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靖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穿透窗棂,看着外面那些来回巡逻、面孔陌生的守卫。
“二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老狐狸和杨八桶为所欲为吗?他们这分明是铲除异己,彻底夺权!”方金枝在一旁焦急地问道。
她身体恢复了些许,但脸色依旧苍白。
方天靖目光望向汪老佛居所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汪老佛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如今又掌控大权,占据名分,此刻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可能授人以柄,陷自身于绝地。父亲尚未苏醒,邓大师、石护法他们又被支开,我们势单力薄。”
他转过身,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这一切,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杨八桶不过是一条疯狗,跳得越欢,越不得人心。汪老佛的倒行逆施,终究会让他露出更多的马脚。我们需要隐忍,需要等待。”
就在杨八桶借着“肃清余毒”之名,在总坛内大肆铲除异己,弄得人心惶惶、乌烟瘴气之际,意想不到的转机终于到来。
先是教中老资格、方腊的堂叔方,带着精悍的浙西教众赶到。他在教中的地位不弱于汪老佛,资深长老!
紧接着,方腊的三弟方貌也率其麾下一队剽悍的亲卫赶来。
方貌人一如既往的火爆脾气,刚踏入总坛便要要直接提刀去寻杨八桶的晦气。
而最令人振奋的,是方腊的妹妹、方天靖的姑姑方百花的到来。
她虽为女子,却智勇双全,在教中威望极高,此次更带来了她亲自训练数百湖州分坛的精锐教众。
三位方家核心人物的突然回归,且皆带有不容小觑的武力,立时让总坛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些被杨八桶打压、敢怒不敢言的教中老人仿佛看到了主心骨,纷纷暗中前往拜见。
方天靖得知姑姑、二爷爷和三叔齐至,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扫空大半。
他立刻前去相见,将父亲昏迷后自己回来后发生的种种变故,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方闻言拍案而起,大怒道:“没想到汪老佛胆子这么大!真当我方家无人了吗?”
方貌更是直接拔出佩刀:“岂有此理!我这就去宰了杨八桶那厮,再找汪老佛那老匹夫去理论!”
唯有方百花最为冷静,她按住冲动的方貌,说道:“三哥不要急。汪老佛如今掌着代教主大权,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反而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方家恃强凌乱,引发教众分裂。”
她看向方天靖,眼中流露出赞许。
“天靖此前隐忍,是对的。汪老佛此举,已失尽人心。我们需得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在众人面前,一举揭穿其伪善面目,方可拨乱反正!”
有了长辈和强援的支持,方天靖觉得清算的时机已经快成熟。
他们开始暗中联络仍忠于方腊的旧部,悄悄布置,准备在次日的教众集会上,向汪老佛发难,逼他交出权柄。
然而,汪老佛在教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方、方百花等人的到来以及暗中的动作,岂能完全瞒过他?
他深知自己与方家已势同水火,绝无妥协可能。
见势不妙,这老狐狸竟铤而走险,使出了最毒辣的一招。
他竟暗中命心腹连夜下山,勾结了青溪县最大的地主、与摩尼教素来有仇怨的方有常!
方有常早已对盘踞帮源洞的摩尼教恨之入骨,得此良机,立刻不惜重金贿赂睦州知府,并夸大其词,声称摩尼教内讧,匪首方腊已死,正是剿匪立功的天赐良机。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摩尼教总坛在外围警戒的教众忽然飞快来报:
大批睦州官军,正由兵马都监亲自率领,朝着帮源洞开来,眼看就要进入山谷!
消息传来,总坛内顿时一片哗然!
摩尼教虽势大,但若被官府大军发现并围剿,后果不堪设想!
汪老佛此刻却假作惊慌,厉声喊道:“必是方七佛余孽引来的官兵!速速准备迎敌,保护总坛!”
他试图将祸水引向已死的方七佛,并趁机搅乱局面。
方百花、方貌等人又惊又怒,皆知此事定然与汪老佛脱不了干系,但官兵压境,内部清算只能推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天靖越众而出,朗声道:“姑姑,二爷爷,三叔,当务之急是稳住教众,紧闭各处隘口,切勿自乱阵脚!我去拦下他们!”
“天靖!你如何拦得?”方百花急问。
方天靖目光沉静,“我姑且一试。总坛绝不容有失!”
方天靖翻身上马,只带了武松等寥寥数人,便朝着官兵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在帮源洞外围最险要的一处谷口拦住了官军队伍。
睦州兵马都监见竟有人敢拦路,正要下令拿人,却见方天靖毫无惧色,高高举起了一面令牌。
“此乃东京蔡太师府令牌!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此地?”
那都监一见那令牌形制,心中顿时一惊。
蔡京权倾朝野,他的太师府令牌,地方官员谁人不忌惮三分?
这荒山野岭,怎会冒出太师府的人?
那兵马都监策马上前,狐疑道:“你是太师府何人?为何在此?”
方天靖镇定自若,冷声道:“我等奉密令在此勘查要务,尔等速速退去!若有差池,你区区一个睦州兵马都监,担待得起吗?”
第183章 图穷匕见
他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都监看着那面货真价实的太师府令牌,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他本就受了方有常贿赂而来,并非有明确剿匪军令,此刻哪敢硬闯?
万一真得罪了蔡太师,他小小都监,前途尽毁都是轻的。
思虑片刻,那都监终究不敢冒险,只得在马上抱拳道:“既是太师府公务,末将唐突,这就退兵。”
说罢,竟真的下令后队变前队,上千官兵逶迤退去。
一场足以毁灭摩尼教总坛的惊天危机,竟被方天靖以一面令牌,寥寥数语,生生化解于无形。
待方天靖返回总坛,所有听闻此事的教众皆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
方百花、方等人亦是又惊又喜,他们万万没想到,方天靖竟还藏着这样一张底牌。
而汪老佛,此刻脸色已变得惨白如纸。
他引来的官兵竟被方天靖如此轻易逼退,他最大的杀手锏不仅失效,反而彻底暴露了他勾结官府、背叛圣教的罪行!
方天靖目光如电,直射向面无人色的汪老佛,声震全场:“汪长老!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汪老佛脸色铁青,面对方天靖的质问和全场投来的怀疑目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见他猛地一拍座椅,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方天靖。
“黄口小儿!不要血口喷人!老夫对圣教、对圣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莫不是你与那狗官蔡京早有勾结,如今贼喊捉贼,反过来诬陷老夫?诸位兄弟!切莫被此子骗了!”
他这番倒打一耙,不可谓不毒辣,试图利用那面太师府令牌的疑点,将水搅浑。
方貌性烈如火,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咆哮道:“放你娘的狗屁!老贼!死到临头还敢攀咬!”
说着他便要拔刀上前。
方百花却再次拦住了他,她冷眼看着汪老佛的表演。
“汪长老,是非曲直,岂是你空口白牙所能颠倒?你私下联络方有常,引官兵入帮源洞,又该作何解释?这可是铁证如山!”
没错,汪老佛联系方有常的手下已经被方百花抓住。
汪老佛眼神阴鸷,心知事已至此,绝难善了。
他暗中勾结方有常之事虽隐秘,但手下被抓,很难保证不出卖自己,毕竟方百花的手段,他是很清楚的。
他看着方百花、方、方貌以及他们带来的精锐教众,又瞥了一眼身旁虽面露惧色却仍听命于自己的杨八桶及一众死忠,把心一横!
“好好好!”
汪老佛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凄厉笑声,“方百花!方天靖!你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老夫不义!真当老夫经营总坛数十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他猛地一挥手臂,厉声喝道:“来人!方家众人勾结官府,意图颠覆圣教,证据确凿!将他们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打算铤而走险,凭借尚在掌控中的总坛武力,将方氏一脉彻底铲除,强行夺权!
殿内殿外,那些忠于汪老佛的护卫们闻言,早已刀剑出鞘,朝着方家众人逼了过来。
杨八桶也尖声叫着:“拿下他们!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血腥的内斗一触即发!
方百花、方、方貌等人立刻护住方天靖和方金枝,各自亮出兵刃,准备拼死一战。
方天靖亦是握紧了拳头,心中悲愤,难道圣教今日真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内讧血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旱地惊雷,自大殿后方清晰地传来:
“汪长老,你要拿下谁?又要格杀勿论谁?”
这个声音……?
所有人,包括志在必得的汪老佛,全都如遭雷击,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后殿通道处,灯火摇曳下,一人缓步而出。
他身形伟岸,面容虽略带一丝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如山,不是那本该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圣公方腊,又是谁?
方腊竟然苏醒了?而且看其气色,绝非刚刚病愈那般简单!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一人青衫磊落,正是“神医”安道全,另一人则是本应被远远支开的“宝光如来”邓元觉!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方腊的出现,大殿周围原本属于汪老佛嫡系的护卫中,竟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毫不犹豫地倒转了刀口,迅速护持到了方腊身前,目光冷冽地对准了方才还效忠的汪老佛!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惊人!
汪老佛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死死盯着方腊,仿佛见了鬼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你…你…你不是…安道全明明说你…”
他又猛地看向安道全,“你骗我?”
安道全微微一笑,拂袖而立,并不答话。
方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汪老佛身上,缓缓道:“汪长老,很意外吗?若非如此,怎能让你,让所有包藏祸心之辈,都彻底跳出来呢?”
他只称长老,算是不再认这个狼子野心的师父。
方腊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汪老佛的心尖上。
邓元觉护持在侧,原本被支开的石宝、庞万春等人,竟也不知何时悄然回到了大殿之中,封锁了所有出口,他们看向汪老佛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方腊站定,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以为暗中下毒,便能置我于死地?你以为勾结方有常,引官兵入寇,便能毁我圣教根基?你以为扶持方七佛、杨八桶,便能只手遮天,夺走这圣公之位?”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汪老佛的心上。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从方腊“中毒昏迷”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安道全早已暗中解了毒,并配合方腊演戏。
那些被“支开”的邓元觉、石宝等人,不过是假意离去,暗中调兵遣将;甚至汪老佛身边,早已被方腊安插了卧底!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蛇出洞,让汪老佛及其党羽彻底暴露,以便一网打尽,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