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汴州刺史，竟能未雨绸缪，提前预知今年的巨大水患，果然是有些本事啊。”江源由衷赞道。
事实上，能够预判到今年河南道会爆发洪水的官吏，在河南道各州府之中并不在少数。
但是却少有人能像汴州刺史王大人这样，不辞辛苦，组织全州府的人进行防灾演练，提前预警。
若是江源记得不错的话，那封被送到长安城内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似乎也是由这位汴州刺史送出。
否则的话，怕是直到现在，朝廷都还不知河南道遭遇特大水患之事。
“可不是嘛！”听到有人夸赞自家的青天大老爷，老者也跟着激动起来，朗声道：“洪水退后，王大人又亲自带人下来救灾，发放粮食药材，组织我们清理村庄，还派了医官来防治瘟疫。要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恢复正常生活？”
“事实上，与我们相邻的几个县郡，我们刺史大人也曾派人知会过，但是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儿。”
“现在好了，大水一来，全都给淹了，听说那边死了好些个人，漫山遍野都是淹死和饿死的灾民，可吓人了！”
江源闻言，心中默然。
知道其他州府的官员未必是不在意王刺史的示警，只是他们没有王刺史这般大的魄力罢了。
毕竟这样遍及整个州府的防洪演练，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并不是小数。
若是真的来了洪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别人都会夸为官者有先见之明，是大功一件。
可若是洪水没来，那就会变成是劳民伤财，会被人抨击为紧张过度，胡乱作为。
其他的州府的官员，只是显得更加保守一些罢了。
“不知这位刺史大人的名讳是？”江源有些好奇的出声询问。
他对河南道各州府的官吏并不熟悉，所知也只有阎立本、陈俊轩这二人而已。
对于这位汴州刺史，他虽早有耳闻，可是却并不知他具体的名姓为何。
“王大人单名一个‘琦’字，是咱们汴州府的青天大老爷，是我们所有汴州人的救命恩人。”提起王琦名字的时候，老者不自觉的回身对着刺史府方向躬拜了一下。
由此可见，王刺史在这些百姓的心中地位有多么崇高了。
江源也不由抬头朝着老者参拜的方向看了一眼，对于这位汴州刺史也越发的好奇起来。
辞别老者，江源等人继续向东而行。
越靠近汴州城，景象越是井然有序。
沿途的村庄大多已经恢复生机，田地里甚至有农民在补种庄稼。
“这位王刺史，倒是一位能吏。”孟轩难得开口称赞。
这一路走来，他们路过的州府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是从来都没有哪一处，能像是他们眼前看到的这汴州府内，这般宁静祥和，没有半点儿灾后的凄惨景象。
江源点头：“是啊，这位王刺史确实是一位能吏、干吏，汴州府内的百姓全因他的一个决定，而躲过了一次几乎必死的天灾啊！”
“若河南道各州官员都能如王刺史这般认真谨慎，料事于先，又何至于死伤如此惨重？”
很快，一行便疾行抵达汴梁城外。
只见城门大开，守卫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对进出百姓和颜悦色。
城门外设有粥棚和医棚，但排队领取的人并不多，显然城内情况已经基本稳定。
入城后，更是让江源等人眼前一亮。
街道干净整洁，商铺大多已经重新开业，行人面色从容，完全看不出这里半月前曾遭遇特大洪水。
“这……这真的是刚刚经历过水灾的城市吗？一点儿也不像嘛！这里不会是根本就没有被水淹过吧？”玲珑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之前他们在洛阳城时，那般残败不堪、臭气熏天的景象，让她直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之后他们又去了汝州、许州、滑州等地，所见到的城市也多都是如此。
唯有这汴州的汴梁城，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过大水一样，干净整洁，热闹非凡，与正常的城市已然没有什么两样。
江源没有回答玲珑自言自语的问题，他的目光被城墙上一张告示吸引。
告示上详细写着防疫须知：不饮生水、不吃腐食、尸体必须深埋，有人发热必须及时就医等等，条理清晰，措施得当。
“看来这位王刺史不仅懂治理，而且还极通医理，深谙救灾防疫之道。”江源轻声赞叹道。
五人边走边看，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城池正中心处的刺史府。
送上名贴，通报事由之后，几人很快就被请入刺史府中。
刺史府内虽然占地宽广，房屋众多，但是里面的陈设却极为简朴。
穿过悬挂着“清正廉明”匾额的仪门，一段青石板路通向府邸深处。
路旁古柏参天，虬枝盘结，在暑日晴空下投下苍劲的疏影。
正堂阶前伫立着一座青铜獬豸，神兽昂首向天，独角凛然，铜身被岁月磨出暗绿光泽，无声诉说着律法的威严。
引路的胥吏脚步轻缓，青布鞋踏过微有苔痕的石板，竟不闻半点声响。
正堂门楣上悬着“明镜高悬”的横匾，匾下两扇楠木门虚掩着，门板上原有的繁复雕花多处已磨平了纹路，露出木材本色。
步入堂内，但见四壁萧然，北墙悬挂着河南道的舆图，图卷边缘微微卷曲。
下方仅设一方案几，漆色斑驳处用同色补料仔细填补过。两侧各列四把榆木交椅，扶手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堂中青砖地面历经百年踩踏，中央处已微微凹陷，却擦洗得泛出清冷光晕。
刚入中堂，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迎上前来，正是汴州刺史王琦王兴尧。
“下官王琦，见过钦差大人。”王琦躬身施礼，朗声言道：“早就听闻江医丞前段时日在洛阳、汝州等地救民于水火，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江源闻言，眉头不由微微挑起。
没想到这位王刺史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他们人还未到，王琦就已然知晓了他们在洛阳、汝州等地的所有举动。
“王刺史客气了。”江源拱手还礼道：“下官不过是一医官，承蒙圣上器重，才得了这样一个赈灾防疫的差事，可不敢在王刺史的跟前托大。”
“这一路行来，下官见得汴州府内因水患所造成的伤亡甚少，辖内的百姓更是安居乐业，少有流离失所者。”
“细一打听方才知晓，这竟全赖刺史大人预见在先，救灾得力，江某佩服之至。”
王琦闻言，苦笑道：“医丞过奖了。本官不过是尽了为官的本分而已。”
“只可惜，本官能力有限，只能保全汴州一隅，无法救助汴州府外更多因灾罹难的百姓，每每思之，心中都愧疚万分。”
说话间，王琦将江源等人请入客厅。
之后，王琦详细介绍了汴州府内的救灾情况。
原来早在一个月前，王琦就注意到今年河南道境内的天气异常，雨水较之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担心今年会有特大洪水爆发，他便提前命人加固堤防，储备粮食与药品，并制定了一系列的应急防灾、救灾的方案。
这才在洪水突然爆发之时，让辖内的百姓没有因为仓皇失措而乱了阵脚，这才保住了主要城池的官府建制和大部分人口。
“方才入城之时，下官看到张贴在城门处的防疫告示，内容鲜明，通俗易懂，且又深合医理，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江源向王琦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些全是孙道长之功！”
王琦没有隐瞒，直接向江源说道：
“孙道长说，大灾之后要防大疫，不可有半分懈怠。是故在洪水退后，本官便在孙道长的提议下，立即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并严禁饮用生水。幸得如此，汴州至今未爆发瘟疫。”
“多亏了有孙道长在，我们汴州府才能在大灾之后快速扑灭小范围内爆发的各种时疫，让各郡各县，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
“孙道长？”江源心神一动，轻声问道：“敢问王刺史，您所说的这位孙道长，可是有着药王之称的孙思邈，孙道长？”
“正是孙思邈道长。”王琦点头道：“水患爆发之时，孙道长正好身在汴梁城中，故而本官才能有幸请得孙道长出手帮忙，救治辖内的灾民！”
第158章 霍乱！
江源闻言，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孙思邈啊，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药王啊，没想到他竟在这汴梁城现身了！
“原来是孙道长在此！难怪汴州防疫之事做得如此周到。”
江源面现恍然之色，朗声赞道：
“早在长安之时，江某就曾不止一次听闻过孙道长的名声，知道孙道长医术高明，心怀天下，实乃我辈医者之楷模。”
王琦接声感慨道：“确实如此。若非孙道长相助，汴州这次纵使躲过洪水，也难逃时疫灾劫。”
“前段时间，孙道长不仅亲自出手诊治病人，还教导本地医者防疫治疫之法，更将多年行医心得编撰成册，供人传抄学习。”
“不知孙道长现在何处？”江源诚恳问道：“下官与孙道长神交已久，却一直都无缘一见，不知今日能否全了下官这个夙愿……”
王琦面露遗憾，微微摇头道：“江大人来晚了，早在三日前，孙道长便已启程前往陈州。”
“他说陈州那边灾情严重，时疫频发，急需医者，便匆忙赶去。临行前还留下数张药方和防疫要略，嘱托下官务必广为传播。”
竟然走了？
江源闻言，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不过，却也因此对孙思邈的敬意更深。
而孙思邈这位年过花甲的老道长，却始终奔波在疾苦最甚之处，不为名利，只为救人，确实是天下医者的楷模。
就像这次河南道的水患，寻常医者，遇到这种有可能会爆发瘟疫的大灾之时节，避之犹恐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到灾情最严重，也最有可能会诞生瘟疫的地域去行医救命呢？
就连江源自己，如果不是奉了圣命，他都未必会有勇气肯主动出来冒险。
而孙思邈却不一样，这老道长是哪里有危险，哪里的疫情最严重，他就专门往哪里去，而且完全是自发的，主观的，没有半点儿被动心态。
这样不为名利，不惧生死，一心只为治病救命的逆行者，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可称得上是医德高尚之士，称得上“英雄”二字。
“王刺史，下官有一事相求。”江源正色道，“汴州的防疫经验极为宝贵，若能推广至整个河南道，必能挽救无数生命。不知刺史大人可否容下官将孙道长留下的药方和防疫要略抄录一份，带往各州各府？”
虽然江源自己也有一套极为完善的防疫、治疫体系，甚至在遇到霍乱、疟疾等烈性传染病时，他也有一定的办法可以将感染之人救回来。
但是他的这些医疗方法，都是基于拥有充足的现代药品及医疗器械为前提。
在药品不足，器械短缺的情况下，他最多也就只能防，而不能治。
就算是能治，也只能医治有限的一些灾民病患，不可能大规模、大批量的对所有染病的灾民进行救治。
而孙思邈的这套防疫、治疫之法，却是最为贴合这个时代，就地取材且简单有效的医疗法门。
所以，江源才会更加推崇孙思邈这位药王所给出的治疫方略。
王琦欣然应允：“此乃利国利民之事，本官自当全力配合。不瞒江医丞，本官已命人抄录多份，正准备送往邻近州府。医丞既有此意，不妨多带几份。”
说罢，王琦命人取来一叠手抄的防疫方略，递到江源的跟前。
江源接过翻阅，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各种防疫措施和药方，文字简明易懂，配图清晰明了，甚至连草药的采集和炮制方法都有详细说明。
“太好了！”江源由衷赞叹，“有此方略，此番河南道的防疫之事必能事半功倍！”
王琦又道：“孙道长临行前特别强调，防疫之要在‘早’与‘严’二字。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严格执行防疫措施，不可有丝毫懈怠。他还说，水源洁净最为关键，务必让百姓饮用沸水。”
江源微微点头，孙思邈提出的这些防疫之法，与他之前制定的防疫手册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不用王刺史提醒，他也知道该如何行事。
当日下午，王琦亲自陪同江源巡视汴州城内的医疗点和安置所。
江源注意到，这里的医疗点不仅干净整洁，还实行了病患分类管理。
安置所内通风良好，定期进行清扫及石灰消毒，甚至连公用水井旁都设有专人看管，确保取水卫生。
“王刺史治理有方，下官受益匪浅。”江源由衷赞叹。