肆不远处,四个灶上烧着水,已有两个壶冒起蒸汽,一个茶博士正在忙里忙外的为客人续着茶水。
“那就去坐坐吧。”
吕布没有拒绝,大约此时正是忙碌的点儿,茶肆没有坐满,当下将马栓在拴马桩上,一行人坐了下来。
那茶博士见了几个彪形大汉进来,又带有长大的黑色袋子,心知乃是江湖人,有些惧怕的走过来:“几位……几位客官吃甚茶?”
“来些泡茶。”阮小七开口道:“若有解饿的也来上些。”
“哎,稍等。”那茶博士见这他说话正常心中稍松,不一会拿了茶过来,又上了两盘夹着酱菜的炊饼。
吕布等人边吃边聊着,不一时适才去询问行船的喽陆续回来,走进吕布等人这桌道:“掌柜的,并无船只可供我等如此多人搭乘。”
“此地恁地多船,竟是一艘也无?”阮小七吃惊不小。
“七爷,确实没有。”
阮小七还待说些什么,就听一旁有人嚷嚷一句:“直娘贼,如此多船竟没个能搭乘的,岂不是欺负人?”
……
晴朗的天光下,四骑快马从官道上跑过,当先一人皮肤晒的黝黑,脸上的胡须乱糟糟的显得油腻,满头的乱发随意的用绳子扎着披散下来,望之犹如野人一般,此人名叫危昭德,有个诨号覆海蛟,祖籍上宛人氏,在海上做盗贼已经数年。
“哥哥,你这路对吗?别又向前次那样偏了开去。”
“偏不偏的不打紧,哥哥,咱能找个地方歇息下吗?小弟这大胯磨得实在疼痛。”
身后两个同样不修边幅的壮汉冲着前面的危昭德叫苦,其中一人还不停地分开腿,又因为马匹的颠簸合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难以言说起来。
“呸。”危昭德回头瞪了露着苦相的几人一眼:“就你们事多,上了岸就入娘的没消停过。”
“哥哥,这陆上和海上不一样啊,您要是带咱们回海上,您看我叫苦不叫。”
“就是啊,哥哥,在船上俺姓韩的要是叫一声苦就是小姐养的。”
最后一光头大汉也附和起来,他等三人却都是这危昭德的海盗同伙,一名张经祖,一名刘悌,一名韩凯。
“得得得,叫你们在海上等着不听,都莫嚷嚷了,前面就是白河渡口,且忍忍,去那里再行歇息。”
危昭德被吵的心烦,只得开口回应,全然不提众人本来目的就是那渡口。
那三个莽汉欢呼一声,打起精神跟着危昭德朝那渡口飞奔而去,心心念念就想着去了渡口找艘船上了方才自在。
这路途并不遥远,不一时,四人就来到了白石渡,看着河上来往的运船,三个大汉两眼带有喜色,只是转了一圈下来却都是货满,无法携人同行。
四人无奈,这一路下来又跑的疲乏,见远处有茶肆,危昭德当先走了过去,其余三人牵着马跟在他后面。
只坐定后那光头韩凯却是越想越气,不由一拍大腿骂道:“直娘贼,如此多鸟船竟没个能搭乘的,岂不是欺负人?”
那边阮小七听了转头看了他们四人一眼,回头道:“看来那几个也是没找到船的。”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没想那边心气儿不顺,听什么都觉刺耳,当下一拍桌子道:“兀那汉子,你放甚鸟屁,爷爷找没找着船干你鸟事!”
阮小七眉头一挑,转身看着他们四人冷笑:“哪儿来的撮鸟找你家七爷讨野火吃,敢是你娘没夹紧裤裆把你给放出来了?”
适才骂人的乃是张经祖,此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个腌厮,敢是讨死不成?”
邓飞双眼一瞪就要开口,没想到这边恼了縻,也是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来,看你縻爷爷怎生教你做人。”
邓飞见縻胜起来,也就不做声。
一旁缩在旁边的茶博士心中叫苦,暗道碰上这江湖人士果是倒霉,这打烂了东西怎生是处?
那张经祖如何受得了激?当下转过桌子就要过来,縻见了先自出来,迎着他走了过去。
一旁吕布与危昭德两个带头的却都是没有言语,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二人,吕布甚至拿起了茶碗慢慢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