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陟大使阎立本，还有洛州刺史陈俊轩，也全都在洛州境内失联。
此次赈灾，李承乾与魏征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洛州。
现在能够提前从袁牧等人的口中得到与洛州相关的消息，实在是再好不过。
当然，前提是袁牧所言皆都属实，而非胡编乱造，刻意诓骗。
“十日前的那个雨夜，天上的雨水跟瓢泼的一般，某正在翠烟阁内小憩，忽听得洛河边上一声巨响，紧接就听得有人高呼河口决堤，发了大水，整个街道都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呼喊求救之声。”
“某披上衣服，推开窗户，正好看到楼下那犹如汪洋一般的洪水自远处袭来，某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飞身上房，朝着地势更高的邙山方向赶去……”
“……当某路过刺史府的时候，似乎听到刺史府中传来打斗声，眼见着洪水袭来，某不敢过多停留，绕过刺史府出了洛州城……”
“惨啊，洪水过后，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尸体，死了不知多少人，守城的官兵全都被冲散，也死了不少。
哦，我那兄弟钱通，原本就是一名城门官兵，家里人全都死在了水患之中，只有他侥幸逃得一命。最后在城里找不到吃食，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跟我一起出来寻找活路。”
“疫病，对，洪水过后的第三天，幸存下来的那些人就陆续开始得病，有上吐下泻的，有高热不退的，有浑身浮肿的，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病全都出来了！”
“我们虽然是武者，身体比寻常人更加强壮，可是我们也怕啊。那疫病又不长眼，若是真的染上了，在缺医少药的灾区，那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们一路走来，尽量避开人群，不吃那些被脏水浸染过的水和食物。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开始在附近的一些村子里搜罗干净的吃食，其间也杀过一些人，做过一些恶事，可那都是为了活命啊！”
“官府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赈灾之事更遥遥无期，我们在灾区里根本就看不到半点儿希望，只能自己想办法……”
“什么？有没有瘟疫？”
“大人，你这属实是在难为我了，我又不是医师，这哪能判断得出来？”
“不过在来到下塘村前，我们确实看到过几个荒村，里面的人全都死光了，臭气熏天，蚊蝇满地，就跟遭了瘟没什么两样。我们不敢靠近，直接就远远避开了……”
“昨天，我去下塘村隔壁的那个村子里去找乐子，发现那个村子里仅剩下的十几位村民，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都死掉了，那样子就跟我们之前路过的那些荒村一样，太吓人了！”
“我觉得那就是遭瘟了，便同钱通二人商议，决定冒险涉水渡河，只要能逃到河对岸，我们就能活。不然的话，若是那瘟毒蔓延到了下塘村，我们全都得完蛋！”
“大人，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其他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自知罪大恶极，不求大人能饶过我这条狗命，只求大人能给个痛快，让我早死早投胎！”
说到最后，袁牧用一种近乎乞求似的目光看向江源，希望江源能说话算话，让他得一个好死。
江源默声不语，思量着袁牧刚刚所说的那些话，突然开口向他问道：
“你说洛河河口决堤之时，你在房里曾听到一声巨响，是天上的炸雷，还是别的什么动静？”
袁牧摇头道：“我也说不了，不过感觉并不像雷声，更像是山石开裂所发出的巨大轰鸣。”
“后来我听有人传言说，那是先天境的武者力劈河口的堤坝所发出的巨响，所谓的水患，其实都是人祸，是有先天武者故意轰开了堤坝，让本就处在洪灾边缘的河水提前倒灌入城！”
“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我也不能确定是真是假，大人若是感兴趣的话，大可以过河亲自去调查。”
江源双眼微眯，不置可否。
洛州的水患，甚至整个河南道的水患，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自然会有人前去调查，用不着他去过多操心。
他这次过来河南道的主要任务是防疫、治疫，至于其他的，他也无权干涉。
方才之所以会问袁牧关于决堤前的巨大声响的问题，只是单纯的好奇，怀疑是否有人在利用炸药炸开了坝口。
毕竟，在他所了解的历史中，火药似乎就是在隋唐时期被发明并运用。
现在虽是初唐，可未必没有人已经发现了火药的强大威能，并将它应用在了炸毁桥梁或是堤坝之类的事务上。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发生在河南道的这场水患，还有他们这次的赈灾之行，怕是远要比想像中的还要更加麻烦与危险。
“说一说你们在路上都遇到过哪些人，尤其是那些患了病的灾民，具体都有什么症状？”
江源不再去追问堤坝决口之事，而是话锋一转，又详细无比的询问起了袁牧在路上见到的灾民正在经历的境况，以及他们都得了些什么病症。
这才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接下来在进驻到灾区之后的工作重点，自然要事无巨细的询问清楚。
“这……”袁牧无语道：“大人，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在逃难的路上，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是避着人走的，并没有遇到太多人。”
“看到有人生病，我们躲都来不及，又哪里会去关心他们什么症状？”
“大人，我现在只求一死而已，您就发发慈悲，成全了我吧，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啪！
孟轩一巴掌又扇在了袁牧另一边的脸上，厉声道：
“废什么话，源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但凡有一句跟另外两人的口供对不上，你就等着被刘清三人好好招待吧！”
袁牧吃痛，又听到孟轩的威胁之言，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连忙开口道：
“我说我说，我接说还不行嘛！”
“从洛州出来之后，在逃难的路上，我们确实遇到过不少同样在逃难的灾民，不过大多数印象都不太深，只能说个大概齐……”
第132章 深入灾区！（1）
一刻钟后。
李承乾、魏征还有程咬金三人闻讯而至，全都聚集在了这座临时搭建的隔离营地之中。
江源已然排除了六名灾民感染瘟疫的可能，他们自然不必担心会再有什么危险。
现在他们更为关注的是，袁牧三人所供述出来的那些消息，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三人皆都已经被吓破了胆，说出来的大概率都是真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殿下再派人多审几次也无妨。”
江源将三份口供双手呈递到李承乾的身前，道：
“从三人的口供中，微臣还没有发现明显的证据可以表明河南道已然爆发了瘟疫，所以，为了进一步查明疫情的真实情况，微臣恳请马上过河，亲自前往探查，还请太子殿下能够应允！”
李承乾接取口供的双手骤然一顿，似完全没有想到江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只是不等李承乾开口说话，旁边的程咬金就直接高声反对道：
“不行！泽安贤侄，在情况未明之前，你决不可进去冒险！”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在河南道境内的疫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之前，就这样贸然进入其中，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万一真要是碰到了瘟疫，怎么办？
那可是“瘟”啊，自古以来都没有人能真正的降服它。
每次有大规模的瘟疫爆发，历代的朝廷基本上都会施行坚壁清野计策，将所有染病的灾民，甚至所有爆发过瘟疫的地域，全部长时间的完全隔离起来，任由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
如此，过上几月甚至半年、一年的时间，待里面的人全都死绝了，瘟疫也就算是完全扑灭了。
听上去似乎很残忍，甚至都有些灭绝人性，但是这就是历朝历代对付瘟疫的最常用也是最实效的办法。
朝廷所考虑的永远是大局，不可能会为了一地一域灾民的性命，而搭上整个天下百姓的性命。
这一次，河南道的疫灾也是一样，若是一旦确定里面爆发了瘟疫，他们这支赈灾队甚至连进入灾区的步骤都省了，立刻就会变成防止瘟疫蔓延的先锋军，将整个河南道都完全隔离开来。
所以，在程咬金看来，江源这个时候决定进入河南道，是极不明智的。
因为进去之后，一旦确定里面确实爆发了瘟疫，他就未必能再出得来了。
“对，卢国公说所言甚是。”李承乾这时也反应过来，正色开口向江源说道：“江卿是咱们这次赈灾之行防疫、治疫方面的主心骨，岂能这般以身涉险？”
“依孤看，还是等程将军派出的斥候探查回来之后再说吧。”
江源可是他们李氏皇族将来能够摆脱血脉隐疾的唯一救星，李承乾怎么可能会舍得让他以身犯险，提前进入疑似爆发了瘟疫的灾区之中？
一旁的魏征虽未言语，不过他却朝着江源投来了一抹赞赏甚至钦佩的目光，心里也极为赞同江源的决定。
毕竟事关整个河南道千万灾民的生死存亡，灾区内是否真的爆发了瘟疫，必须得有一个极为权威的确诊与论断的结果。
否则的话，不清不楚的就施行坚壁清野那一套，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
而江源，既是这次防疫、治疫的主事医官，同时他的医术也是在场所有医师之中最高的，更是精通防疫、治疫事宜。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无疑是最适合进入灾区之中，查探里面是否存真的在瘟疫爆发风险之人。
所以，无论是为了他们这次赈灾任务，还是为了灾区内仍在受苦受难的千万灾民，魏征都觉得江源应该进去。
只是看太子与程咬金二的态度，魏征便知道，他今天又要当一次让人厌恶反感的恶人了。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心中有了决断之后，魏征突然朗声开口道：
“正是因为江医丞是这次赈灾防疫、治疫的主心骨，微臣觉得他才最应该深入灾区，亲自去查验、去确诊，灾区之中是否真的爆发了瘟疫！”
“事关整个河南道上千万灾民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有半点儿马虎大意与含糊不清！”
“是以，微臣支持江医丞主动请缨进入灾区探查的疫情的决定，也极为钦佩江医丞不惧生死、一心为民的勇气，还请太子殿下能够成全江医丞！”
果然。
魏征的话音一落，耳边就传来了程咬金那犹如炸雷一般的怒吼声：
“魏征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让老夫的侄儿去送死吗？！”
“本将军刚才都说过了，一切等派出的斥候回返了再说，你现在这里唧唧歪歪的怂恿着我泽安贤侄前去冒险送死，是何居心？！”
魏征无言的轻瞥了程咬金这个莽夫一眼。
谁特么怂恿江源去冒险送死了，刚刚明明是江源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去灾区查探疫情的好不好？
他魏某人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了江源一把而已。
“卢国公，程大将军。”魏征淡然开口向程咬金说道：“若是老夫记得不错的话，你的老家应该是在济州辖下吧？”
“而这济州现在也分属于河南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若是河南道内真的爆发了瘟疫，为了顾全大局，接下来朝廷必然会将整个河南道完全封锁隔离起来，任由里面的千万百姓与灾民自生自灭，届时，你程大将军老家的那些乡邻与亲朋，还能再活得了吗？”
程咬金闻言，面上的神色骤然一滞，突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问题，没想到现在却被魏征这个死老头子直接摆到了明面上来。
见程咬金不再说话，魏征继续说讲道：
“还有翼国公的老家齐州，也在这河南道境内，江医丞身为翼国公的弟子，难道能忍心看着翼国公仍在家乡中的族人亲朋受灾遭难，而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吗？”
这句话，无疑又是一句绝杀，逼得程咬金更说不出话来。
没错，他与秦二哥背后的山东老家，现在全都归属于河南道，皆都在这次赈灾防疫的范围之内。
若是真的确定灾区之中爆发了瘟疫，他们老家那边的情况必然也极为凶险。
“太子殿下！”
不再理会已经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程咬金，魏征又转身看向李承乾，恭声言道：
“微臣知道，不管是圣上还是殿下您，都对江医丞极为看重，不想他冒险进入灾区。”
“但是现在，微臣只想要问殿下一句话，那就在殿下的心中，是江医丞一人之安危更为重要，还是身在灾区之中，随时都有可能会病死、饿死的千万灾民更为重要？”
“若是殿下觉得江医丞一人的性命安危，胜过河南道境内的百万、千万名百姓的性命安危，微臣马上闭嘴，绝对不会再多说半句！”
瞬时间，李承乾也僵在了当场。
这话让他该怎么回答？
魏征这是在以大义之名，故意逼他选择河南道的万千灾民，而同意江源刚刚的自主请愿啊。
可是……他心里明明不愿舍弃江源，不愿江源前去灾区冒险啊。
而现在，他却被魏征之言给将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放弃江源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